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接待遇的話茬,而是問:“手續呢?丁爸能放人?以什么名義去?”
王德勝心里門兒清,閨女這是松口了,開始關心具體操作了。
他立刻擺出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閨女,我要問過你的意見?畢竟我是親爹,不是你的領導,你同意我才能和老丁商量,不好直接下命令,畢竟要尊重你的意見?”
她把配菜干好,現在煮飯太早,用抹布擦了擦手:“最多五天。從到那天算起。只教機床調校、基礎維護和用他們現有材料做護具的土法子。不管圖紙,不管他們的人學不學得會。到點我就走。”
王德勝知道,這就是最終條件了。閨女答應去了,但劃下了清晰的不容逾越的紅線。
他干脆利落地應下,臉上露出笑容,“那是當然就五天!教得會,教不會,看他們造化!我閨女出馬,肯定沒問題!”
王小小看著她親爹的眼中有著尊重,唉!她親爹這套以退為進,用得真好,她沒有辦法要物資了(她親爹一定問二師要了額外的物資╰_╯)
王小小拿出藥箱:“親爹,把褲子脫了。”
王德勝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半秒,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閨女,這、這大白天的,脫褲子干啥?不是,晚上也不能脫褲子。”
王小小已經從藥箱里取出那罐黑褐色的藥膏,還有一套針灸、小巧的火罐和艾條,面癱臉上一派專業醫生的冷靜:“針灸,拔罐,艾灸,上藥膏。給你治腿。進來一拐一拐的,我眼睛沒瞎。”
王德勝每次受傷,閨女的臉色和脾氣都不咋地,他不是怕疼,戰場上子彈穿過去都沒吭過一聲。
可讓自家閨女,尤其眼前這個面癱起來能凍死人的閨女,自已這條受傷的腿,已經一年受傷三次,等下又要被訓了。
“不用了吧!我這腿沒事,就是有點酸……”他試圖掙扎。
她抬眼皮看他一眼,眼神清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爹,你剛才進門前跺腳了三次,左腿比右腿輕。上炕的時候,左手撐了一下炕沿,重心在右腿。還有,你從進屋到現在,左腿膝蓋就沒完全伸直過。”
她每說一句,王德勝臉上的表情就心虛一分。最后,他徹底沒了脾氣,嘟囔著:“觀察這么仔細,當兵受傷很正常,治腿時不許啰七八嗦的!”
王小小已經點燃了酒精燈,把幾根銀針在火焰上輕輕燎過。
等王德勝把長褲脫了,露出那條布滿舊日疤痕、肌肉堅實卻隱隱透著些僵硬的小腿時。
她眼神專注起來,手指穩如磐石,捻著銀針,精準地刺入幾個穴位。
她聲音放輕了些:“爹,會有點脹,別動,忍著。”
王德勝肌肉微微一緊,隨即放松下來,確實有點脹麻,但不算難受。
他看著閨女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在酒精燈照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專注。
王德勝找話:“閨女,你用起酒精燈了,去年,你還是用煤油燈。”
王小小看了她親爹一眼:“去年,窮,剛來沒有多久,再說,放在煤油燈上是加熱,不是消毒,針每次用完,我都用水蒸煮的。”
他心里忽然就軟成了一灘水,還夾雜著更深的驕傲和心疼。
王德勝感慨:“老子把你從族里接過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對?這條路很辛苦和難走。”
王小小捻動銀針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有立刻抬頭,依舊垂眸看著銀針沒入的穴位,仿佛在確認角度和深度。
酒精燈跳躍的火苗在她清亮的瞳孔里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王德勝心里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如果在族里,過個四五年,媒人上門,相親,看對眼了或者湊合了,結婚,生子,圍著灶臺和獵場轉,操心皮毛夠不夠厚,肉干夠不夠過冬。一輩子看見的,是同一片山林的四季,最遠走到公社的供銷社。”
她抬起眼,目光穿過氤氳的藥氣,看向王德勝,那雙總是缺乏表情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某種近乎執拗的光。
她語氣肯定,沒有半分猶豫:“我不喜歡一眼能看到頭,把我關在灶臺和炕頭上的日子。我不喜歡我的力氣、我的腦子,只能用來琢磨怎么讓一塊肉更禁放,或者怎么跟的嬸子換半斤鹽。”
她輕輕轉動了一下銀針,王德勝腿上的肌肉隨之微微抽動,她卻像沒察覺,繼續說著,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王德勝心上:
“我喜歡現在這樣。喜歡軍號一響就爬起來,喜歡訓練場上跑得比別人快、比別人強。喜歡看地圖,想戰術,哪怕現在只能想想。喜歡做假肢,改善假肢,即使丁爸現在限制我做假肢。喜歡跟著丁爸、爹、還有你,學那些怎么帶兵、怎么看人、怎么在規則里把事情辦成。”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準確的詞句:
“當軍官學員,有苦,有累,規矩多,動不動挨訓。可我覺得踏實。每一分本事都是自已學來的,每一個腳印都是自已踩出來的。等當了軍官,肩上扛了星星,手里就有了力量,不是只保護一個家,一片獵場,而是能護著更多的人,做更多我覺得該做、也能做的事。”
她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仿佛已經穿透了眼前簡陋的宿舍墻壁,看向了更高更遠的地方。
“爹,你說這條路辛苦,難走。我知道。可我就想走這條難走的路。我不想停在半山腰,看別人爬山。我要自已爬,一直爬,爬到心中的山頂上去。”
“山頂上風大,雪冷,可能連個站著的地方都窄。”王德勝忍不住插話,聲音干澀,帶著父親本能的擔憂。
王小小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卻有種豁出去的坦然,“可站得高,看得遠。風大雪冷,吹掉的都是站不穩的。地方窄,那就站穩了,把根扎深了。我不想一輩子只在山腳下,仰著頭猜山頂的風景是什么樣。即使爬到一半掉下來,只要不死,我會接著爬。”
她拔出銀針,動作依舊穩當,用棉球按住針孔。
然后拿起火罐,開始下一個步驟。
她最后總結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卻比任何激昂的陳詞都更有力量,“以前我喜歡軍人,現在我喜歡當兵,喜歡這身軍裝,喜歡肩膀上遲早會有的責任。爹,你把我從族里接出來,接對了。這條路是我自已選的,再苦再難,我跪著也會走完。”
王德勝看著閨女低下去的頭,后頸顯得格外纖細,卻又仿佛蘊含著能扛起山岳的韌勁。
他胸腔里那股混合著驕傲、心疼、愧疚和無限期許的情緒洶涌澎湃,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幾乎無聲的嘆息。
他抬起沒被施針的那只手,粗糙的掌心輕輕落在閨女毛茸茸的短發上,揉了揉。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卻重逾千斤。
“爬吧,閨女。爹在后面看著。摔了,爹扶你。累了,爹這兒有地方歇腳。但路,得你自已走。山頂的風景……爹也想知道,到底有多壯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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