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久到衛東君都在暗暗揣摩,自家祖父和徐行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時,他突然開了口。
“馮家很窮,窮得叮當響,別說納妾,就是吃飯都成問題,所以,七個兒子,都是一個娘生的。”
陳器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他,他,他竟然回答了我!
“因為家里窮,娶不起媳婦,馮家七個兒子,有兩個做了上門女婿。
徐家瞧上我爹,一是我爹的面相好,臉長得方方正正,一臉正氣,其次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爹識字。”
徐行話鋒一轉,突然反問:“馮家窮成這樣,你們一定好奇我爹是怎么識的字?”
當然好奇。
只是不敢問,怕你的眼刀飛過來。
陳器和衛東君連連點頭。
“馮家就那么幾畝薄地,我爹閑時,就跑去給縣里的教書先生干活,什么臟活苦活都干,不要錢,免費做苦力。”
說到這里,徐行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傲氣。
“沒有人教我爹這么做,教書先生也不缺他一個干活的,是我爹厚著臉皮硬湊上去的,他說他喜歡聽讀書聲。
那先生一眼就看出我爹的心思,觀察了半個月后,就準許我爹干完活后,站在窗戶外聽。
這一聽,就是五年。
五年后的一天,教書先生就把我爹叫過去,問他這些年都聽到了些什么,我爹說該聽懂的,都聽懂了。
那先生不信,就考了他幾下,這才發現,我爹竟然把這五年來,先生講過的每一篇文章,都倒背如流。”
衛東君想著自家那個讀書費勁的親哥,實在忍不住感嘆一句:“這記憶力是真好啊。”
聽到這一聲嘆,徐行這才看了衛東君一眼。
“我爹不僅記憶力好,算術更是好,也沒有人教他,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就學會了,什么數字到了他面前,算盤都不用,只一個眨眼的功夫,他就能說出答案。”
衛東君的算術也好,卻沒有好到一個眨眼的工夫,不由又嘆了一聲:“你爹是個天才啊!”
“天才又怎樣?馮家實在太窮了,一條棉褲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輪到我哥的時候,那棉褲只剩下薄薄的一層,根本不擋風。
那先生瞧我爹可憐,大冬天的,不僅穿得單薄,連鞋子都是開了口的,十個腳趾生滿了凍瘡。
于是,他對我爹說,你雖然聰明,但科舉這條路不是你能走的,你馮家根本供不起,不如我幫你找個能養活自己的營生吧。
就這樣,教書先生引薦我爹去了徐家。
徐家家大業大,正需要能寫會算的人,我爹被安排去了賬房,做了個跑腿的小伙計。
那一年,我爹剛滿十三歲。
七年后,我爹被徐家相中,做了上門女婿。
除了長相,除了能寫能算外,徐家相中我爹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我爹在徐家待了整整七年。
這七年里他本本分分,老老實實,性格比著同年齡人,要沉穩太多。
而且他為人正直,從不做假賬,所有賬目都經得起反反復復地查。”
徐行苦笑了一下:“還有一點不能放在臺面上說,他的八字旺我娘。”
“徐家只一個小姐,你爹算術又是一流,而且在徐家待過七年,熟悉徐家的營生,這樣知根知底的人做上門女婿……”
寧方生嘆了一口氣:“徐家二老是聰明人。”
一瞬間,徐行眼里的那兩團火,又重新燃了起來。
他雖然奮力掩飾,但聲音卻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