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就算認定我腦子不好,但我眼睛好得很,看得清這世上的是非黑白。請侯爺,放過楚槐山。”
謝序紅了雙眸,像是個倔強的小獸。
明宴劍挑著她的下頜。
皮膚一陣陣顫栗。
讓她感到疑惑的是,這把劍,冷得嚇人。
不似尋常劍。
倒叫人毛骨悚然。
并且還產生了心虛的想法。
察覺到什么后,謝序卻是百般不解。
她怎么會對一把劍,有著心虛的想法呢?
那這也太過于荒唐了吧!
誠然,她不知情。
其劍靈識的明宴,是被楚槐山、楚華父子所害死的苦主。
昔年慘死,何等無辜,又有何人為其討回公道。
若人人都不討回,連在史書的歷史長河里,留下一點塵埃都是難事。
“謝兄,虎父無犬女。”
許流星對著慌了神的謝承道豎了大拇指。
謝承道兩眼一黑,“別提了,這孩子,不要也罷。”
“換而之,謝小姐著實重義氣,重情重義之人,實難可貴。被有心人利用,是難免的事,謝將軍又何必耿耿于懷,氣血攻心呢?”許流星語溫和地寬慰道。
謝承道見其不是來羞辱自己的,而是真心實意地勸說,卻也傻了眼,很是詫異,“許賢弟……”
許流星面帶微笑,“謝將軍的妻子早逝,就留下這么個孩子,將軍常年在外是為社稷,孩子則需要從幼年起就循循善誘,才能成長為謝兄你所想要的樣子。最起碼,她不是個壞孩子,侯爺慧眼如炬,定知她的仗義和被人利用。”
謝承道的眼圈越來越紅。
愧疚之情,溢于表。
她深深地看著謝序的背影。
仔細望去,女兒的身影格外單薄。
這么多年,行軍在外,哪有時間教導孩子?
他也不懂如何教導。
軍令如山,蓄勢待發。
他甚至,連妻子的最后一面都沒送到。
父母病重時,也只有妻子在床前盡孝。
反觀他,又付出了什么。
縱對得起這天下人,可對得起身邊人嗎?
許流星瞧見謝承道外露的情緒,也不再多說什么。
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謝承道的肩膀。
“謝兄,孩子會變好的,這一件事,還塌不了天。”
有他的勸慰,謝承道的心中自然是好受了許多。
但還是很擔心謝序在皓月殿的出格語。
就連那元族貴客在侯爺面前都討不到好,他謝承道的女兒,只會吃虧,更何況是孩子被人利用,有錯在先,就只能任由打罵了。
元父瞧著這一幕,怎么看,怎么不對勁。
他召集諸軍,是來三堂會審曙光侯的。
怎么不是曙光侯審楚槐山,就成了審謝序。
反觀元族,成了旁觀客。
元父憋著勁兒,可偏偏如何都插不上一句話,憋屈得很呢。
……
楚月在看向謝序的時候。
謝序也在看向她。
萬般都是不服。
劍挑少女。
寒光映雪膚。
良久,楚月低低地笑了。
她將劍收回,朝自己的主位上走去。
謝序開口:“請侯爺還槐山叔一個清白。”
楚月腳步頓住,回頭看去。
謝序對上那樣一雙肅殺的眼,像是雪夜月色下孤獨行走的狼。
剎那間便像是被扼喉。
萬般求情的話語都堵在了唇齒,再難道出一個字。
只如木樁子般,訥訥地看著楚月。
楚月則道:“謝小姐,如何斷定,你這份清白,才是清白?”
謝序怔住了。
楚月又道:“本侯有卷宗在案,遣人追查多時,人證物證俱在,經得起層層審查,就算多年過去再翻出來查,也扛得住。反觀謝小姐,除了口頭上的求情話術,還有什么證據,來證明嗎?若無證據,謝小姐這又是在做什么?”
謝序被質問之時,楚槐山匍匐在地一動不動。
楚華更是早已暈厥。
少女將自己置身于陰暗廝殺的漩渦。
卻在危難時刻,無一人幫自己出頭。
謝序臉色白了白。
她剛要說話,就見那紅衣如火的曙光侯,俯瞰著她,勾唇冷笑,繼而嗤聲道:“若世間的清白皆如謝小姐所,人們口頭上就能斷定清白,那才真的要讓多少清白客枉死于世人的詬病之中。你乃謝將軍的女兒,孰是孰非都看不清楚,只憑借著自己的感情用事,只認死理,不說正道,如你這般,又怎么有臉立在皓月殿說大道,講公正?謝序,本侯問你!”
最后的話音,鏗鏘如擂鼓。
謝序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楚月揮動廣袖,坐在了主位。
劍放在桌上,鋒芒冷冽。
正如她的眼神落定在了謝序的身上。
沉吟半會,才問:“你為楚槐山說話,是覺得他被冤枉,還是認為,他就算有錯,本侯也審查不得。若是后者,同罪處理。”
“自是因為槐山叔是被冤枉的,若非如此的話,臣女又怎么敢來皓月殿置喙?”謝序倉皇抬臉。
楚月笑了,“很好。”
謝序摸不到其中的意思。
楚月卻是拿起明宴劍就毫不猶豫地丟向了楚華。
“小心!!楚華!”謝序擔心地大喊。
她很愛慕楚華。
是她心頭的一場海嘯。
幼時就沐浴過的白色月光。
多年以來,倆人就像是朋友,從未逾越。
唯有近來多事之秋,才說了些體己話,方才吐露心聲。
謝序這才知道。
這一場海嘯,只為她而來。
明宴劍勢如破竹,殺意萬千。
即將貫穿掉楚華的頭顱時,那暈厥過的人,竟翻轉了身體,堪堪躲過了這一劍。
“砰!”的一聲。
明宴劍深深地插在了皓月殿厚重牢固的地板。
楚華的臉色很差,脖頸、面龐都是冷汗。
他惶惶然地坐在地上,驚恐注視著差點將自己殺死的明宴劍,久久都不能回神,臉龐也白得嚇人,如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色。
謝序緊繃如弓弦的神經,在看到楚華無事之后也松弛了下去。
直到,曙光侯漫不經心的一句話響起。
楚月一面飲酒,一面問:“楚華公子暈厥過后,還能躲掉這一劍,真是天賦異稟,本侯欽佩之。”
謝序這才明白,眼神審查般去凝望楚華。
楚華自是做賊心虛不敢對視謝序的眼神,還在強撐著說歪理,“侯爺,姑姑紅鸞說過,人在將死之時,會迸發出無窮的潛能。從前聽到這話的我,并不解其中意,直到今日,方才明白姑姑何處此,明白何為大道真理。”
楚月戲謔一笑,不予理睬。
“謝序,擾亂辦公,帶下去,杖責一百。”
杖責一百,是要出人命的。
謝承道兩腿徹底地發軟,完全站不住了。
好在有許流星攙扶著他。
但許流星麾下的士兵,二話不說就朝殿內走去,擒住了謝序。
“楚華,事因你楚家而起,謝序乃不知情的人。”
楚月又道:“你若愿意代謝序受過,扛下這杖責一百,本侯可酌情考慮,放過謝序的一時沖動之行。”
“我不需要。”謝序是個犟種。
像極了謝承道那頭犟牛。
“謝小姐難道就不想知道,自己愿意付出一切的人,可否愿意為自己受一點疲勞之苦?”楚月所皆是陽謀,就算離間也是放在臺面上的。
謝序目光閃躲了片刻。
不得不說。
她也想知道,楚華會怎么做。
而楚華明知道是離間,哆嗦著嘴唇,也不敢多說什么。
讓他為謝序扛下杖責一百,他才不要。
況且是父親讓他多和謝序交好。
也是父親讓他去給謝序袒露心扉的。
早知道謝序一點用都沒,只會幫倒忙的,他才不愿和謝序多說什么。
從被明宴劍嚇“醒”后,他就沒有去看過謝序期待的眼神。
“楚華,去――”楚槐山用元神傳音和兒子溝通,幾乎是發號施令的威嚴了。
楚華偏是不愿。
“侯爺這話沒理,謝序是女中巾幗,她才不是嬌滴滴的女子,需要人代為受過。我若是代其受過,那是對阿序的侮辱!”
