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地小說網

    繁體版 簡體版
    落地小說網 > 追憶似水年華 > 第二卷 地名:地方

    第二卷 地名:地方

    埃斯庫勒斯的三部曲是這個標題:但勒貢特·德·利爾從此汲取靈感寫成的悲劇,劇名則叫《復仇三女神》。此劇于873年月日首次在奧代翁劇場上演,劇本于當年出版。

    2這是劇中人道爾迪比奧斯說的話。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見我喜歡看教堂,便向我許諾說,我們以后要去看這個,要去看那個,尤其要去看克拉克維爾的教堂。她說那個教堂“完全掩映在常春藤之中”,說著作了一個手勢,似乎很有興味地將那不在眼前的教堂正面包在看不見而十分優美的枝葉之中。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作出這種描寫性的小小的動作,時常用很準確的字眼將一處古跡的誘人和特別之處表述出來,總是避免使用技術性的詞匯。但她無法掩飾,對她所談的事情,她是非常清楚的。她在她父親的一座城堡中長大,那座城堡所在的地區有些教堂與巴爾貝克周圍的教堂為同一式樣。那座城堡是文藝復興時期建筑最完美的楷模,而她對建筑竟然沒有產生興趣,她似乎極力在為自己辯解。這座城堡也是一所真正的博物館。另外,肖邦和李斯特在那里彈過琴,拉馬丁在那里朗誦過詩作,整整一個世紀的著名藝術家都在那里,在她家的紀念冊上寫出感想,寫過和諧的樂章,畫過速寫。因此,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出于美意,良好的教育,真正的謙遜,或缺乏哲學精神,對她自己掌握的對所有各種藝術的知識,只賦予這種純物質的來源,最后也就顯得似乎將繪畫、音樂、文學和哲學均視為在著名的列入文物保護清單的古建筑中長大、受最最貴族式教育熏陶的一位少女的特權了。人們似乎有這樣的印象,對她來說,除了她繼承下來的畫以外,就沒有別的畫。她戴的一條項鏈,垂到長裙上,我外祖母很喜歡,她感到十分高興。在提香為她的一位曾祖母繪制的肖像上,就有這條項鏈。這條項鏈從來沒有出過這個家族。這樣就可以肯定這是真品了。不知怎樣買來的畫克里索斯的畫,她聽都不愛聽,事先就確信不疑那肯定是贗品,根本不想看。我們知道她本人也畫一些花卉水彩。外祖母曾經聽人吹捧過這些作品,就與她談起這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出于謙虛轉了話題,倒也沒比對恭維已經司空見慣的相當有名氣的藝術家流露出更多的驚訝和快樂。她只是說,這是很令人愉快的消遣,雖然畫筆下的花朵并沒有什么了不起,至少畫花使你生活在自然花朵的世界中。尤其當人們不得不仔細注視以求臨摹得很象時,對天然花朵的美,是百看不厭的。但是在巴爾貝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給自己放了假,好讓自己的雙眼得到休息。

    外祖母和我,見她甚至比絕大部分資產階級都更持“自由派”見解,真是驚訝萬分。人們對驅逐耶穌會士感到憤慨,她很迷惑不解。她說一直是這么做的,甚至王政時代,甚至在西班牙,也是如此。她捍衛共和,只在下列情況下才譴責共和國的反教權主義:“我想去望彌撒,人家阻攔我;我不想去,人家非強迫我去。我認為這二者都一樣糟糕。”她甚至說出這樣的話來:“喲!今日的貴族,這算什么玩藝!”“在我看來,一個人不勞動,簡直一錢不值。”說不定就是因為她感覺到人家從她嘴里擷取諷刺挖苦、味道醇厚、難以忘卻的東西,她才這么說的。

    我們很尊重一些人的聰明才智,采取謹慎而又小心翼翼的不偏不倚態度拒絕譴責保守主義者的想法。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正屬于這種人。我外祖母和我,經常聽到她坦率地表達一些很先進的見解——不過,還沒有先進到贊同社會主義的地步。社會主義是她的眼中釘,我們幾乎認為,在各種事情上,真理的尺度和典范都在她身上了。當她對自己的提香的畫,她的城堡的廊柱,路易-菲利浦談話的幽默發表評論時,真是她說什么我們信什么。

    但是,那些談起埃及繪畫和伊特魯立亞銘文來令人著迷的學識淵博的學者,談起現代作品來可就太平常了。我們不得不自忖,對于他們擅長的那些學問,是否我們估價太高,因為他們對波德萊爾的研究很簡單,平平常常,而他們對現代作品的研究就連這種平平常常都顯不出來。當我就夏多布里昂、巴爾扎克、維克多·雨果向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提問時——往昔她的父母全接待過這些人,她自己也隱約見過他們——她嘲笑我對這些人十分佩服。象她剛剛對一些貴族大老爺或一些政治家講一些挖苦的話一樣,也對他們講上一些挖苦的話。她對這些作家品評很苛刻,說他們正是缺少下列的優秀品質:謙虛,不自我炫耀,滿足于一種樸實的藝術,恰到好處而不再多加一筆,避免口若懸河以顯得可笑。隨機應變,總之,缺少那些判斷適度,簡單樸素的品格。人們告訴她,一個真正有價值的人會達到具有這些品格的高度。看得出來,她毫不猶豫將一些人放在這些作家之上。也說不定那些人由于具有這些品格,確實能勝過巴爾扎克、雨果、維尼式的人物,或在一間客廳里,一次學會上,一次大臣會議上,能勝過莫萊2,馮塔那3,維特羅爾4,貝索5,巴斯基埃,勒布倫7,薩方迪8,或達呂9——

