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生不是死士,又有太多軟肋,而觀其行徑,必然扛不住酷刑,只需留意分辨他話中真偽。
六皇子尋到南山死士藏匿之所,抓到關鍵嫌疑人的消息很快傳開,各處連同皇帝在內,都在等候這場審問的結果。
太久沒有睡覺的少微返回家中,勉強只睡了一個時辰便突然醒來。
感受著這份焦灼,沾沾飛去牛棚,拔起了青牛的毛發。
翌日午后,七月初三,少微坐在臺階上等待消息,胡須被拔得格外干凈的家奴從外面回來,卻是道:“今日我去小院,見那順真窩縮于墻角,聲息漸弱,卻似在喚著誰的名。”
因為咬斷了舌頭,發音難以辨認,但家奴湊近,見順真不知何時用手指血在地上寫下了兩個字,那描了許多遍的二字歪斜重疊,卻也簡單,家奴足以辨認。
——阿舟。
少微不可能忘掉這個名。
那是赤陽第一次出手時的棋子,是借著舍身相助之舉、險些令她葬身長陵墓室中的巫女。
此刻等消息也是等,少微干脆最后再去見一次順真。
在墨貍日復一日的匠造敲打聲中,順真的意志日漸瓦解。
身體在衰毀,靈魂卻被那些熟悉的敲打聲引渡回了還未被滅門前的尋常歲月。
那些不敢回想的溫暖歲月將他禁錮已久的人性劃開一道裂縫,巨大的恐懼終于從裂縫中涌出。
而在那名為罪責的恐懼中,最令他難以面對的,不是那些被他親手殺死的童子,那些孩子縱然可憐,卻到底陌生,他一直刻意忽略、不去記住他們的臉……
但阿舟的臉他無法遺忘,二人一同長大,再次重逢后,她為了他去殺人,卻又被他親手殺掉。
他動手時曾說,等做完全部的事,他就會去向她請罪,那并不是謊話,但如今不免想,她是否愿意接受他一廂情愿的請罪?
視線恍惚中,阿舟走了過來。
熟悉的巫服,佩戴著鬼面,站在他眼前。
少女隔著面具看著他。
這個縮靠在墻角處,臟污殘破到已不像是個人的東西,此刻竟淌下兩行淚,口中嗚咽不清,眼神在祈求某種原諒。
少女語氣平直低緩:“將你所知說出來,聊作死前的贖罪。”
順真慘然一笑,點了頭,垂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