他把一堆大道理擺上來,就是不愿為謝序受過。
謝序有幾分看穿,但多年的心動早已如烈酒麻痹了自己的眼睛。
雖在動搖,卻還總想著楚華的話也不無道理。
楚月擺了擺手。
士兵們將謝序帶下去。
謝序被拖走時,看向了楚華。
在期待這個男人,為自己開口說話。
但她離開皓月殿后,都沒見楚華看向自己。
年少的心動,又動搖了幾分。
那照在山崩海嘯的柔軟月光,難道全都是錯覺?
“楚公子生死之間受驚了,屠師姐,把他帶下去好好養傷吧。”
楚華驚愕地看向了楚月。
讓自己受驚的人,不就是這位曙光侯嗎?
這會兒倒顯得關懷,仿佛出劍欲取其首級的人,不是她一樣。
“爹。”楚華嚇死了。
楚槐山終于抬起了頭,“侯爺讓你療傷,就不會傷你分毫,侯爺是諸天殿君親封的侯爺,會做那私下傷人害人的事來嗎?”
他對兒子訓斥的以退為進,實則是把楚月暗地里傷人的后路給堵死了。
元曜瞇起含笑的眼眸,輕搖著折扇,紅唇的弧度微微上揚。
不得不說,諸天殿君封侯之事,真是誰都能用上一二呢。
屠薇薇箭步上前,單手就將楚華給提溜扛起。
走出皓月殿,楚華還在吵著什么。
屠薇薇無心去聽其中的重點,一記掌刀便將楚華給拍暈了。
她和等候已久的夜罌對視,將楚華丟到了羈押謝序的地方。
“轟!”丟下來的楚華,濺起不少塵煙在微光中舞動。
謝序抬起眼簾,不解地看向了逆著光而立的屠薇薇、夜罌。
“二位這是何意?侯爺說好的杖責一百,何時來打?”她問。
“侯爺既知姑娘腦子不好,便是情有可原,哪會真把姑娘給打廢了。”
夜罌微微一笑道:“至于這楚華,侯爺則是另有他用。”
謝序立即抱住了楚華,將其死死地護著。
恨不得用自己的肉身,來當做楚華的盾牌。
少女萬分警惕地注視著屠薇薇,“你們要對楚華做什么?”
夜罌走至旁側,點燃起了一炷香。
香是朱紅色的,煙彩氤氳淡青。
謝序半瞇起眼睛看過去,盯了好久,恍然大悟。
“珠璣香,你們想做什么?”
她識得這珠璣香。
其香能讓人入了幻境。
“謝小姐,難道不想看看,楚華對你是真情還是假意嗎?”
夜罌問道:“若是兩情相悅,互相奔赴,那定然是世上美好的愛情。可若是真情錯付,付出真心的那個人就成了豬腦子,沒人會稱贊這樣的付出,只會在踐踏后以活該羞辱之。”
“我不需要!若感情的事還需要考驗需要疑人,還不如不要這感情。”
謝序雖是這般說著,卻沒有阻止夜罌將金壺里的香帶過來,放置在楚華的鼻息之下。
屠薇薇又取出了一粒指甲蓋大小的褐色丹藥。
“謝小姐,這是珠璣香的解藥,我和夜師姐都已經服用過了,方才能穩住心神。”
謝序并未接過解藥。
少女眉頭緊緊地皺成了一團亂麻。
她抱著楚華低頭看。
愛慕的男子,近在眼前。
若這天地,只余下自己二人就好了。
她早已盼望那長相廝守的日子。
“姑娘連保持清醒的勇氣都沒有嗎?”夜罌問道。
謝序猛地朝夜罌看去,“我有――”
罷,便接過了屠薇薇遞來的解藥,一口吞下那入口即化的味道。
珠璣香在楚華鼻下徐徐地升騰。
夜罌嘴里振振有詞:
“楚華,你被侯爺關起來后,侯爺想暗殺掉你。你逃了出去,躲在了昔日情人的家里,她卻與你起了爭執,說謝序是你的未婚妻,她又算什么……”
謝序聽到“昔日情人”的時候,原就皺緊的眉頭,更宛若打了個死結。
在她的印象中,楚華身邊可沒有不三不四的人。
楚華的感情,很干凈。
自己多年來,都和楚華保持著止乎于禮的干凈感情。
這些,都是自己的親眼目睹,親身感受。
是不會有假的。
屠薇薇耍了個壞,補充了幾句,“昔日情人們,都在你身邊哦。”
加上了一個們,又不一樣了。
單位數量的變化,愈讓謝序心中不適。
她滿懷敵意地看著屠薇薇和夜罌。
絕不肯相信,楚華竟會是這樣的人。
“好了。”
一株香燃燒完畢,夜罌端著金壺,目光流轉于謝序,“接下來的時間,就交給姑娘了。姑娘,真心該誠,防人之心也該有。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姑娘是謝將軍的獨女,所思所想所為,不該這般魯莽。盡于此,姑娘好自為之,望自珍重。”
夜罌給了屠薇薇一個眼神,倆人相繼走出了這昏暗的屋子。
屠薇薇百無聊賴打了個哈欠,“侯爺費這勞什子的心做什么,吃力不討好,那謝序是個一根筋的。”
夜罌淺笑,“年輕的孩子,難免做出些錯事。”
屠薇薇偏頭,驚詫:“夜師姐,怎么說的你好像七老八十了似得。”
夜罌:“七老八十,你也要在我身邊。”
屠薇薇覺得肉麻,很不自在,目光看向別處,道:“我不在你身邊,誰在,等到頭發花白,也要跟著小師妹。”
“不可食。”
“絕不食。”
“……”
謝序在屋內聽著外頭漸行漸遠的聲音,眼神頗為恍惚。
她顫巍巍的手指,撫上了楚華的眉梢。
指腹傳來的觸感,灼灼如火燒。
這一陣灼熱,相連心臟。
“楚華,你不會的,是不是。”
“她們,騙我的。”
“你能挺過,珠璣香。”
“不要讓我失望好不好?”