    (前)伊特魯立亞為意大利古地區名。

    2莫萊伯爵(78—855),參加過第一帝國政府,后擁護七月王朝,83—839年任路易-菲利浦政府的首相。

    3馮塔那(757—82),曾擁護法國大革命,但又被革命暴力嚇破了膽。為重建帝國的倡導人之一。“百日事變”時,他沒有響應拿破侖的召喚,因此得到路易十八的青睞,曾任國務大臣。

    4維特羅爾男爵(774—854),曾在孔德反革命軍隊中戰斗,后投到帝國一邊,但又參與了泰勒朗的陰謀活動,無論是查理第十還是路易-菲利浦都未能使他實現自己的野心,但他始終是狂熱的保皇黨。

    5貝索(8—880),因政治活動成功先后獲男爵及公爵稱號,85年拒絕效忠第二帝國。87年以后,曾被任命為高師校長。

    巴斯基埃(77—82),恐怖時期被關進監獄,效忠帝國和路易十八,參加過黎希留和德卡茲內閣,被路易-菲利浦任命為元老院主席。

    7勒布倫(785—873),七月王朝時期大為走紅,拿破侖第三接納他進了參議院,寫過不少悲劇、詩歌。

    8薩方迪伯爵(795—85),先后效忠于拿破侖和路易十八、查理第十、路易-菲利浦。

    9達昌(77—829),先擁護革命,恐怖時期被捕入獄。曾為拿破侖勇敢作戰。89年成為法蘭西元老院成員。

    “這就象司湯達的小說一樣。你好象很佩服司湯達,可你如果用這種語氣與他談話。那就會叫他大吃一驚了。我父親在梅里美先生——至少這一位是個天才人物——家里經常見到司湯達,他常常對我說佩耶(這是他的真名)俗不可耐,但在晚宴上又十分風趣,叫人簡直無法相信他會寫出那樣的書。再說,你大概也看到了,德·巴爾扎克先生對他極度贊美時,他是怎樣聳肩膀來回答的。至少在這一點上,他是出身高貴的人。”

    所有這些偉人,她都有他們的真跡。她的家庭與這些人有過這樣特殊的關系,她以此自夸,似乎認為與象我這樣未能與這些人有所交往的年輕人相比,她對這些人的評論更為正確。

    “我認為我可以談論他們,因為他們常到我父親家里來。正如很有風趣的圣伯夫所說,有關這些人,應該相信就近看見過他們而且能夠對他們的價值作出更正確的評價的人。”

    有時,馬車在耕地之間走上一條上坡路,我們對田地感受更真切,上坡路給田地加上了真實的印記。像從前某些大師給自己的畫幅添上一朵珍貴的小花一樣,也有幾株猶豫不決的矢車菊,與貢布雷的矢車菊十分相像,追隨著我們的馬車。很快,我們的馬匹就把這些矢車菊甩在后面了。但是,再走幾步,我們又遠遠看見另一株在等待著我們,早在草從中、在我們面前豎起了它那藍色的小星。有幾株更大著膽子走過來,立在路邊。于是,這些矢車菊,與我遙遠的回憶和家養的花朵一起,形成了一片星云。

    我們下坡,向海岸走去。這時我們會迎面遇到步行、騎自行車、坐著蹩腳的車子或者坐著馬車上坡的姑娘。她們是這美好一天的花朵。但是她們與田間的花朵又不相像,因為每一個姑娘都顯示出某種特有的東西,這種特有的東西在另一個姑娘身上是沒有的。這就使得這一個姑娘在我們心中激起的**,與她的同類在一起,是不能得到滿足的。某一個田莊姑娘趕著自家的乳牛,或者半躺在小車上,某一個小鋪掌柜的女兒在散步,某一個衣著華麗的小姐坐在敞篷四輪馬車的折疊式座席上,對面是她的父母。

