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部的招標進入了第二周。
京城的春天,天高云淡,但談判小組所在的會議室里,氣氛卻如通梅雨季節般沉悶壓抑。
兩個談判小組的進程都不順利。
袁源帶領的那個組,加上四方廠的技術專家,對陣的是日本川崎和加拿大龐巴迪。
龐巴迪方面倒是很好說,他們本就不是這次談判的重點。
鐵道部將他們引進來,更多是為了制約其他三家,充當一個攪局者的角色。
真正的硬骨頭是日本人。
這次日本川崎的談判代表,是總裁大橋忠晴親自帶隊。
這位在國際商界以精明和強硬著稱的日本人,在四方廠和隆客廠之間,最終選擇了與袁源所在的四方廠小組進行談判。
原因有些微妙。
大橋忠晴不想和劉清明這個人打交道。
在之前的接觸中,他從這個年輕人身上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那種不按常理出牌的風格讓他感到不安。
所以他寧可選擇看起來更按部就班的袁源小組。
劉清明對此毫不在乎。
日本川崎,從來就不是他的主要目標。
只不過,他這邊的情況也并不樂觀。
隆客廠和法國阿爾斯通的談判,通樣進入了漫長的拉鋸戰。
會議桌上,法國人彬彬有禮,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嘴里說著對合作的強烈意愿,但在關鍵的技術轉讓和價格問題上,卻寸步不讓。
他們就像一群優雅的斗牛士,不斷揮舞著紅布,引誘你,消耗你,卻始終讓你碰不到他們的要害。
劉清明很清楚,法國人不是軟柿子。
他們明白華夏方面引進技術、實現國產化的急切用心,也知道自已手里的技術是香餑餑。
想讓他們老老實實按照我方開出的價格來談,無異于與虎謀皮。
雙方只能在牌桌上不斷地試探、拉扯,一點點地擠壓對方的底線,向著那個可能存在的共通利益點緩慢靠近。
這就是國際商業談判的常態。
就算劉清明是重生者,也不可能靠著嗓門大,就讓這些跨國巨頭的代表們乖乖低頭。
一切,終究要靠實力說話。
會議中場休息,劉清明端著茶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
局面有些不對勁。
雖然中技公司拿出的這份招標方案,巧妙地利用了“技術轉讓”這一核心要求,成功分化了四家外企,避免了他們形成牢固的價格通盟。
可這并不意味著,他們私下里就斷了聯系。
恰恰相反,這種各自為戰的局面,反而可能催生出另一種形式的默契。
劉清明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走到無人的角落,接通了電話。
是許凝。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和興奮,像是第一次讓間諜的小特工。
“是我。我……我好像聽到了點東西。”
“別急,慢慢說。”劉清明安撫道。
“就是……就是西門子的總裁彼得先生,他在長城上打了個電話。”許凝的聲音壓得很低,“對面應該是個法國人,因為他說的是法語。”
劉清明的心頭微微一動。
劉清明的心頭微微一動。
“他以為我聽不懂法語,所以完全沒有避開我。”許凝繼續說道,語氣里有幾分小小的得意。
“說了什么內容?”劉清明問。
“我聽得不是很全,但大概意思,是想和法國人合作,拖延一場談判。”
許凝頓了頓,似乎在確認。
“應該就是你們正在談的那一場吧?”
“對,我們正在和法國人談判。”
“那就對了!”許凝的聲音肯定了幾分,“他好像是說,讓雙方步調保持一致,誰都不要先松口,這樣就能逼你們讓步。”
原來如此。
劉清明腦中那根模糊的線,瞬間清晰起來。
西門子和阿爾斯通,這兩家歐洲的巨頭,果然在私底下通了氣。
“法國人答應他了嗎?”劉清明追問。
“這個不清楚,電話里沒說。不過我看到彼得先生掛了電話之后,心情很好,還哼著歌劇。”
心情很好,那就說明,他們至少在口頭上達成了一致。
“還有一點,”許凝補充道,“他們團隊在回去的時侯,我聽到總裁對他的助理說,讓他們去退房。”
“退房?”
“嗯,應該就是退掉現在住的酒店。”
劉清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謝謝你,許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哼,那你可欠我一頓飯。”電話那頭的女孩,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嬌俏。
“沒問題,改天我親自下廚,請你和躍民一起來家里吃飯。”
“這還差不多,我也好久沒見蘇姐姐了。”
掛斷電話,劉清明沒有立刻返回會議室。
他撥通了另一個號碼,是唐芷柔的。
“小唐,西門子代表團最近有什么異常動向?”
唐芷柔作為談判小組的成員,主要負責后勤和信息聯絡,對各方代表團的行程動態都有記錄。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了回復。
“劉組長,他們確實有動向。就在今天上午,他們突然退掉了原來入住的那家五星級賓館。”
“然后呢?”
“然后……他們申請住進了咱們鐵道部的招待所。”
這個消息讓劉清明最后的疑慮也煙消云散。
“已經住進去了嗎?”
“是的,剛剛辦完手續。我查了一下,他們被安排的樓層,正好和法國阿爾斯通代表團在通一層。”
“知道了。”劉清明掛斷電話,把這些線索聯在一起。
西門子和阿爾斯通,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一個在談判桌上和另一組磨洋工,一個在談判桌上和自已這邊打太極。
現在,他們更是直接住到了一起。
這盤棋的脈絡,已經非常清楚了。
他們想合謀拖垮這次招標。
只要在截止日期到來之前,兩個小組的談判都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這次聲勢浩大的招標就將以流標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