少女低垂下來的睫翼沾染了淚珠。
一刻鐘后。
楚華意識清醒過來。
他懵懵地看著謝序。
謝序收拾好心情,眼簾一亮。
“葉楚月要殺了我!”
楚華醒來,便是露出惶恐之色。
他一把握住了謝序的手。
“快把我藏好,不能讓葉楚月發現我在這里。否則我會沒命的,那葉楚月就是個毒婦,阿爹預判錯誤,那葉楚月分明就是想殺了我。”
楚華咬牙切齒,“等我找到界主姑父,我定要葉楚月付出慘痛的代價。像她這樣的人,憑什么成為武侯大帥。”
謝序眸光微顫。
始終凝望著,兩人交握的手。
她的心,顫動了一下。
像是又一根神經,在酥酥麻麻。
渾身都軟了去。
“皎皎,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楚華格外的安心。
謝序猛地把手抽回來,蹙起眉頭看向他。
楚華拉起了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胸膛,“未婚妻的事,子虛烏有,我早已許諾你,謝序又怎么會是我的未婚妻呢?不過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我也只是聽從父命。父命難違,你又不是我不知道我那個爹,他說的話就是圣旨。”
謝序指尖不住地發顫。
楚華緊握著她的手,還對著少女的手掌哈氣。
“怎么在發抖,你很冷嗎?”
“皎皎,是不是太擔心我了。”
“沒事的,我已經逃出來了。”
“要是因為謝序的事,你根本不用擔心,謝序不如你姿色萬分之一,那樣的庸脂俗粉,我怎么看得上呢?那謝序真夠好笑,竟讓我說,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可是個男人,這世上的權貴男兒,青年才俊,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美人如云。她可是給你提鞋都不配的。我結發妻子的位置,只能是你的,你才好,你不管我外頭的女人,這才是正妻典范。”
謝序臉色白得嚇人,渾身僵直發麻。
看著楚華的嘴臉,她快要干嘔出來了。
她顫抖著身體,都沒力氣抽回自己的手。
她流著淚,好似個機器。
眼前的男兒,不如從前的光風霽月,變得格外陌生。
她就像是從未認識過。
淚珠一滴滴地淌落了下來。
楚華心疼地撫摸著她的臉龐。
湊近了些。
如癡如醉。
“皎皎,你好香。”
“……”
“皎皎,別哭,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從前打掉的孩子,也是沒辦法的事。父親想讓親孫的血,釀造出無上丹藥,屆時贈送給界主,我們就有無上的富貴了。”
“……”
“嘔。”
謝序終是忍不住吐了出來。
她看著狀似魔鬼的楚華。
心中的愛意轟然坍塌。
年少兇猛的山崩海嘯一點兒都不浪漫,還成了吃人的魔鬼。
她不斷地往后退去。
“楚華,你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
“我要和你,一刀兩斷!”
謝序起身就跑。
愛上一個人,或許需要十年。
看清其嘴臉,只需一炷珠璣。
“你這是做什么?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楚華憤怒,“別太把自己當成了個東西,給臉不要臉的貨色,能許你正妻的位置,算你三生有幸了。你難不成還想學謝序那個賤婦?若是因為孩子的事,就算你不能生孩子了,以后過激一個給你不就好了,多大點事,至于哭哭啼啼,和我鬧成這樣嗎?”
楚華連爬帶滾過來,將謝序抱在懷里。
“皎皎,我想死你了。別耍小性子,還在被追殺呢,讓我聞聞。”
謝序頭皮發麻,惡寒滿身,忍著厭惡作嘔,皺著眉問:“那謝序呢?日后,你如何與謝序說明這些。”
“謝序擾了侯爺,侯爺自認為是我們一派的,她那父親還想給侯爺效犬馬之勞,而今只怕不得侯爺的器重了。到時候,替我們擋災,這父女倆,沒什么活頭。等熬過這一劫,我們千秋萬代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楚華的手一點都不安分。
謝序也看得出。
那不像是涉世未深的男兒。
反而像是久經風月的老手。
她一把推開了楚華,堅定地站起了身。
楚華的語,讓她一陣后怕。
事關父親,謝序方知自己的稚嫩。
險些釀造大禍害了疼愛女兒入骨的父親。
“你喜歡香,聞她們不就好了。”
謝序揮臂一指。
指著無人的空氣。
聞了珠璣香的楚華,卻好像看到了如花似玉的女郎。
他露出了糜、亂的笑,追著空氣里沒有的人去跑。
陷在自己的幻境,不得出來。
笑得流了口水,渾身都還在發燥。
嘴里的話語,是謝序從未見過的難聽。
“美人兒,哪里跑。”
“蓮兒,蓮兒,我抓到你了,讓我聞聞,你今日熏得什么香。”
“小玉,你啊,有了我爹就忘了我,我還以為,跟了我爹,你還真想做我母親了呢。”
“……”
那些不堪入耳的骯臟話語,驚得謝序瞳眸緊縮。
她已無暇傷心,因這驚世駭俗讓她惡心反胃。
楚華私下不僅聲色犬馬,甚至還罔顧人倫,和父親一道共享風月。
“啪!”楚華追著空氣美人兒到謝序跟前時,謝序一巴掌打在了楚華的臉上,眼睛鋒銳地盯著他看:“楚華,你楚家作惡多端,侯爺已經查證事實了。”
“查證又怎么樣?她查到的那些算什么,翻不起什么風浪,一些徇私的事而已。況且有謝序那沒腦子的幫我,夠她一個頭兩個大了。我就不信他謝承道會不顧及自己的女兒,謝承道不也是個左右逢源的人,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當初戰時,他和周涌滔都不服侯爺的管教,只是謝承道幸運點,識時務罷了。”
楚華辭格外的傲氣,正如他的為人。
那是多年來的高高在上所熏陶。
謝序大口呼吸,眼睛血紅流淚。
周身冰冷,血液里冒著寒氣。
尤其是胸腔的部位,像是灌了一塊寒冰。
很快,謝序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踩著影子,陷入了陰暗。
楚華吸食了珠璣香,腦袋不慶幸。
珠璣香不能維持很久,她需要在短時間內,套出有用的信息。
戴過立功也好。
她不能成為父親的恥辱。
不想所有人提及她謝序,都要說上一句沒腦子。
當謝序再從陰影里出來,臉上笑靨如花。
“楚郎,你好威風,楚家好威風,竟做了這么多事。”
“威風的,多了去了。”
“還有什么嗎?”謝序追問。
“那自然是應有盡有。”
楚華將她攬入了懷中,“想聽?我一一說給你聽。”
“還是不要了,別到時候對我趕盡殺絕。”謝序故作溫軟語調,頗有嬌氣。
楚華在她腰間掐了一把,“你可是我的小心肝兒,我怎么會呢?”