    我在梅塞格利絲一側獨自散步時,曾懷著幻想,希望有一個村姑經過,我將她擁在自己的懷里。一天,布洛克告訴我,這種幻想并非是什么與我身外的任何事情都絲毫不相符合的想入非非。人們路遇的所有姑娘,村姑也好,小姐也好,都隨時準備實現同樣的幻夢。這一天,布洛克自然為我開辟了一個新時代,對我來說,改變了生命的價值。可我現在病魔纏身,從不單獨外出,我是注定永遠也無法與她們**了。一個監獄中或醫院中生下的孩子,長時期以來,一直認為人的機體只能消化干面包和藥,當他忽然獲悉桃子、梨子、葡萄并不僅僅是田野的裝飾品,而是鮮美、可以消化的食物時。該是多么興高采烈,歡喜若狂!即使看守他的獄卒或他的看護不許他去采摘這些美麗的果實,對他來說,世界也顯得更加美好,生活也顯得更寬厚了。我就像這個孩子一樣。當我們知道,在我們身外,現實與**相符,即使對我們來說,這**已無法實現,在我們看來它也更為美好,我們會更加有信心地依傍著它。我們會懷著更大的快樂想到,假設這種**得到了滿足,那該是怎樣的生活!當然要做到這一點,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能夠暫時從我們的思想中排除那個小小的偶然的特殊的障礙。正是這個障礙,使我們的這個**無法得到滿足。自從我知道可以親吻從身旁經過的美麗姑娘的雙頰那一天開始,我對她們的內心活動就變得十分好奇起來,這個宇宙對我也顯得更有興味了。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馬車飛快奔弛。我剛剛來得及看清迎面走來的那個少女。然而人的美與物的美不一樣,我們感到這是一個唯一的少女的美,是意識到了的、有意識的美。她的個性,她那隱約可見的心靈,她那我不了解的意愿,剛剛在她那并不專注的目光深處——轉瞬間,這目光成了與為雌蕊準備的花粉完全相仿的神秘物——形成一個大大縮小了的、而又不完整的小小的形像,我就感到從自己的肉心涌出一種尚為雛形的**,模模糊糊,很小很小,這個**就是:在她的思想沒有意識到我這個人,我沒有妨礙她的**向別人奔去,我沒有停駐在她的幻想中,抓住她的心之前,不要讓這個姑娘走過去!可是我們的馬車走遠了,那美麗的姑娘已經在我們身后。她對我沒有產生任何構成一個人的概念,她的明眸剛剛看到我,就已經把我忘記了。是不是因為我只是對她瞥過一眼,才覺得她如此美貌呢?很可能。疾病或貧困使我們不能游歷某一國度;此生所余時日無多,這時日已經黯然失色;首先,不可能在一位女子身邊停留,很可能也不會再度與她重逢,這一切都頓時賦予她一種魅力,與上述那個國度,那些時日所具有的魅力相同。這是我們注定要失敗的戰斗。所以,如果沒有習以為常這個因素的話,對于每時每刻都受到死亡威脅的人——也就是所有的人——來說,生活會顯得十分甜美。其次,在這樣的路遇中,一般來說,過路女郎的風韻與很快交臂而過緊密相關。對我們無法擁有的東西產生**,這種**導致的想象翻騰起來,不受上述路遇中完全感受到的現實的限制。盡管夜幕降臨,馬車飛快奔馳,在鄉村,在城市,沒有哪一個女性的身姿,象古代大理石像一般為將我們帶走的快速所摧殘;也沒有哪一個女性的身姿受到將它吞沒的黃昏的摧殘。而這黃昏,在每一個路口,從每一家店鋪的深處,無不向我們的心射來美神的箭矢。遺憾更挑起我們的想象力,我們的想象又給那轉瞬即逝的、殘缺不全的過路女子添加了許多東西。我們有時真想自忖,在這世界上,美神是否正是添加的這一部分,而不是別的呢?

    如果我得以下車,得以與這位迎面相遇的女郎交談,說不定她皮膚有什么毛病會使我幻想破滅,而從車上,我則沒有看清那個毛病(于是,一切要進入她的生活的努力,我都立刻覺得不可能了。美是一系列的假設。我們已經看到向未知展開的道路,丑一攔住路,便把那些假設都縮小了)。說不定她只說一句話,微露笑靨,就能給我提供意料不到的啟示,數目字,使我能領會她臉上的表情和她舉止的含義,而這一切立刻都會變得平淡無奇。這是可能的。有一陣,我與一個十分嚴肅的人在一起,盡管我找出千百個借口要把他甩掉,我都無法離開。我感到自己一生中遇到的姑娘,從未像那些日子里遇到的女郎那樣撩人心弦!第一次去巴爾貝克以后數年,在巴黎,我與父親的一位朋友坐馬車兜風,夜色朦朧中看見一個女子匆匆行走。我想一個人就活一輩子,因為得體不得體的原因而丟掉這份幸福,未免太不講道理。我于是沒有道歉便跳下了車,開始追蹤那個素未謀面的女郎。到了十字路口,我被她拉下兩條街。到了第三條街,才又找到她的蹤影。最后,在一盞街燈下,我氣喘吁吁地與年老的維爾迪蘭太太撞了個滿懷。原來是她!這個人,是我到處避之不及的!她又驚又喜,大叫道:“啊呀,跑著追我,為的是向我問個好,這個可太客氣了!”

    這一年,在巴爾貝克,每逢這一類的相遇,我就對外祖母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說,我頭痛得厲害,最好我一個人步行返回。她們不肯叫我下車。這樣,在我準備就近看個仔細的美好系列上,就又加上了這個美麗的姑娘(比一處古跡還要難找得多,因為她無名無姓,又是活動的)。不過其中有一個,碰巧又從我眼前經過,當時的情形,我認為是可以如愿以償與她結識的。

    那是一個賣牛奶的女郎,她從田莊來,給旅館送增購的奶油。我想,她也認出了我,而且她確實也非常專注地望著我,大概這種專注只是由于我對她的專注使她感到驚異而引起。第二天,我整天上午都休息,弗朗索瓦絲近中午時分來拉開窗簾,她交給我一封信,是人家留在旅館里給我的一封信。我在巴爾貝克一人也不認識。我毫不懷疑這信是那個賣牛奶女郎寫的。可惜不是。那只是貝戈特的信。他從這里路過,想看看我,但是得知我在睡覺,就給我留了這封熱情的短箋。開電梯的人給這封信寫了一信封,我還以為那是賣牛奶女郎的字跡。

