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所用之鹽,多產自南部山中鹽場,而開采煮煉之事竟多賴外族僚人?一國命脈所系,為何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魏祥雙手接過公文,只瞥了一眼便知曉了大概。
心中暗嘆皇帝嗅覺敏銳,一下就抓到了問題核心。
他組織了一下語,開口道:“回陛下,蜀地之鹽十之七八產自蜀南群山之中,尤以幾處大鹽井為要。”
“開采、汲鹵、煮煉的工匠,多是世代居住于該地的僚人,他們已經制鹽數百年......前朝及更早時期,朝廷并非沒有嘗試直接控制,曾數次發兵奪取鹽場。”
“然而,蜀南山高林密,瘴癘橫行,交通極其不便。派駐軍隊長期戍守,耗費錢糧無數,士卒水土不服,折損甚巨。”
“而僚人熟悉地理,性情彪悍,稍有不順便遁入深山,或勾結其他部落生事。幾次反復拉鋸后,朝廷發現直接占領成本過高,不如維持羈縻狀態。”
“于是便有了后來的鹽井監?”李徹接口道,顯然已看過相關記載。
“正是。”魏祥點頭,“朝廷承認僚人對鹽場的開采權,以相對低廉的價格,用糧食、布匹、鐵器等物資,交換他們產出的鹽。”
“如此,朝廷以較小代價獲得了穩定的鹽源,僚人部落也得到了生存物資,倒也維持了數十年的相安。”
李徹緩緩點頭,這便是統治成本的問題了。
前朝軍隊也不弱,若是真想收拾一些羌蠻自然可以。
但打下來卻不能統治,除了勞民傷財外沒有別的收獲,不是智者做的事。
魏祥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神色:“到了先帝時期,僚人承平日久,加上朝廷有意引導,靠近蜀地且與慶民交往較多的部分僚人首領,開始接受朝廷封號,移風易俗,其部眾也逐漸下山定居,學習農耕,與慶民通婚。”
“對于這些僚人,我們稱為熟僚。朝廷允許他們繼續負責原有鹽場的勞作,但會派駐稅吏和少量兵丁監管,鹽的收購價也略有提高,并開始嘗試招募少數慶人工匠加入,以學習技藝。”
“為何不索性全部換成我們的工匠?”李徹眉頭皺得更緊,“既然已漸同化,直接掌控鹽井豈不更穩妥?”
魏祥苦笑了一下:“陛下,這里有個難處。”
“在那些鹽場做工很難,尤其是井下的活計,更是異常艱苦危險,幾乎每日都會死人。”
“按照舊例,朝廷并不直接支付工錢給僚人鹽工,而是以勞役抵賦,以鹽換糧,由他們所屬部落整體結算。”
“部落頭人抽取大部分,再分發給鹽工家庭勉強糊口的糧食布匹,對于世代以此為生的僚人來說,這是一種傳統。”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可若換成慶人百姓,誰會愿意背井離鄉,跑到蠻荒瘴癘之地,從事如此危險的勞作,卻拿不到工錢?”
“即便朝廷強制征發徭役,也必是怨聲載道,效率低下,逃亡不斷。”
“何況,煮鹽技藝多是僚人匠戶世代相傳,輕易不外泄,強行替換立刻就會導致鹽產大跌,甚至引發沖突。”
李徹沉默地聽著,心中越發沉重。
這就是古代,工人人權的人權極低,或者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卻反而能保持平衡。
聽起來荒謬,卻是在特定生產力和社會條件下的最優解。
他無法用現代價值觀去批判,因為他已經不是剛穿越來的李徹,會高呼‘人權萬歲’對人販子出刀。
天下受苦的人太多了,他要維持整個大慶的安定,只能犧牲一小部分人。
更何況,這些僚人嚴格上來說,還算不得慶人。
但這畢竟是受制于人,李徹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所以,”李徹總結道,“鹽產不穩的根源,除了走私,更在于鹽源本身被一群并非完全歸心的僚人所把控,他們看似歸化,實則仍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群體。”
魏祥被李徹直白的話震了一下,冷汗微微沁出。
他深深躬身:“陛下洞若觀火,情況的確大致如此,那些僚人部落,與更南邊深山中的生羌部族素有聯系,互通婚姻貿易。”
“他們向朝廷輸鹽,也從南方換取山林特產,甚至在某些時候充當中間人。”
“所謂鹽價起伏,有時是產量氣候所致,有時也難免受到他們與南方關系的影響。”
公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陽光偏移,將李徹半邊臉龐映得明暗分明。
良久,李徹忽然站起身,走到懸掛的蜀地疆域圖前。
他背對著魏祥,緩緩開口道:
“疥癬之疾,可緩圖之。心腹之患,不可久留!”
“鹽鐵乃國之重器,豈能假手于人,仰人鼻息?”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魏卿,可愿隨朕走一趟蜀南群山?”
魏祥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去:“陛下的意思是......御駕親往蜀南鹽場?!”
李徹神色平靜:“不錯,朕欲親往蜀南,看清鹽場真實情狀,會見那些僚人首領。”
“光靠文書往來,這鹽務的頑疾永遠也解決不了。”
“朕要親自去,把這道卡住蜀地咽喉的鐵鎖,給它徹底擰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