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說完,呼嘯的風將那白發吹起,拂過她淚眼。
熱熱的眼淚隔著輕輕的發,砸在姜負臉上,姜負慢慢眨著也有了淚的眼,小聲道:“小鬼……對不起。”
少微突然嚎啕大哭。
馮珠捉住自己亂飛的衣袖,胡亂地替女兒擦淚。
雪白的發,是捕魄的網。
阿母的衣,是招魂的幡。
這場祭祀里,她終于不再是騙子,今日當真降下神靈,是真正的神靈到來。
巨大的惡鬼險些要叩開心門,這心門撕開,門外卻是阿母和另一個阿母。
從未有過的安全將少微包圍。
今日在這祭臺之上,她心有大怖。這種片刻都不能失去洞察、否則立即要跌入深淵的感覺如此恐怖,見到劉岐的一瞬,她明白了一切,心有萬分慶幸,卻有無盡恐懼、后悔、自責,為何她不能洞察一切?她愚笨至此,實在該死至極!
可現下她已存在,突然有了許多承接,這承接遠比后土大地還要牢固,她終于敢安心接受自己不是萬能的,不是能夠一直百密無疏的,她沒有永遠全身而退的能力,姜負也沒有,劉岐也沒有,阿母當初也沒有,但是合在一起就可以有!
姜負聽著那曾被她夸贊過的哭聲,只覺此聲中寒癥已解,堅硬頑石迸發萬丈光,不再是單一色彩,儼然可作補天。
這固執小鬼終于懂得,一個人永遠做不完全部的事,強大并非操縱全世間,天機也只是肉體凡胎,但被她影響過的人正如此刻,皆會向她靠攏,眾念為力,方使天機為星,高懸天穹,映照人世。
接受自己并非萬能,卻不會因此下墜軟弱,而是擁有更強大心魄,從未有過的安全的、蓬勃的、取之不盡的勇氣反而因此迸發,少微越哭越覺渾身是膽,勇氣沖天。
她看向被巫者扶著的劉岐,心中想,她要一場雨,結束這罪惡的旱災,滌去她身邊人肩頭上為她而沾染的污塵。
于是她仰臉看著蒼穹,感受風云流動,發出這場祭祀的第一句祝禱:
“炎火焚邪,惡祟蕩盡!以此妖道,獻于九天!今我令下,神將速至,風伯馭風,雨師行雨!敢有遲滯,雷斧殛之!”
這樣近乎驅使挾持神靈的罕見祝禱實在洞心駭耳,令在場者膽寒,人群停止喧鬧。
天機之音震徹六合,狂風四起,眾人不覺仰面,但見列缺擊空,寰宇起雷,天母灑淚,大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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