    我失望極了。即使想到能得到貝戈特一函確實更為難得,更是一種恭維,也絲毫不能安慰我因此信不是賣牛奶女郎所寫而感到的失望。比起我只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馬車上遠遠瞥見的姑娘們來,就是這個姑娘,我也沒有多見幾次。一個個看見這些姑娘,又一個個失去這些姑娘,使我更加煩躁不安,我覺得那些告誡我們節欲的哲學家們確實很明智(萬一他們肯談到人的**的話。因為這是唯一能給人留下焦慮的**,適用于未知的意識。設想哲學肯談論對財富的**,那恐怕太荒謬了)。不過我準備對這種不完全的明智作出判斷,我心想,這些巧遇使我覺得這個世界更美了。這個世界要叫所有的鄉間小路上開起既不尋常又尋常的花朵來,是每日轉瞬即逝的珍寶,又是散步中意外的收獲。種種偶然的情形可能不會經常重演,正因為偶然才使我無法受益,這又賦予生活以新的情趣。

    我希望有一天,我更自由,能夠在別的路上找到相同的少女。不過,也許我這樣希望的同時,就已經開始歪曲了想生活在一個自認為漂亮的女人身邊這種人**所具有的純個人性質。我認為能夠人為地使這種**產生,僅從這一點來說,我已經暗暗承認這種**的虛幻了。

    那天,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帶我們去克拉克維爾,她對我們說過的、爬滿常春藤的教堂就在這里。這教堂建在一個小丘上,俯瞰著中世紀的小橋。我的外祖母以為讓我一個人參觀這一古跡我一定會很開心,就向她的女友建議,她們到糕點鋪去嘗嘗點心。這鋪子就在廣場上,看得清清楚楚,金色的門面古色古香,猶如一件非常古老的文物的另一部分。我們約定,我隨后去那里與她們會齊。她們將我留在一片綠蔭前。在這里,要認出一所教堂來,一定要花些力氣,才能叫我更確切抓住教堂的概念。確實,當人們以本國語譯成外國語或外國語譯成本國語的形式強制學生將句子的意義從他們熟悉的形式中剝離出來的時候,往往他們會更具體地抓住句子的意思。與此相同,平時,當我站在叫人一見了就辨認得出來的鐘樓面前時,我不大需要教堂的概念。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時時借助于這個概率才不至于忘掉這里,這個茂密的常春藤拱腹便是彩色的尖頂大玻璃窗,那里綠葉隆起,是因為那里有一個廓柱的突起部分。這時,微風吹過,好似一抹陽光,顫抖而蕩漾的伴流穿過會動的大門,那大門便也顫動起來。葉子如洶涌的波濤,一個擠著一個。花草組成的正面,震顫著,將波瀾壯闊的、受到撫慰的、漸漸消失的巨柱統統卷走。

    我離開教堂時,在古老的小橋前看見村中的一些少女。大概因為那天是星期日,她們精心梳妝打扮,站在那里,與過路的小伙子搭話。有一個個子很高的姑娘,半坐在橋沿上,雙腿懸空,面前有一小缸,里面全是魚,很可能是她剛剛釣上來的。她穿得沒有別的姑娘好,但是似乎有某種權勢高出她們一頭,因為她們跟她說話,她幾乎不理不睬。她的表情更嚴肅,更有意志力。她膚色深棕,雙目柔和,但對周圍的一切均投以鄙夷的眼光,鼻子小小,形狀優雅而可愛。我的目光落在她的皮膚上,也可以勉強相信我的雙唇是跟隨我的目光的。但是,我要觸及的,并不僅僅是她的軀體,還有活在她軀體中的心。而與心接觸只有一種方法,那就是引起她的注意;只有一種進入的方法,那就是在她心中喚起一個想法。

    這個美麗的釣魚女郎,她那內心似乎仍對我關閉著。就在我根據折射的跡象瞥見我自己的影象在她那目光的鏡子里飛快地反射出來以后,我仍然懷疑,我是否已經進入她的內心。這折射的跡象對我十分陌生,似乎我進入一條牝鹿的視野。我的雙唇從她的雙唇上得到快感,這對我還不夠,我還要給她的雙唇以快感。同樣,我希望進入她內心的,在那里停駐的對我的想法,不僅僅給我帶來她的注意,而且還有她的欽佩,她的**,要迫使她記住我,直到我能與她重見那一天。

    我只有一小會時間。我已經感到姑娘們見我如此呆立在那里,已開始笑起來了。我口袋里有五個法郎。我掏出這五個法郎來。為了使她聽我說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把這個硬幣在她眼前放了一會,然后才向這個美麗的姑娘解釋我委托她辦的事:

    “看來你象是本地人,”我對釣魚女郎說,“你能熱心幫我跑一趟嗎?必須到一個點心鋪子門口去,據說這店鋪在一個廣場上,可我不知道在哪,那里有一輛馬車在等我。再等一下!……為了不致混淆,你就問這是不是德·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的馬車。此外,你要看清楚,這輛馬車有兩匹馬。”

    我就是想讓她知道這些,以便她對我產生很深的印象。當我道出“侯爵夫人”和“兩匹馬”這幾個字以后,突然感到極大的平靜。我感覺到釣魚女郎會記得我,想與她重逢的**也伴隨著對于再不能與她重逢的恐懼在消散而部分地消散。我似乎覺得剛才已經用肉眼看不見的嘴唇觸及了她的內心,而且我很討她的歡喜。這樣強占她的精神,這種非物質性的占有,也與占有**一樣,使她去掉一些神秘感……

