第二幅畫面冷不丁地展開,幾乎不給玄無月半點緩沖。她胸口還悶著上一幕帶來的酸痛,眼前景象卻驟然翻轉。
是熟悉的場景。灰色的天幕,裂開的時空,父親尼德霍格的身影孤立其中。他的瞳孔里有蠱蟲的陰影在蠕動,鮮血與黃金光輝交織,透出一種不祥的顫栗。
玄無月猛然僵住。她比誰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父親已然發動了時停,整個世界凝固成死寂。空氣凝結,連破碎的石片都懸在半空,沒有墜落。
她的心口卻在劇烈跳動。她知道一旦父親的時停結束,黃金血脈會認定他背叛,隨即,無法挽回的悲劇將降臨。
尼德霍格低下頭,沉沉的目光鎖在她身上。那雙眼睛里沒有理智的清明,卻偏偏在最深處透出柔和的光。
“無月……”,他開口,聲音沉緩,卻帶著顫抖,“該怎么辦呢?要不,你現在就殺死我吧。”
玄無月心口狠狠一縮。
她當然明白父親的用意。趁蠱蟲徹底掌控之前,由自己來結束他。這樣既能解脫,也能避免黃金血脈的誤判。可她做不到。
“我……”,聲音哽在喉嚨里,玄無月的手指抖得厲害,她甚至不敢去看父親的面孔。
尼德霍格卻依舊平靜,他低低催促,“無月,快呀。”
這聲“快”,像是重錘,直直砸在玄無月的心頭。她渾身僵直,指尖一點點收緊,神魂卻在顫抖。
殺死父親?她憑什么能做到?
她的呼吸急促,眼眶發熱,心底翻涌著撕裂般的痛楚。
“我……不行……”,她終于顫聲說出。
尼德霍格靜靜凝望著她,嘴角甚至牽出一絲笑意。笑得太苦,太沉重。
“既然如此。”,他輕聲道,“那就讓我多看看你吧,我的孩子。”
玄無月怔住。
父親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仿佛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靈魂。那是一種舍不得,卻又帶著訣別的凝視。
她心頭驟然一酸,呼吸幾乎斷續。淚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可父親的聲音卻愈發清晰。
“哪怕多一息,我也想與你在一起。”
玄無月幾乎窒息。指尖下意識并攏,中指與拇指相碰。她要發動神通,讓這片時停延長。
只要時停能繼續,父親就能再多陪她一刻。哪怕世界崩塌,哪怕后果難以想象,她也想要這片刻的溫存。
可就在這時,一道聲音穿透畫面,冷冽又溫和。
“無月。”
那不是眼前蠱蟲侵蝕的尼德霍格,而是記憶深處、真實的父親。
“時間需要敬畏。”,他的聲音堅定,“不到關鍵時刻,不能濫用。”
玄無月全身一震。那熟悉的聲線,如同驟然撕開了幻境,讓她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決堤。
“父親……”,她喃喃低語,雙指微顫,終究緩緩分開。
神通被收回。
她咬緊牙關,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胸腔像被重物壓得透不過氣。她知道,悲劇再一次無法避免。
眼前,父親的身影轟然搖晃。時停崩解,世界驟然恢復流動。黃金血脈的怒意洶涌而至,剎那間,將尼德霍格吞沒。
血光沖天,吼聲撕裂長空。
玄無月雙手死死握拳,指甲嵌入掌心,鮮血涌出,卻渾然不覺。
“父親……”,她喉嚨哽住,聲音幾乎碎裂。
畫面定格在尼德霍格被誤解、被重創的瞬間。痛苦與無力像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再度重演。
沒有改變。沒有拯救。
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心碎。
虛幻的畫面在她眼前倏然崩散。那株遮天蔽日的時間之樹消失不見,枝葉碎作無數光點,像從未存在過。玄無月胸口的悸動還未平復,仿佛有人狠厲地攪動過她的心臟。
她怔怔站立,余光一閃,才猛然發現身后的霧障也悄然散去。
李乘風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正緩緩推著輪椅,云淡風輕,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哦?這么快就結束了?看來你很順利嘛。”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像根細針,悄無聲息地刺破她所有緊繃的防線。
玄無月喉嚨一哽,嘴唇顫了顫,終于低聲道,“一……一點都不輕松。”
她幾乎沒在任何人面前展示過這般脆弱。自小到大,她習慣獨自承受,習慣將痛苦鎖在心底。可此刻,這個男人卻輕飄飄一句調侃,把她逼到了真情流露的邊緣。
她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是通過試煉的輕松?是終于有人能分擔的慶幸?還是長久以來無人能懂的難過終于有了出口?
總之,她的心防松動了。
那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稍稍依靠。
然而,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李乘風緩緩推著輪椅,正要穿過龍門。下一息,無數冤魂仿佛被某種力量牽引,猛地聚攏!
它們像潮水般撲來,怨聲嘶吼,利爪與獠牙交錯,瞬間將李乘風撕裂成無數碎片!
“不!”
玄無月心臟驟然一緊,眼眸猩紅,撕裂般的痛苦令她徹底失聲。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奔向前去阻止。一切發生得太快。
血霧彌漫,輪椅碎落,空洞的慘叫聲在她耳畔轟鳴。
她的世界,瞬間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