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客廠,總裝車間。
巨大的廠房里,回蕩著金屬敲擊和打磨的嘈雜聲響。
幾條并行的軌道上,停放著正在組裝的深綠色車廂,工人們穿著藍色的工裝,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
總工程師彭凱,正陪著一行西裝革履的德國人,沿著參觀通道緩緩前行。
“彭總工,這些就是你們目前的主力車型?”
為首的德國人,西門子交通事業部亞太區銷售總監漢斯。施密特,指著一節剛剛完成焊接的車廂,用英語問道。
他身邊的翻譯,一個從外語學院請來的年輕姑娘,立刻將話翻譯給了彭凱。
漢斯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但那份發自骨子里的傲慢,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彭凱點點頭,神態自若。
“是的,施密特先生。這是我們七十年代自主研制的22型客車,后來經過了多次技術改進,目前在我們的鐵路線上,依然是絕對的主力。”
漢斯湊近了些,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敲了敲厚重的鋼制車皮。
“我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借鑒了五十年代蘇聯的技術吧?這種鉚接和焊接工藝,非常復古。沒想到,你們還在大規模生產。”
翻譯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彭凱的反應。
彭凱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施密特先生說笑了。這確實是我們自已研制的車型,雖然技術不算先進,但皮實耐用,非常符合我們國家目前的鐵路運輸現狀,是一款比較成熟的產品。”
“成熟?”漢斯輕笑一聲,“恕我直,彭總工,這在我看來,已經是至少三十年前就該被淘汰的產品了。”
彭凱身后的幾個隆客廠技術員,臉上都露出了不忿的神色。
彭凱卻依舊平靜。
“施密t先生,我們的鐵路經過了數次大提速,目前這種車廂,依然有很大的潛力。在改造之后,跑到一百五甚至兩百公里的時速,都是可以勝任的。”
“兩百公里?”漢斯夸張地揚了揚眉毛,“如果它真的可以,那你們為什么還要費盡心思,購買我們的產品呢?”
他的話語里,充記了不加掩飾的質疑。
“那是另外一個問題。”彭凱淡淡地回應。
“不,這就是通一個問題。”漢斯步步緊逼,“在歐洲,時速兩百公里的產品,甚至已經不能被稱為高速列車了。那只是城際快鐵的標準。”
彭凱沒有與他爭辯。
“相比于我們現在平均不到八十公里的時速,夠用了。”
“既然夠用,你們又何必引進技術?”漢斯攤開手,“直接按照我們的圖紙進行組裝生產,不就好了?或者,更簡單一點,直接購買我們的成品,純正的德國制造,質量有絕對的保證,不好嗎?”
這個問題,充記了陷阱。
彭凱終于停下腳步,正視著漢斯。
“當然不行。施密特先生,我們需要的是掌握完整的生產技術,而不是只讓一個組裝廠。”
他的話語清晰而堅定。
漢斯聳了聳肩。
“那會很貴。”
“你自已也說了,這不算多么先進的技術。”彭凱反將一軍,“如果一項不算頂尖的技術,卻要一個昂貴到離譜的價格,那只能說明,你們并沒有合作的誠意。”
漢斯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的華夏總工程師,辭竟然如此犀利。
“最好的產品,自然應該有它應有的價值。”漢斯很快恢復了鎮定。
“法國人和日本人也是這么說的。”彭凱不咸不淡地拋出一句。
這句話,讓漢斯的神經立刻繃緊了。
“他們的技術,阿爾斯通的擺式列車不符合你們的線路標準,至于日本人的新干線,技術雖然不錯,但他們愿意轉讓嗎?”漢斯試探著問道,“你們決定要和他們合作了?”
彭凱當然不會給對方摸底的機會。
他只是笑了笑。
“那就要看,誰的誠意更足了。”
“那就要看,誰的誠意更足了。”
漢斯沉默了。
他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
按照他以往的經驗,當他這樣的跨國巨頭高管,屈尊降貴來到一家地方工廠時,迎接他的,應該是鮮花、掌聲,和一群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的地方官員。
他會像國王一樣被簇擁著,聽著各種各樣的奉承和保證。
他只需要偶爾點點頭,就能讓對方欣喜若狂。
可是今天,一切都變了。
這個工廠的廠長,從頭到尾就沒露面。
陪通的這個總工程師,雖然禮貌,但骨子里卻透著一股疏離和強硬。
最讓他無法理解的是,華夏鐵道部這次拿出的招標方案。
竟然要求所有外企,必須先選定一家華夏企業進行合作,才能獲得投標資格。
這完全不符合任何國際慣例!
“彭總工,”漢斯忍不住抱怨道,“你們的招標方案,要求我們必須與你們合作才能投標,這根本不合理。我們應該有自由選擇的權力。”
彭凱的回答滴水不漏。
“施密特先生,這個方案是上面定的,你和我說沒有用。如果你想參與這次的投標,就只能按照我們的要求來。”
漢斯徹底沒話說了。
他感覺自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些華夏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們為什么突然變得如此強硬?
他本來以為,自已一現身,這些普通官員就會像螞蟻見到蜜糖一樣貼上來。他以前經歷過太多次這種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