    我們下坡,朝于迪邁尼爾駛去。驟然間,我心中充滿了深深的幸福。自貢布雷以來,我并不常常有這種幸福感,這與馬丹維爾的鐘樓賦予我的幸福頗相類似。但是這一次,這幸福感是不完全的。在我們所循的驢背形馬路縮進去的地方,我剛剛隱約看見了三株樹木,大概是一條林蔭道的入口,構成了我并非第一次見到的圖案。我無法辨認出這幾株樹木是從哪里獨立出來的,但是我感到從前對這個地點很熟悉。因此,我的頭腦在某一遙遠的年代與當前的時刻之間跌跌撞撞,巴爾貝克的周圍搖曳不定,我自問是否整個這一次散步就是一場幻覺,是否巴爾貝克是只有我想像中才去過的地方,是否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就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而這三株老樹,是否就是從你正在閱讀的書籍上面抬起雙眼來時重新找到的現實。它向你描繪出一個環境,人們最后會以為自己確實置身于這個環境之中了。

    我凝望著這三株樹,我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我的頭腦感覺到它們掩蓋著某種東西,我的頭腦抓不住,就像有些物件放得太遠,我們伸直了胳膊,手指頭也只能碰著那物件的封套,而一點沒抓住那物件一樣。這時,我們稍事休息,再使一個猛勁伸出胳膊去,極力達到更遠的地方。但是對我來說,要讓我的思想能這樣集中起來,使一個猛勁,我必須獨自一個人才行。就象我離開父母到蓋爾芒特一側去散步那樣。此時此刻,我多么希望能夠躲開!

    可能我那么做就好了。我辨認出了這種快樂,確實,它要求某種就思維而進行思維活動。與這種活動相比,使你放棄這種活動的那種慵懶舒適看來就很平庸了。這種快樂,其對象只能預感到,我要自己為自己去創造。我只感受過難得的幾次,但是每一次我似乎都覺得,這中間發生的事情無關緊要,只要賴之以這每一件事實,我都可以開始一次真正的生活。

    有一會,我將手放在眼前,為的是能夠閉上眼睛,而又不要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所察覺。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然后從我用更大的力氣集中起來的思想中,向三株樹的方向再往前一躍,或者更正確地說,往我內心的方向一躍。在這個方向的盡頭,我在內心看見那三株樹。我重又感到在那樹后還是那個熟悉而又模糊的物件,而我無法拉到自己身邊來。隨著馬車的前進,我看見這三株樹都在靠近。從前,在什么地方,我曾經注視過這三株樹呢?在貢布雷周圍,沒有哪一個地方有這樣開始的一條林蔭道。三株樹使我憶起的名勝,在有一年我與外祖母一起去洗礦泉浴的德國鄉間,也沒有位置。是否應該相信,它們來自我生活中已經那樣遙遠的年代,以至于其四周的景色已在我的記憶中完全抹掉,就象在重讀一部作品時突然被某幾頁深深感動,自認為從未讀過這幾頁一樣,這幾株老樹也突然從我幼時那本被遺忘的書中單獨游離出來了呢?難道不是正相反,它們只屬于夢幻中的景色?我夢幻中的景色總是一樣的,至少對我來說,這奇異的景觀只不過是我白天做的事晚上在夢中的客觀化罷了。白天,我努力思考,要么為了探得一個地方的秘密,預感到在這地方的外表背后有什么秘密,就象我在蓋爾芒特一側經常遇到的情形一樣;要么是為了將一個秘密再度引進一個我曾想渴望了解的地方,但是,見識這個地方的那天,我覺得這個地方非常膚淺,就象巴爾貝克一樣,這幾株老樹,難道不是前一夜一個夢中游離出來的一個全新的影像,而那個影象已經那樣淡薄,以致我覺得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嗎?抑或我從未見過這幾株樹,它們也像某些樹木一樣,在身后遮掩著我在蓋爾芒特一側見過的茂密的草叢,具有跟某一遙遠的過去一樣朦朧、一樣難以捕捉的意義,以致它們挑起了我要對某一想法尋根問底的**,我便認為又辨認出某一回憶來了?抑或它們甚至并不遮掩著什么思想,而是我視力疲勞,叫我一時看花了眼,就象有時在空間會看花眼一樣?這一切,我不得而知。

    這期間,幾株樹繼續向我走來。也可能這是神話出現,巫神出游或諾爾納出游,要向我宣布什么神示。我想,更可能的,這是往昔的幽靈,我童年時代親愛的伙伴,已經逝去的朋友,在呼喚我們共同的回憶。它們象鬼影一般,似乎要求我將它們帶走,要求我將它們還給人世。從它們那簡單幼稚又十分起勁的比比畫畫當中,我看出一個心愛的人變成了啞人那種無能為力的遺憾。他感到無法將他要說的話告訴我們,而我們也猜不明白他的意思。不久,兩條路相交叉,馬車便拋棄了這幾株樹。馬車將我帶走,使我遠離了只有我一個人以為是真實的事物,遠離了可能使我真正感到幸福的事物。馬車與我的生活十分相象——

    諾爾納是斯堪的納維亞神話中的命運之神。

    我看見那樹木絕望地揮動著手臂遠去,似乎在對我說:“你今天沒有從我們這兒得悉的事情,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們從小路的盡頭極力向你攀去,如果你又叫我們墮入這小路的盡頭,我們給你帶來的你自己的一部分,就要整個永遠墮入虛無。”確實,雖然以后我又一次體會到剛才這種快樂和焦慮,雖然有一天晚上——已為時過晚,而且永遠不再來——我非常懷念這種快樂和焦慮,可是我到底沒明白這些樹想給我帶來什么,也不知道我從前到底在什么地方見過。待馬車再次改變方向,我背對著大樹,再也看不見大樹的時候,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問我為什么面帶沉思,我當時心里真是十分難過,似乎我剛剛失去了一位朋友,我自己剛剛死去,我背棄了一位死者或者沒有認出一位天神來。