“……”
“嘎吱。”
屋門打開。
屠薇薇和夜罌看了過去。
謝序失魂落魄從里邊出來。
夜罌想去看楚華的情況。
“一記掌刀,昏過去了,沒大礙的。”謝序說:“有筆墨紙硯嗎?”
夜罌將謝序帶到了和楚華很近的隔壁屋子。
一推開門,謝序就看到了擺放整齊的筆墨紙硯。
像是等待人落筆生花。
謝序后覺,苦笑:“侯爺,還真是個玩弄權術和人心的高手。”
給楚華聞珠璣香,又把她和楚華關在一頭。
從未指點過她要怎么做,卻確信她能從楚華嘴里問出有用的。
“若非高手,怎么能活到現在?侯爺的路,可不好走。”夜罌沉聲說道:“姑娘,懸崖勒馬,為時不晚。夜某恭喜姑娘脫離苦海,奔向獨屬于自己的人生大道。”
謝序揚起了臉,氤氳著清霧的眼委屈地看著夜罌。
兩行清淚流淌而出,少女哽咽:“是我錯了。”
“錯一時不是緊要的,錯一世才要緊。”夜罌不厭其煩,極有耐心。
謝序撲入了她的懷中,壓著聲音哭,雙肩一抽一抽地抖動。
“侯爺說得對,我就是個沒腦子的,我只會給父親帶來麻煩,楚華說什么我都信。我不看證據,只看感情,是我不好,是我給侯爺找麻煩了,是我真心錯付給了不該的人。夜罌姐,我該麻木,我該毅然決然醒悟,可我心好痛,好痛。”
付出了滿腔真心的人,又哪能在霎時間就當斷立斷呢。
“沒事的,慢慢來。”夜罌寬慰。
“砰。”
屠薇薇從廚房趕來,給謝序端了一碗飯,飯上好些個菜。
“吃吧,吃了就好了。”屠薇薇寬慰道:“遇事不決,就吃飯。”
夜罌:“……”
謝序:“……”
場面呆滯了會兒,謝序破涕而笑。
她吃完了屠薇薇帶來的飯,才開始提筆記下楚華提到的很多事。
“我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謝序咬牙。
“這蕓蕓眾生太多,什么人都有。”夜罌說道。
“我能幫到侯爺嗎?”
“能,能幫大忙。”夜罌如實相告,“但你會徹底得罪楚家,乃至于是更強的人。楚家背后,還有人。你若害怕,隨時可以收筆。侯爺說過,不許為難姑娘,侯爺麾下做事,所求是甘愿。”
心甘情愿做的事,曙光侯才會接受。
“我甘愿。”
謝序頓筆,堅定道。
夜罌與之對視了眼,旋即笑了。
………
皓月殿外,許流星站立了很久。
麾下副將,將他拉扯到了一邊。
瞧著大殿場景,憂心忡忡。
“許將軍,徇私之事,能把楚槐山拉下來嗎?”
守備軍副將低垂著頭,喪著一張臉,也打不起精神。
有關于明宴等命案的卷宗,是他和許流星交給侯爺的。
但今日在皓月殿時,侯爺所提起的楚槐山之罪,百余件徇私之事,卻從無提及那些命案。
“那畢竟是紅鸞界后的堂兄,楚華都把皇子裴給拉了過來,侯爺在大戰中又傷及元神,若非曙光侯一名,難以立足大地之上。”
守備副將接連嘆氣,“跟那些命案相比,徇私的事都是小事。”
許流星面不改色,說:“侯爺行事,自有侯爺的理由和章法,我們做到我們所做的就行了。最起碼,侯爺是個能托付終身的人,無需擔心我們將罪案卷宗上交,反而被背刺一劍。”
“那些命案的證據,還不夠完善,只有些蛛絲馬跡。”
守備副將想到那些枉死的人,心里就堵著一口氣。
復又悶聲說:“侯爺定是想要再徹底查清才行,起碼邏輯和證據鏈都需要完善,否則隨時都能被翻案。但你我無權無勢,能夠保留部分證據就已經不錯了。這么多年過去,侯爺就算追查,也查不到什么的。我想,侯爺是不打算管這些命案的。多好之機會,滿殿諸君都在,以命案壓頭,才是重中之重。”
“不可妄議侯爺!”許流星慍怒,低喝。
副將滿目淚水看著他,“許兄,這么多年了,每個晚上,我都夢見那些苦主,問我為什么不救她們出苦海,為什么不把罪人繩之以法。我夜夜難眠。”
許流星心軟了些,無奈又鄭重地拍了拍副將兄弟的肩膀。
“別怪侯爺,她被針鋒相對,能釜底抽薪做到這一步,已經很難了。你也說了,證據鏈不夠完善,就會有翻案的機會,屆時被反撲就不好了。”
楚家的命案,也是許流星一直以來的心結。
他和麾下副將時常調查此事,都是暗中進行的。
楚家權勢滔天。
又和界后紅鸞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曾經無數次,許流星設想過。
直接跟界主告發吧。
但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失敗,他就害怕。
他不是怕自己斷了青云路,而是擔心這些案子,再無見天日之時了。
“侯爺,有侯爺的辦法。”許流星說:“別為難她。”
“我不想為難侯爺,許兄。”
副將深吸了口氣,眼眶緋紅,極盡隱忍道:“只是,現下我們能信的,就只有侯爺了。如若連侯爺都做不到,那太絕望了。這世道,還有什么清白公正可。”
許流星幾聲嘆息,“且等著吧。”
幾家歡喜,幾家愁。
謝承道那邊,也是如立針毯,很不自在。
滿腦子都是謝序。
謝序若是被杖責一百,該留下多嚴重的傷。
楚槐山陰惻惻地看了眼謝承道。
心中冷笑:
葉楚月想用杖責一百,來斬斷謝序和楚華之間的情誼。
卻不曾想到,是斬斷了謝承道的忠心。
那些徇私之事,不過是讓他散盡家財。
他只要還是紅鸞界后的堂兄,楚家的大旗就倒不了。
“楚槐山既已認罪伏法,來人,將他帶下去羈押。”
“是!”
