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街頭,晨霧尚未散盡,石板路卻早已被人潮踏得震動不休。三證雖齊,可那是軍府內部才握在手中的真相;對百姓而,真與假早已模糊成一團,唯有“兌糧”的兩個字在心口生根。
墻上偽詔貼得滿滿當當,昨夜撕下的空隙已被新紙覆蓋,黑墨淋漓,在晨光里猶如利爪劃開眾人的焦慮。有人聲嘶力竭地喊,“隔壁坊的人昨夜就領到糧了!軍府只瞞著咱們!”,這一聲如火星般炸開,瞬間引來無數目光。
“真的?有人見過!”
“我聽說西巷有人抱著米袋回去!”
“圣女呢?彌撒大人呢?不出來給個交代嗎!”
叫喊聲此起彼伏,隊伍前排已有人推搡巡邏兵。士兵們長戟橫陳,面色鐵青,額角沁出冷汗。軍民之間的距離,只差一步便會徹底崩裂。
玄龍殿的鈴聲驟然響起,壓過街頭的喧囂。人群下意識抬頭,銀衣的身影自殿階而來,冷光如霜。玄無月立于廣場石階之上,銀眸掃過密集的人群,聲音清冷,仿佛寒霜敲擊石鐵,“退散。糧令偽詔,軍府從未下此令。”
一瞬間,廣場陷入寂靜。無數雙眼睛望向她,那是夾雜著敬畏、疑惑、憤怒的目光。她挺直背脊,袖袍獵獵,如同一柄插在風暴中的劍。
然而人群深處,忽然有人嘶喊,“圣女護叛徒!時間之王背刺黃金之王,她怎會不知!”
這句話猶如毒蛇破口,瞬間在人群中游走。更多聲音隨之而起,“她是他女兒,怎可能清白!”,“要是她真無辜,為何不發誓洗清!”
玄無月心口驟然一緊。那一聲“護叛徒”,比任何利刃都更冷更銳。她的指尖在袖下輕輕收緊,血色幾乎褪去。她想開口,卻清楚,任何辭在流面前都如同落水之石,只會濺起更大的浪。
她只是抬起下頜,銀眸冷光不減,聲線依舊沉穩,“謠不會攻破龍族的,我希望你們清楚。”
冷硬的字句落下,壓住了片刻的喧囂。可在她心底,那根無形的刺卻更深地扎入。
風聲卷過廣場,黑色的告示紙在墻上獵獵作響。暴風雨,正一步步逼近。
龍城的另一端,街市的喧囂與怒罵尚未散去,暗巷里卻已有人悄然集結。
數十名黑袍探子,兜帽壓得極低,手中抱著成捆的紙卷。那些紙卷油墨未干,紅蠟尚帶余溫,輕輕翻開,便能看到觸目驚心的大字,“今午兌糧,凡戶籍在冊者皆可”。
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與火油混合的腥氣。探子們一邊分發紙卷,一邊低聲交談,眼神冷漠無情。
“南坊已亂,北市也在聚人。”
“很好,把余下的全散出去。越多越好。”
“若真有阻攔,就再添一句:‘圣女護叛徒’。”
話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冷酷的算計。
巷子深處,一間廢棄酒肆改成的密室里,燭火搖曳。幾名身著長袍的文官圍繞一張破舊的案桌而坐,案上擺放著數份被烤干的竹簡。竹簡表面符文黯淡,卻仍殘留一絲微弱的靈息,那是“傳訊”留下的余波。
其中一人手上戴著金環,環面鐫刻蛇鱗紋路,冷光如毒蛇的瞳孔。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三證?呵……不過是自欺。物證縱然齊全,百姓可曾看見?他們只認得肚腹饑餓,只認得墻上的字。”
另一名文官附和冷笑,“證據在軍府,流在街頭。只要聲浪一日不止,圣女與她的父親便一日不得脫身。”
金環文官伸手,按在一份竹簡上。符文驟亮,將市井的叫喊聲一一映出,“軍府藏糧!”“圣女護叛徒!”……聲浪化作墨痕,落在竹簡之上。
他眼神陰鷙,語氣森寒,“這才是真正的鐵律。讓他們喊,讓他們自己把背叛刻進血里。哪怕尼德霍格現身辯解,也將無人再信。”
探子們躬身而立,靜默不語。火光映照下,他們的影子在墻上扭曲成蛇形。
金環文官繼續吩咐,“今晚,把偽詔全數貼入三坊七巷。別怕被撕毀,撕得越快,越說明他們心虛。只要百姓親手去護那幾張紙,真相便永無翻身之日。”
一陣陰冷的笑聲在密室回蕩。
在他手邊,赫然放著一只漆黑小匣,匣蓋半掩,隱約能看見里面靜靜躺著一塊殘缺的木版,正是仿刻“時序之印”的另一半。鱗紋蜿蜒,如毒蛇盤踞。
金環文官低聲喃喃,“赫烏洛大人早已明,傳比刀劍更鋒利。我們要的不是一城百姓的安寧,而是讓懷疑生根、讓叛逆之名不可撕去。”
話音落下,風聲驟起,吹滅了半盞燭火。昏暗中,蛇鱗暗紋微微閃動,宛若在無聲地吐信。
軍府正廳,火炬熊熊,光焰在龍紋壁上翻騰。空氣壓抑得像是隨時要碎裂。
一名親兵疾步入內,單膝跪下,聲音急切,“殿下,南坊糧市再起騷亂,百姓沖擊倉門,數十名巡邏兵已與人群對峙!”
話音未落,彌撒猛地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案幾上,金甲隨之鏗然作響。
“荒唐!”,他的金瞳冷光逼人,直指玄無月,“這就是你所謂的鎮守?你身為圣女,卻眼睜睜讓流四起,讓百姓受蠱惑!你是無力,還是故意縱容?!”
殿內將軍們齊齊色變。有人附和點頭,有人神色猶疑,空氣瞬間撕裂成兩派。
玄無月緩緩抬眸,銀眸冷冽如霜。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彌撒,你只會逼問與懷疑,卻從未敢直視真相。”
彌撒冷笑,指尖死死扣在案幾上,聲音如雷,“真相?若不是尼德霍格背叛,父王怎會重傷?若不是你早有預謀,你又怎會在此刻歸來?”
“夠了!”,玄無月厲聲打斷,身影如劍挺直,冷意刺入人心,“若你真有膽量,就去查證!你所謂的怒斥,不過是用懷疑掩蓋自己的恐懼!”
兩人對峙,銀眸與金瞳交鋒,火光在兩人之間激烈搖曳。
將軍們的神色在冷光與怒意間搖擺,有人低聲咒罵“不能內斗”,有人卻忍不住附和彌撒,質疑圣女的立場。軍心在這一刻如風中草芥,左右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