    該想到歸去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大自然頗有欣賞能力,比我外祖母更為冷靜。甚至除了博物館和貴族住宅之外,她也能辨認出某些古老的事物那純樸而壯麗的美。她吩咐車夫走通往巴爾貝克的老路。這條路來往的人很少,兩旁種著老榆樹,叫我們看上去嘆為觀止。

    我們一旦得知有這條老路,以后出去時,總要走這條路,除非去時我們已走過這條路,返回時,為了換換花樣,我們才走另一條路,穿過尚特雷納和岡特盧的樹林。林中,無數小鳥就在我們身邊相互應答,但是我們看不見小鳥在哪里,使人產生與閉上眼睛完全相同的寧靜印象。我就象普羅米修斯被鎖鏈拴在山巖上一樣被緊緊拴在我的折疊式座席上,傾聽著我的俄刻阿尼得斯。純屬偶然,我望見一只小鳥從一片樹葉跳到另一片樹葉底下,表面看上去它與這合唱似乎沒有多大關系,以至于我覺得從這個跳躍的、吃驚而又沒有眼神的小小軀體上,看不出來為何要來這個大合唱——

    俄刻阿尼得斯是大洋與忒堤斯的女兒,海洋中的女神,相傳有三千個。在埃斯庫勒斯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中,她們構成合唱隊,對英雄的痛苦表示無限同情。

    這條路與人們在法國遇到的許多這一類的路完全相同,上坡很陡,然后下坡很長。當時,我不覺得這條路有什么迷人的地方,只是為返回住所而感到高興。但是后來,對我來說,這條路變成了一個快樂的因由,它留在我的記憶中,如同一條道路開頭的一段。我后來散步時或旅行中經過的所有與此相像的道路,無法延續下去,都立刻與它連接起來,借助于它,能夠與我的心即刻相通。馬車或汽車一踏上這樣的路,似乎是我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起走過的那條路的延續,就像剛剛過去的事情支撐我現在的意識一樣,我在巴爾貝克附近出游的那些下午產生的印象便立刻來支撐我的意識(這中間的年代完全消失)。那時,樹葉散發著芳香,薄霧在緩緩升起,即將抵達的村莊后面,可在樹木之間依稀望見落日的余暉,似乎那里便是我們的下一站,樹木蔥郁,距離遙遠,當晚是到不了的。現在我在另一個地區,在一條相似的路上,我感受的印象,充滿了與那時的印象相同的次要感覺:自由呼吸,好奇,懶散,有胃口,歡快,排除一切其他的感受。原來的印象與此刻的印象連接在一起,又得到了加強,更加濃稠,成為一種特殊的快樂類型,幾乎是一種生活框架,后來我很難得有機會再次遇到。但是在這個框架之中,喚起回憶便在具體物質感受的現實之中注入了相當大一部分回憶的、想象的、難以捕捉的現實,在我經過的這些地區里,除了一種美感以外,又叫我產生希望從此永遠在這里生活這種轉瞬即逝而又狂熱的**。有多少次,只是因為聞到了樹葉的芳香,便憶起坐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面的折疊式座席上,與盧森堡親王夫人擦肩而過時,親王夫人從自己的馬車上向她致意,憶起回到大旅社進晚餐的情景。這一切都如同難以形容的幸福一般出現在我的面前。而這種幸福,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不會再次還給我們。人的一生中只能領略一次!

    常常,我們未返回,太陽就已落山。我將天上的月亮指給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看,靦腆地背誦出或夏多布里昂,或維尼,或維克多·雨果的美麗詩句:“它將憂郁的古老秘密撒下來”,或“象迪亞娜在泉邊那樣哭泣”2,或“暗影如新婚之夜,莊重而崇高。”3

    “你覺得這些詩句很美,是嗎?”她問我,“‘天才’,象你所說的那樣?我告訴你吧,我看見人家現在把一些事情看得太重,總感到很奇怪。而這些先生的朋友們,雖然一面也充分肯定他們的長處,卻也首先拿這些事情開玩笑。從前不像現在這樣濫用天才這個詞。如今,如果你對哪一個作家說,他只有些才華,他會把這當成是一種污辱。你剛才給我背誦了夏多布里昂先生關于月光的一個長句子,我可反對,我有我的道理,你馬上會明白。夏多布里昂先生常到我父親家里來。單獨跟他相處時,他非常令人愉快,因為這時他很純樸,逗人開心。可是客人一多,他就開始裝腔作勢,變得十分可笑。在我父親面前,他宜稱是他將辭職書摔到了國王的臉上,并且指導教皇選舉會。他忘了,是他親自托我父親去向國王求情再次啟用他,我父親也曾親耳聽到他對選舉教皇發出那些瘋狂的預。關于這個頗有名氣的教皇選舉會,應該聽聽布拉加斯先生的話,他跟夏多布里昂先生可不是一樣的人4。至于德·夏多布里昂先生關于月光的那幾句話嘛,在我們家完全成了一種負擔。每次城堡四周月光明亮時,如果有新來乍到的客人,總是建議他晚餐后帶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出去換換空氣。待他們回來時,我父親一定會把客人拉到一邊,對他說:——

    這是夏多布里昂在《阿達拉》中的詩句。

    2這是維尼《牧羊人之家》中的倒數第二句。

    3這是維克多·雨果《世紀傳說》中《沉睡的布茲》中的詩句。

    4教皇列昂十二世于829年去世。當時夏多布里昂為駐羅馬大使,對選舉新教皇極為關切。德·布拉加斯當時為駐拿不勒斯大使,對選舉新教皇亦極關切。最后是紅衣主教卡斯蒂格里奧尼當選,成為教皇庇護八世。

    ‘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口若懸河吧?’