士兵們走上前,將楚槐山帶下。
楚槐山從始至終都沒朝萬劍山和元族的人求救。
正如他一直對楚華的教導:
“不管任何時候,都不要明面上去求救你的靠山。對于靠山來說,你就徹底成了棄子。”
既然仰賴他人,就不能成為他人的累贅。
要有被利用的價值,才能扶搖直上。
楚華到底年輕了許多,不如楚槐山深諳此道。
楚槐山羈押在獄,卻還是時刻端坐著,保持著自己大將軍的風度。
他似乎在等一個人。
但他幾次三番朝外看去,都不見有人從天窗灑下的微光里走來。
他所期許的,始終是那一界之主。
望穿秋水,也熬壞了眼睛。
皓月殿內,元父冷嗤了一聲,“侯爺好大的官威。”
“再大,也不及閣下。”
楚月微笑:“大地危難時刻,元族遲遲未曾現身,叫萬民好等。以至于萬民失望透頂,四處坊間皆是怨聲載道,小侯對此焦灼萬分呢。”
這話算是戳到了元族的痛處。
元族既是海神大地的守護世族。
卻不曾對大地的子民雪中送炭。
現下,在萬民的心中,高大的形象已有傾塌之跡象了。
元父定不會任由楚月說道,當即解釋道:
“侯爺,話可不是這么說的,周憐詭計多端,用陣法桎梏了元族,元族只能眼睜睜看著周憐行殺戮之事。否則的話,元族還能坐以待斃不成,這一切,都在周憐的運籌帷幄之中!”
“說來也是。”楚月輕點螓首:“周憐此人,心思城府頗深,怕就怕,是有人以他為名,趁亂行陣法之事。此事,定要徹查明白才好,否則于元族而,會是個隱患。”
元父眉心狂跳。
他剛要連竄說話,耳邊響起了不遠處兒子的干咳聲:“咳――”
元曜以拳抵唇,干咳了數聲,使得父親冷靜下來。
隨后,妖冶華彩的男子,細細地端詳著楚月的面容。
漂亮的丹鳳眸,在陰柔的長眉之下,更顯得妖孽。
在看向桌上的明宴劍時,似是察覺到什么,略微頓了一頓。
“元族已經查明白了,是周憐所為。”
元曜說道:“若是侯爺不信元族的能力,帶人去元族徹查也是可以的。”
元父惱怒地看向了元曜。
陣法之事,原就是瞎扯的。
葉楚月去查,豈不是漏了陷?
楚月卻笑了笑,“元族的本事,定是在小侯之上,小侯左不過一個真元境。曜公子既已查清,那小侯就安心了。元族到底是海神的守護世族,小侯也有鎮守元族的職責所在,難免多嘴,想要思慮周全,公子莫怪。”
“侯爺恪守其職,是為數不多的好官,這是應該的,元族得侯爺關懷,上下定會歡愉一堂。”元曜說道。
羽界主摸了摸鼻子,悶悶的。
小月這孩子,還真能時常把嚴肅的局面,變更為對她的褒獎。
后又驚覺:小月對于局勢的掌控能力,超乎常人想象。
元族公子曜是世間了不得的謀士。
若論謀略之才,他自認為,小月能夠與之一戰的。
“楚槐山的徇私之事,和侯爺的徇私之事,既是同一件事,卻是兩個不同的走向,這對于世間在職為官和大族而,是個值得深思的事。”元曜侃侃而道:“元某便在此,恭喜侯爺麾下新得的四軍了,定會是侯爺的左膀右臂,得力助手!”
元父萬般疑惑地看著兒子。
眉峰更是皺緊成了一個“川”字。
他們前來皓月殿,可不是為了恭喜葉楚月的。
相反,是為了阻止新軍的誕生。
元曜看了眼父親,頗具警告之意。
楚月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
兒子管教老子的事。
倒是新鮮。
看得出來,元曜雖無修行之才,其老子卻是很怕他的。
“界主,有人求見。”侍衛來報。
“什么人,何等事?”羽皇問道。
“來者是星云宗段清歡,也是侯爺指定人選的大將軍之一。”
還不等侍衛把話說完,聽到星云宗三個字,羽皇的戒備警惕就煙消云散,立刻道:“快快有請。”
段清歡獨自來到大殿。
她和蕭離、楚月都對視了眼。
四方諸君,都是這海神大地的大人物。
她深吸了口氣,使得自己鎮定下來。
“星云宗段弟子,前來皓月殿,是為何事?”藍老問道。
段清歡朝著四方行了規規矩矩的禮,隨即拿出了一方卷軸。
她一揮手,卷軸就懸浮到了高處,并且朝兩側自然展開。
“回稟諸君,清歡前來,是為侯爺所謂的徇私之事,此徇私,便關乎著四軍的未來走向。于是,近日里,星云宗的弟子走訪了各處,問四軍之事,以下皆是修行者的聯名書。他們,都認為侯爺并非徇私,大地之戰歷歷在目,侯爺統帥能力有目共睹,在其位謀其政,侯爺身居高位,自有高瞻遠矚,絕非兒戲之說。再者,如周憐這般的作惡人,就怕還會層出不窮,未雨綢繆,居安思危,早些蓄勢,才能有備無患。還有部分的修行者認為,就算侯爺徇私,這也是應當的。就算侯爺選中的人才能偏少一些,能為侯爺出生入死這份信任,就能超過不少才能。還有很多話,都在聯名書上,諸君請過目。”
攤開的卷軸,光華瀲滟,畫面不斷變換。
書寫了很多不同的名字。
名字上都按了指紋。
不僅如此,還有很多人的話語聲。
各式各樣的都有。
有人淳樸還缺了牙,站在和煦的驕陽映著風說:
“那可是曙光侯,莫說新建四軍,就算是四十軍,也是可以的。”
“徇私?徇什么私?侯爺選定的那些人,哪個沒在大戰中出力?都是鐵骨錚錚的兒女,怎么就徇私了?”
“………”
皓月殿,靜默無聲。
元父驚了又驚。
他方才明白兒子為何要阻攔自己了。
大概是猜到葉楚月的后招。
萬劍山和元族想以徇私之事來桎梏定罪,壓垮她的脊梁,不允許她往前走有自己的人。
葉楚月百般應對都是徒勞無功的。
既然如此,她自己來說徇私之事。
坦坦蕩蕩。
反而顯得旁人嘴臉難看。
“恭喜侯爺,新得四軍!”
