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雖然寒冷,但大年初二的阜城門大街還是熱鬧非凡。大晉京城及周邊近百萬人口,每日消耗的柴炭煤石無疑是相當驚人的,而這些柴炭煤石多從京西的煤山,或者山西一帶運入,所以每日從阜成門入城的煤炭車輛絡繹不絕,街上的茶樓酒館經常座無虛席。
一品樓是阜城門大街最高檔的一家酒樓,消費自然也高,出入此地的食客大多衣著光鮮,荷包殷實。
賈雨村今日正好在一品樓二層雅間設席,宴請一位重要的客人。此刻客人還沒到,賈雨村便站在窗前往街上張望,稍傾,只見七八名番子策馬而來,停在一品樓前,為首者翻身下馬,把韁繩一扔便昂然進得門來。
賈雨村連忙下樓相迎,陪著笑臉作揖道:“周大檔頭來了,請上二樓雅座。”
原來那周大檔頭正是東緝事廠的大檔頭周也,剛從京西各處煤礦場“巡視”回來,說是巡視,實際就是敲竹杠。這些礦場煤老板都富得流油,東廠要搞副業弄經費,以便擴展勢力,自然首先盯上了這些肥羊。
事實上,東廠還盯上了這兩年走俏的蜂窩煤作坊,本來想狠敲一筆的,結果一打聽,蜂窩煤作坊的后臺老板竟是岷王徐文厚,只能無奈放棄了。
且說賈雨村把那大檔頭周也迎上了二樓雅間,立即吩咐上菜,并且親自為后者斟了杯酒,討好地道:“這天寒地凍的,周大檔頭且先喝一杯熱酒暖暖身子。”
周也黑著臉把酒一飲而盡,賈雨村察觀色,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哪個不開眼的得罪了周大檔頭?”
周也咬牙切齒般冷笑道:“如今除了錦衣衛那幫龜孫,誰還敢跟咱們東廠作對,呂有為那王八蛋,入他娘的,以后別落老子手上,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原來周也這次到京西煤礦敲竹杠并不順利,因為那些開礦山的也不是省油的燈,能干這行當的,哪個沒有自己的后臺,而京西那些礦山恰好就是錦衣衛罩著的,而錦衣衛每年的外快收入有相當一部份都是這些礦山孝敬的,試問錦衣衛又怎么可能允許東廠把手伸到自己的“自留地”里去撈錢?
所以周也這次“巡視”京西各處礦山,煤老板沒見著,倒是“偶遇”了嚴陣以待的錦衣千戶呂有為,最后毛都沒要到一根,反而被呂有為羞辱了一番,差點沒動手打起來。
事實上,呂有為是錦衣衛指揮使易洪的心腹,周也倒不敢真的動手,而且對方人多,真打起來肯定吃虧了,于是周也只能忍了,帶著麾下的東廠番子灰溜溜地撤了回來。
賈雨村此人長袖善舞,擅于投機鉆營,一聽涉及錦衣衛,立即便閉口緘默了,因為無論是東廠,還是錦衣衛,均不是他能得罪的。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賈雨村原任順天府尹一職,跟北靜王等勛貴交好,雖然沒參與太上皇康平帝的復辟行動,但也受到了牽連入獄,不過這家伙機靈,花錢買通了東林黨的要員,得以免罪,最終由正三品的順天府君降職為從五品的工部主事,變成了賈政的直屬下級。
賈雨村這個人長袖善舞,八面玲瓏,極善投機鉆營,哪里甘心屈居于賈政之下?近日他便勾搭上了東緝事廠的大檔頭周也,試圖通過此人抱東廠提督史大用的大腿。
本來文官都極為鄙視太監的,更不可能毫無氣節地去抱太監的大腿,但對賈雨村這種二五仔來講,文人氣節這種東西顯然是不存在的,只要對自己的仕途晉升有多幫助,別說抱太監大腿,跪舔他也做得出來。
閑少敘,歸正傳。且說不多時,酒菜都上齊了,賈雨村頻頻勸酒布菜,那東廠大檔頭周也幾杯酒下肚,心情倒是好了些許。
賈雨村笑著試探道:“本官有一孀居的侄女,年方二十,讀過幾年書,還算年輕貌美,可惜成親一年不到丈夫便死了,如今守寡三年,膝下也無子女,打算尋一良善人家再嫁,不知周兄可有合適的人選介紹?若事成必有重謝。”
那周也今年已經四十五,前不久死了老婆,正打算續弦,聞不由心中一動,笑道:“不知賈大人那侄女瞧不瞧得上鄙人這種老粗?”
賈雨村“大喜”道:“周兄若愿意娶,可是我那侄女天大的福氣,求之不得呢。”
那周也都要奔五的年紀了,白撿一個年芳二十的美嬌娘,那里有不樂意意,所以立即便答應擇日派媒人提親,而有了這一層姻親關系后,賈雨村和周也熱絡親近了許多,大家你來我往,酒到杯干。
“周兄啊,我對史督公仰慕已久,趕明兒若能代為引見,在下感激不盡。”賈雨村捋須微笑道。
周也拍著胸口承諾道:“雨村兄放心,此事包在弟身上。”
賈雨村暗喜,舉起酒杯道:“如此便謝過周兄了。”
正在此時,街上忽傳來了一陣喧鬧和驚嘆聲:“這是誰家出行,好大排場。”
賈雨村和周也忙離席走到窗邊,往街上看去,只見一隊車馬正緩緩從街上走過,當先有七八乘馬開道,后面是又是七八輛馬車,再后面是則是些丫環婆子所乘的板車,又是七八輛,隊伍的最后是押陣護送的家丁,有步行,也有騎馬的,沸沸騰騰近百人,甚是排場。
賈雨村一眼便認出了隊伍前面騎馬的賈環和賈寶玉,脫口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賈家,看樣子是要出城去。”
周也冷笑道:“聽說賈家的老太君要帶著一家子去潭柘寺禮佛,嘿嘿,這次賈家能逃過一劫,留下一房香火,也是該去燒香拜佛還福了。”
賈雨村心中一動,笑問道:“周兄如何得知賈家是去潭柘寺禮佛?”
周也嘿嘿冷笑一聲,顯擺般道:“京中所有官員的一舉一動,均瞞不過我們東緝事廠的耳目,特別是賈家這種開國勛貴之后。”
賈雨村不由心中微凜,其實周也只是吹牛逼而已,東廠才成立了兩個多月,其情報網絡還在籌建階段,甚至還遠不如錦衣衛,之所以得知賈家內眷今日往前潭柘寺禮佛,完全是因為賈家提前跟宮里的賈貴妃打了招呼,而東廠在宮中的耳目情報網倒是相對完善了。
周也瞥了賈雨村一眼,問道:“對了,雨村兄也姓賈,莫非跟賈家是姻親?”
賈雨村連忙道:“那到沒有,不過跟政老爺有幾分交情罷了。”
“嘿嘿,恐怕沒那么簡單的吧?我恍惚聽說雨村兄當年起復,走的可是賈家和王家的路子。”
賈雨村尷尬地輕咳一聲道:“確有此事,但也是禮尚往來,人之常情罷了。”
周也笑道:“雨村兄倒不必避嫌,像賈家這種開國勛貴家族雖然是咱們東廠的重點關照對象,但并不代表賈家會有事,事實上,咱們督公對賈環還是挺欣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