    ‘噢,是的。’

    ‘他跟您談月光。’

    ‘對,您怎么知道呢?’

    ‘等一下,難道他沒有對您說……’于是父親背出那個句子。

    ‘對對,可這是怎么個秘密呢?’

    ‘他甚至還與您談到羅馬鄉間的月光。’

    ‘您簡直是巫神嘛!’

    我父親并不是巫神,而是德·夏多布里昂先生不論對誰都上那一盤現成菜。”

    聽到維尼的名字,她笑起來。

    “就是那個總說:‘我是阿爾弗萊德·德·維尼伯爵’的人。是伯爵也好,不是伯爵也好,這絲毫無關緊要嘛!”

    說不定她認為還是多少有點緊要的,因為她接著這樣說下去:

    “首先,我不敢肯定他就是伯爵。不論怎么說,他出身很寒微,這位先生在他的詩里曾提到他的‘紳士頂飾’。對于讀者來說,這格調多么高雅,多么有趣!這就像繆塞身為巴黎的普通市民而大肆夸張地說什么:‘武裝我帽子的金雀鷹’2一樣。一個真正的貴族大老爺從來不說這類的話。不過,至少繆塞作為詩人還是有才華的。可是德·維尼先生,除了他的《圣克-馬爾斯》以外,別的作品,我從來就一點也看不進去,枯燥無味會叫書從我手里掉下去。莫萊先生既有風趣又很機靈,而德·維尼卻沒有,莫萊讓他進了法蘭西學院可把他安排得夠好的。怎么,你沒有讀過他的演說?那可是狡詐和狂妄的杰作!”——

    引自詩作《思想純正》。

    2引自詩作《致阿爾弗萊德·達戴先生》。

    她見自己的侄兒們欽佩巴爾扎克大為驚訝,她責備巴爾扎克宣稱自己描繪了“他被拒之門外”的社會,對這個社會他講述了大量不可靠的事情。至于維克多·雨果嘛,她對我們說,她父親德·布永先生在浪漫主義青年派里面有幾個伙伴,借助于他們的幫助,《埃那尼》首演式時他進去了。但是他未能堅持到底,他覺得這位聰明但過分夸張的作家的那些詩句太可笑了。他得到偉大詩人的頭銜只不過是一筆談好的生意,是對他針對社會主義者危險的胡亂語鼓吹出于利害關系加以容忍而給他的報酬——

    《埃那尼》于830年2月25日在法蘭西劇院首次演出。成為著名的古典派與浪漫派征戰戰場。

    我們已經遠遠望見旅家園指示燈。待馬車到達大門附近時,門房,青年待者。開電梯的、表現出殷勤,天真,對我們晚歸已隱隱約約感到不安,已聚集在臺階上等待著我們。他們變得很親切。他們屬于那種在我們生命過程中要變多少次的人,正象我們自己也在變一樣。但是。在某個時期內,他們是我們司空見慣的事物的鏡子,這時,我們從他身上找到了親切感,感到我們自己得到了忠實的、友好的反映。我們喜歡他們更甚于喜歡某些久未見面的朋友,因為他們身上,更多地包含著我們當前的狀況。只有那個穿著制服的仆役例外。白天他風吹日曬,現在為了不要忍受夜間的寒冷,已將他移進室內,并以呢絨裹身。再加上他那桔紅色的頭皮和雙頰上那奇粉的花朵,在玻璃大廳中間。不禁使人想到作防寒保護的一棵溫室植物。

    我們在仆役幫助下下了車。其實用不著那么多人,他是他們感到這場面很重要,自認為必須在里面扮演一個角色。我饑腸轆轆。為了不推遲用晚餐的時間,我常常不回房間。這房間最后也變成真正屬于我了,以致重見那紫色的大窗簾和低矮的書架,就等于與自己單獨相逢。物品也和人一樣,向我提供了自己的形象。我們一起在大廳里等候,等候著侍應部領班來向我們報告晚餐已備好。這時,又是我們聽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講話的機會。

    “我們借您的光了,”外祖母說。

    “說哪兒去了!我真開心,這真叫我心花怒放,”外祖母的女友帶著頑皮的微笑回答,拖著長腔,語調優美動聽,與平時的純樸自然形成鮮明對照。

    在這種時刻,她確實很不自然,她想起自己所受的教育,想起一位貴婦人在她高興與之相處的布爾喬亞面前應該表現出什么樣的貴族風度。她并不狂妄,而她身上唯一真正禮節不周的地方,正是她過分客套。因為人們從這種過分的客套中辨認出圣日耳曼區貴婦人職業性的習慣。在她眼中,某些資產階級總是有不滿情緒的人,某些時候,她也注定要裝成不滿的樣子。在與這些人熱情相處的賬上,她貪婪地利用盡可能的一切機會,將貸方的錢數早早支出去,這樣,就使她可以在今后將她不邀請這些人出席的晚宴或盛大晚會記入她的借方。她那個社會階層的天才從前已經對她發生了一勞永逸的影響,但是她不知道現在情形已經不同,對象已經不同。她希望以后在巴黎經常在她家中見到我們,而特許給她的可以熱情待人的時間又很短,所以她那個社會階層的天才狂熱地推動著她,在我們在巴爾貝·克逗留期間,經常派人給我們送來玫瑰花和甜瓜,借給我們書籍,與我們坐馬車出游以及與我們長談。正因為如此,止如海灘那令人頭暈目眩的美景,旅館房間里色彩斑斕的燈火和如同大洋深處的光線,將小商販的兒子奉為亞歷山大·德·瑪塞多瓦納一樣神奇的騎師一樣,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每日的殷勤相待,加上我外祖母接受這些殷勤相待的那種暫時的、夏季的隨和,這一切都作為洗海水浴這一段生活的特征留在我的回憶中。

    “把你們的外套交給他們,叫他們送上樓去!”