羽皇率先拱手。
藍老、骨武殿主、武霜降、蕭憩等人紛紛作揖。
祝賀聲震徹大殿。
“恭喜侯爺!”
“……”
大殿中央的乾坤鼎,龐然而立,余威未消,伴隨著諸君的恭喜祝賀聲,皓月殿都顯得恢弘了許多。
許流星、謝承道聽見諸君的祝賀聲,面面相覷,詫然不已。
這么嚴重的一樁事,就解決掉了?
守備副將的眼底,還有些失望。
那些命案,還會有公之于眾的那天嗎?
就連侯爺,都沒辦法讓楚槐山血債血償,報應不爽嗎?
“侯爺,果然是人中龍鳳。”
元曜看著楚月道。
“謬贊了。”
楚月笑容滿面,“小侯是個低調之人,這等事我們自己知道就好,莫要說出去了。”
元曜嘴角輕抽了下,優雅地搖晃著扇子,丹鳳眸盡是盎然的興味。
這枯燥的人世,好久沒出現這般有意思的女子了。
想必他的生活,不會太無聊了。
確實也不無聊。
回到元族,元父就迫不及待來問:“曜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難道真讓她葉楚月組建四軍去?”
“葉楚月胸有成竹,又得聯名書,這四軍,她組建得了。”
元曜解釋道:“雖說段清歡、蕭離等人的修行境地差點,但她們的潛能,以及在危難時刻的組織能力、爆發力以及隨時抱著英勇就義的心態,海神大地的修行者都看得真真切切。況且,葉楚月給我們示好了。”
“示好?”
元父氣笑了,“她奪我主位,讓我顏面掃地,那叫示好?”
元曜則道:“葉楚月是個狂妄之人,上界尊者在她手上都討不到好,父親起碼還有位置坐,對嗎?”
“那也是,也不算太丟臉。”元父贊同地點點頭。
元曜又道:“皓月殿上,葉楚月想要徹查元族之事,卻不徹查,便是對我們的示好。而在楚槐山一事之上,我們的靜觀其變,也是對葉楚月拋下的橄欖枝,相當于是她接下我們的橄欖枝了。父親,葉楚月此人,多智近妖,不可謂不防之。但若能拉攏,也是好事。”
“她要知道元族刻意見死不救,害了不少人,會把元族拉下地獄的。”
其父剛端起的茶還沒喝,就放下來,猙獰著面龐對兒子說:“與虎謀皮,反被虎傷啊,曜兒,這道理,你不會不懂的,應該比為父還懂。”
似是想到了什么,還怪異地瞧著元曜看。
這廝,嚴重懷疑,元曜是看上了葉楚月。
元曜一直以來都沒成婚。
作為老子,還是知道點元曜個性的。
覺得這世上的人都是庸脂俗粉。
那葉楚月在其父看來兇險無比,但說不定對元曜看來,是個驚鴻一現的。
成婚之事,是萬萬不可的。
曙光侯的兒子,都老大一個了。
元父浮想聯翩,面上皆是焦灼之色。
“將那吃人的老虎,養在籠子里,多養肥一日,就能多吃一兩肉,有何不好呢,父親?”元曜反問:“等到她放松戒備,捏住她的命脈,弄死她,就像弄死一只螻蟻。屆時,以她的項上人頭,能換得萬貫家財,足以保元族子孫后代無虞。”
元父:“………”他大抵是昏了頭,竟覺得這榆木腦袋會有鐵樹開花的那日。
還以為是什么風月,沒想到成了陰暗的屠宰場。
這兒子,他這當老子的都害怕。
心思深沉,運籌帷幄,腦子一頂一的好。
“她翻不出什么風浪就行,新組的四支軍隊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實力一般,也不打緊。”
元父喝了口茶,而后回到族中將皓月殿發生的事告知。
……
界天宮,皓月殿議事后,四軍之事就算是板上釘釘了。
武侯府喜氣洋洋,楚月設宴款待了羽界主、藍老已經遠道而來的蕭憩、骨武殿主等人。
就連謝承道也在列。
謝承道卻沒什么心思,要在家照顧杖責一百的女兒。
“侯爺,太狠心了。”還沒回家,眼睛就冒著淚光了。
許流星安慰道:“侯爺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謝承道:“小序是有錯,但楚槐山的兒子都沒被這么打,我的女兒,可是活生生的皮肉之苦。我以為,我算是侯爺的人了,想必侯爺只在乎蕭姑娘、段姑娘她們,那些才是出生入死的戰友,我們這些新人算什么,擠也是擠不進去的。”
就算知道謝序該打,知道侯爺真打了,難免會有點兒傷心。
他不顧許流星的安慰,回到了家中。
第一句話卻是:“該打!你這逆女!”
手里捧著的金瘡藥和靈丹,都是用來治療外傷的。
然而當他進屋,就看到安然無恙的女兒。
“你這?”謝承道驚訝連連:“這是怎么回事?”
“我沒事,爹,侯爺怎么舍得打我,做做樣子的。”
謝序說道:“爹,是我錯了,今天我不該在皓月殿那么做,從來沒考慮過你的處境,還險些把你拖下水釀成大禍了。對不起。”
妮子從小就是個倔脾氣,謝承道早就習以為常。
竟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從謝序嘴里聽到有關于抱歉的話。
“………”謝承道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又問:“侯爺這是何意?為何要你佯裝出被打的假象。”
“侯爺,自有侯爺的道理。”謝序的眼底,流轉出了狂熱的光華,仿佛是崇拜。
謝承道有些吃味,還悶哼了幾聲,“怎么跟許流星一個調調。”
“爹,楚槐山確有其罪,楚家所犯的事還不少,徇私之事只是其中之一,還是最小的事。我既看清了楚華的為人,就不會重蹈覆轍再入火海。”謝序兩眼堅定。
謝承道卻問:“為父和侯爺一并掉在海里,你先救誰?”
“?”謝序迷茫地看了眼父親,旋即脫口而出道:“救侯爺。”
謝承道怒而甩袖。
楚華比自己這個老父親重要。
侯爺也重要。
謝序趕忙順毛安撫,“爹,你想想看,我救了侯爺,侯爺還能把你救起來不是?以侯爺的本事,還能救更多人。”
“這倒也是。”謝承道冷哼了幾聲。
謝序則將珠璣香以及楚華的事情道出。
并分析后續的局勢。
她說:“楚華沒那么聰明,這定然是楚槐山的主意,讓楚華拉我下水,我下水了,爹你也就不清白了。現下,我們將計就計,如若楚華來找你了,你就按照他說的做。”
把話說完的謝序,哪知父親又不樂意了。
“你是侯爺的兵,還是為父是?”
謝承道悶悶不樂,郁郁寡歡的。
這天大的事和布局,侯爺都不提前知會一聲他。
竟直接來和他女兒部署。
謝序無奈,扶額苦笑。
她這老爹,真是個幼稚鬼呢。
之后,便有消息傳到了楚華的耳朵里。
楚華兩眼一亮,“當真,謝承道將軍并未去武侯府入宴?”
下人回道:“是的公子,許流星將軍還寬慰了謝承道,謝承道回到府上,還打砸了好些東西。這可是當眾拂了侯爺的面子。謝將軍和侯爺,怕是要離心了。”
“來,把我的拜帖送到謝將軍的將軍府去。”
楚華笑了笑,“我定要求娶謝序姑娘的。”
提到謝序,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住。
想著自己要娶這么個不心悅的妻子,便覺得滿腹委屈。
奈何當務之急,是為了救父親,做出點犧牲也是應當的。
楚華揉了揉被謝序掌刀拍打過的脖頸,皺著眉頭,神情流露出了疑惑之色,想不通先前發生了何事。
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正是界天宮的一個柴房。
他還做了個綿長的夢。
夢里的旖旎,如這大地的春色,至今難以忘記。
以至于醒來都覺得身體被掏空,人也消瘦疲憊了不少。
他甩掉了腦海里的雜念,私下去見了見牢獄里的父親。
楚槐山隔著牢籠間隙,握住了兒子的手。
楚華披著墨黑如夜的斗篷,心疼地看著狼狽的父親。
“爹,武侯府宴請了諸君,兒子這才能趁其不備,來見你的。”
楚華淚目問道:“爹,你為何要認罪,你只要不認罪,葉楚月拿你沒辦法的。”
楚槐山嘆息,“華兒,你年紀小,少不更事的,不懂。徇私之事,是我們所做罪孽最小的事了。”
父子倆人還算謹慎。
對話時,特地取出了靈寶坤蘊儀。
坤蘊儀能夠屏蔽掉類似于千行神卷等記載畫面的寶物。
“葉楚月既盯上了我們,就不會善罷甘休的。”楚槐山說得苦口婆心,握著兒子腕部的手,加重了些力道,咬字極重道:“華兒,你定要記住,我們不能跟葉楚月對著干了。元族都奈何不了她,此人城府極深,又擅博弈,不把我們父子倆扒下一層皮,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為父只是不知,她手上有多少證據,如果只是徇私還好說,就怕有那些命案。”
“那些刁民,死了不就死了。”楚華惱道:“難不成還要父親你賠命不成?”
楚槐山欣慰地望著為自己說話的兒子。
“華兒,話不是這么說的,葉楚月若是宣之于眾,我們是要遺臭萬年的。依我之見,她現在只有徇私卷宗,命案之事過于隱秘,她是查不到的。這樣就好辦了。”
楚槐山陰冷一笑,眼底閃耀的燈火,仿佛是勝利女神舉起的火把。
殺意微露。
楚槐山的笑容逐漸地濃郁。
他說:“我在牢籠里,讓她掉以輕心,再過一段時間,等她新軍成立之日,你就這么做……”
楚華湊近了去聽,眼神從茫然到竊喜。
末了,他披上斗篷,走出了囚牢。
楚槐山靠在牢籠,望著外頭,嗤笑了聲。
“侯爺啊侯爺。”
“且不知,姜還是老的辣。”
“玩弄權術人心者,可不止你一個。”
“你想樹立威嚴,卻不知盡失人心,是你把謝承道父女推給我的。”
楚華離開牢籠,并未回到楚府,而是去了謝序的將軍府,送上不少補藥。
“阿序,你辛苦了,為我遭受這么多,是我不好。”
楚華望著趴在床榻之上毫無氣色的謝序,紅了紅眼睛。
謝序有氣無力,“別這么說,你很好。”
“你放心!”
楚華立誓,“我會娶你的。”
“那你待我,是真心的嗎?”謝序問:“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我看過太多真心錯付的人,被世道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我楚華待謝序,定是真心的。”楚華咬咬牙道:“若是有違真心,就五雷……”
后面的誓并未立馬就脫口而出。
他還在等。
等謝序用手指堵住自己的嘴唇,舍不得他說那些惡毒的話。
可謝序含情脈脈兩眼放光地看著他。
楚華只得硬著頭皮發誓。
“就五雷轟頂,不得好死,下場凄慘,別說沒人收尸了,連全尸都沒有,變作孤魂野鬼不得往生!”
等他把話說完,謝序顫巍巍的手才堵住了楚華的嘴,“不,我不允許你這么說自己。”
楚華:“…………”
“我相信你,楚華。”
謝序眼睛泛紅,“自古以來,婦唱夫隨,你們楚家的事,我謝家絕不會坐視不理。有需要的地方,你知會一聲即好。”
“阿序,你真是這世上一等一的好女子。”楚華握住了謝序的手。
謝序忍著作嘔的感覺,露出了一個真摯無悔的笑容。
……
武侯府,觥籌交錯,絲竹管樂之聲接踵連綿。
楚月把玩著杯盞。
蕭離附耳道:“如侯爺所說,楚華見了楚槐山,還去尋了謝序。”
楚月笑吟吟的,眼底映著躍動的火光。
她不設宴款待的話,楚華又怎么會有機會去和楚槐山說話呢。
楚槐山還妄圖在日后東山再起。
但她絕不會讓楚槐山,有起來的機會了。
“嗯。”
楚月點點頭,笑容滿面,仿佛有好事將近,舉杯敬向了諸君。
“還得是侯爺有氣魄。”武霜降笑道。
來來往往所說,都是些恭維的話。
羽裴也在這熱鬧之中。
他多看了眼楚月,只覺得和楚華所說,有點兒不一樣。
不多時,他就捕捉到了一道精靈般的身影。
小棠跟著趙囡囡坐在宴席,沒幾口就都偷偷溜了。
“囡囡姐,你也想出來透透氣嗎?”小棠問道。
“不,我吃飽了,我要去打拳了。”
趙囡囡每日除了打拳,就是打拳。
前去打拳的背影,都那么的決絕。
只余下小棠一個人坐在秋千上晃蕩。
“在想什么?”
邊上響起了清潤的嗓音。
翩翩少年郎著玄色圓領袍,執一把剔透的折扇,踏著月光步步生蓮而來。
“沒,沒什么。”
小棠當即從秋千上站了起來。
獨自面對少年,無所適從。
低著頭,羞赧到耳根通紅。
“小棠,原來你就是元靈宮的那個半妖。”羽裴打開了話匣子,“我去過元靈宮多回,卻不曾見到你。真是可惜了。”
“半妖,怎么了?半妖就低人一等嗎?”
若在以前,小棠不會多說什么。
但在武侯府終日跟在楚月和趙囡囡的身邊,脾性便上來了些。
撂下一句話就不愉快地轉身就走。
羽裴慌了一下,而后抓住了小棠的手腕。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小棠看著他的眼睛說:“武侯府盛宴,你不去飲酒,特地追著過來,不就是為了羞辱我嗎?”
“不是!”羽裴著急忙慌道:“小棠,我并無他意,半妖又怎么了,半妖哪里低人一等了,我只是遺憾,今日才見到你。”
小棠怔住,“真的?”
羽裴:“真的。”
小棠吸了吸鼻子。
看著清俊雋永的少年,和這人世間的熱鬧喧囂截然不同,女孩兒動了動心,只一瞬間的事。
“我乏了。”
小棠甩掉了少年的手,匆匆離去,像是有什么避之不及的瘟神那般。
少女的理想是擇一人終老。
被人守護、心疼、愛慕。
然后相夫教子,有著小家庭的幸福。
但屠薇薇每日不知哪里尋了些案件卷宗來。
都是些殺妻案。
不同的卷宗,都是相同的狠辣。
每回屠薇薇都會在小棠的耳邊感慨,“這些枉死的可憐人,起初怕都以為遇到了良人。心動一剎,卻丟了條命,這買賣可一點兒都不劃算。”
于是乎,小棠看著羽裴動心的剎那,腦海里想起來的都是那些卷宗。
她要離羽裴遠遠的。
男人好可怕哦。
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
羽裴迷惘地看著小棠。
少年失落地垂下了眼睫,自語道:
“她――很討厭我嗎?”
……
酒過三巡,武侯府宴席結束。
“侯爺,該睡了。”侍女道。
“不急。”
楚月去了側書房,將新軍的事整理在冊。
她又派人去請了謝承道將軍來議事。
謝承道卻是稱病不來。
都知道謝承道是裝病的。
這也擺明了,武侯府和謝承道的將軍府,大有兩斷之意。
“消息都傳了出去。”夜罌坐在太師椅上,說:“都認定謝將軍不會忠于侯爺了。”
楚月手握紫毫筆,稍稍一頓,偏頭微笑,“楚槐山想要借刀殺人,我當然要給他一把稱手的刀。許流星和其副將所遞的卷宗,固然有證據,但不夠完善,會給以喘息機會。”
“不如給人希望,再將其一招斃命?!”屠薇薇道。
“師姐,越發聰明了。”
屠薇薇聞聲,剛要n瑟下,后知后覺這語氣像是老母親般,撇了撇嘴,哀怨地看著楚月,不滿道:“小師妹又拿我取笑。”
書房內一陣笑聲。
“什么事,這般好笑。”
段情歡推門進來。
身后還跟著卿若水、章瓷等人,都是星云宗的老熟人。
楚月的師姐、師兄們。
“諸位師兄、師姐。”楚月起身作揖。
“不可。”
章瓷喝道:“我們哪能擔當得起侯爺的作揖?”
“小侯與諸位師出同門,既是師姐、師兄見面,如何擔不起?”
楚月笑著,繼續作揖。
段清歡等人回禮。
“皓月殿一事,太過于兇險了。”段清歡道:“好在有驚無險,遭殃的是那楚槐山,沒想到楚槐山認罪的速度還很快。”
蕭離輕笑,“他想保住楚華,也想著釜底抽薪,但這大牢,他進得去,想要出來的話就沒那么簡單了。今夜在牢里,他也不曾安分,還總是吵著鬧著要去見羽皇。”
扭頭看向楚月問:“侯爺,要讓他見嗎?”
“隨他去,見不見是羽叔的事。”
“好。”
眾人正談著,吃飽喝足的衛袖袖從外頭進來。
“侯爺,該鍛劍了。”
衛袖袖腦子里只有他的劍。
明宴劍是個好兆頭。
還余下九十九顆被楚月煉化過后的天炎火晶。
“袖袖,不如試試鍛造斧子和刀?”
楚月說道:“現成的斧、刀,去試試注入靈識?”
衛袖袖茫然,搖著頭說:“侯爺,我從未鍛造過劍以外的東西。”
楚月神情語調皆溫柔,“胡說,你不是鍛造過劣質火晶嗎?”
“……”衛袖袖看著楚月的眼睛,與之對視間,竟有種自己上了賊船的強烈感覺。
“段師姐,不介意的話,先把你們的兵器留下,在新軍開始前,能煥然一新。”楚月說道。
隨身攜帶的兵器,乃是諸多修行者們永不離手的東西。
段清歡等人卻是毫不猶豫取下兵器,遞給了楚月。
這些兵器,都放在了密室當中。
衛袖袖望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兵器,陷入了迷惘。
他摸著下巴,遙想從前。
起初,他是想當大將軍來著。
是侯爺勸他棄將從器的。
他的夙愿是鍛造平凡又普通但獨一無二的兵器,送給那些在信仰里掙扎的劍客,并且鐘情于山水畫。
但現在,他要能十五日就鍛造一把五行神識靈器不說,甚至還能越過鍛造的部分,直接給兵器注入靈識了。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的事,竟也慢慢習以為常了。
段清歡等人,就連注入靈識是何意思都不清楚。
“侯爺,注入靈識是什么?”章瓷問道。
“開智,誕生器靈的意思。”楚月解釋。
段清歡睜大了眼睛,“器靈需要慢慢覺醒,從未有過注入的說法。”
楚月笑若燦陽,“以后,就有了。”
她的語氣風輕云淡,溫和又篤定。
仿佛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
但每一個字,都是讓人心驚肉跳的。
注入靈識的鍛造功法要是傳了出去,足以在這大修行的時代蕩起血雨腥風,止不住的軒然大波。
“侯爺,你是說,衛公子他能直接給普通的兵器注入靈識?”卿若水感到了難以置信。
如今所聞,皆是絕無僅有的事。
像是神話般很難實現。
可一旦實現,對于這個時代而,都是重重一擊。
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很多年以后,集大成者衛袖袖,將會是怎樣的青史留名!
楚月點了點頭,將明宴劍取出。
對于五行靈器的鍛造,毫無隱瞞掩蓋的意思。
她需要這些人,不僅僅是徇私。
是她親眼目睹過每個人的能力,清楚在座的都能勝任她給出的職位。
奈何萬事開頭難。
但熬過這一劫,就好了。
想要立在九重霄,便是需要去迎隆冬風的。
“這是衛公子鍛造的?”寧夙驚道。
段清歡撫摸著明宴劍,呼吸都跟著急促,“能夠鍛造五行兵器的煉器師,皆都是白發蒼蒼的老者,年輕之人,屈指可數。但能十五天日鍛造五行靈器的,海神大地,獨他衛袖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