    外祖母將外套交給經理。他好象對這種不尊敬感到難過。

    他對我一向很和藹熱情,我念此心里很不好過。

    “我看這位先生是不高興了,”侯爵夫人說,“他肯定自以為是大老爺而不能給您拿披巾。我還記得德·納穆爾公爵的故事,那時候我還很小,我父親住在布永公館最高一層。納穆爾公爵走進我父親的房間,胳膊底下夾著一大包東西,信件和報紙。從我家那有漂亮木雕的房門框框里,我覺得眼前出現的是身著藍色禮服的王子。我以為那是巴加2的手藝,您知道的,那些細木匠有時用很精巧的木棍做成小船,就像用緞帶包扎花束一樣——

    這里可能是指路易·夏爾·菲利浦·德·奧爾良,路易-菲利浦的次子。

    2巴加(39—709),法國雕刻家,同時代人稱他為“偉大的凱撒”。有時他也搞木雕。

    “‘給你,西律斯,’他對我父親說,‘這是你的門房讓我交給你的。’他說:‘既然您要到伯爵先生那里去,我就不用上好幾層樓了。不過。當心,別把捆信報的繩子弄壞了!’好,現在既然您已經把外衣交給人了,請坐吧,來,坐這,”她拉著外祖母的手對她說。

    “噢,如果哪里對您都一樣,我就不坐這張沙發了!兩個人坐太小,我一個人坐又太大,我會不自在的。”

    “噢,您說這話,倒叫我想起一張沙發,完全是一樣的。那是很久以前人家讓我坐的一張沙發,但我最后還是沒能坐成,因為那是可憐的德·普拉斯蘭公爵夫人送給我母親的。我母親其實是世界上最單純的人,可是她還有些老年頭的思想,我已經不大理解。她剛開始不愿意讓人將她介紹給德·普拉斯蘭夫人,因為這位太太做閨女時,不過是塞巴斯蒂安尼小姐。而這位小姐呢,因為自己已經成了公爵夫人,就認為不應該自己主動叫人介紹給別人。而事實上,”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又加了一句,忘了她對這些細微的差別并不大懂行,“如果她是德·舒瓦瑟爾夫人,她那種雄心也許還能站得住腳。舒瓦瑟爾家族是最偉大的家族,他們是胖路易國王的一位妹妹的后代,他們是巴希尼真正的君主2。我承認,從姻親和知名方面說,我們家占上風,但若論家族的古老,那幾乎是一樣的。這個誰先誰后的問題產生了一些很可笑的事端,諸如有一次午宴晚開一個多小時,就是因為有一位貴婦人爭了這么長時間才同意讓人將她介紹給對方。雖然如此,我母親和德·普拉斯蘭公爵夫人還是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公爵夫人讓我母親坐一張這種式樣的沙發。就象您剛才這樣,誰都拒絕坐——

    指這位太太并非貴族家庭出身。

    2舒瓦瑟爾家族在巴希尼扎根可上溯到十世紀末期。他們與于格·德·香巴涅伯爵是親戚,這位伯爵的妻子是法國國王(08—37)路易第六(人稱胖路易)的姐妹貢斯唐絲。

    “有一天,我母親聽見一輛馬車進了公館的院子。她問一個小仆人是誰來了。

    “‘是德·拉羅什富科公爵夫人,伯爵夫人。’

    “‘啊,好的,我就見她。’

    “過了一刻鐘,不見人。

    “‘喂,怎么回事,德·拉羅什富科公爵夫人呢?她在哪兒?’

    “‘她在樓梯上喘氣呢,伯爵夫人。’小仆人回答道。這個小仆人剛從鄉下來到不久。我母親有個好習慣,就是到鄉下去雇人,常常是她看著他們生下來的。這樣家里就有非常老實可靠的傭人,這也是最高級的奢華。果然,德·拉羅什富科公爵夫人上樓艱難,因為她異常肥碩,以至她走進門來時,我母親一時焦急不安起來,心想可讓她往哪兒坐呢?就在這時,德·普拉斯蘭太太送的這件家具在她眼前一閃:

    “‘請坐,’我母親說,將沙發向她跟前一推。

    “公爵夫人于是坐滿了這張沙發,一直滿到邊邊上。這位太太,雖然這么……肥,可一直相當令人愉快。

    “‘她走進來時依然會產生某種戲劇性效果,’我們的一位朋友說。

    “‘走出去時尤甚,’我母親回答。她的詞兒來得很快,可如今這么說可就不大合適了。

    “在德·拉羅什富科夫人自己家里,人們在她面前隨便開玩笑,她本人首先對自己比例太大說上幾句笑話。

    “‘怎么,您一個人在家嗎?’一天,我母親前去拜訪公爵夫人,可是在進門處卻受到她丈夫的接待。妻子在里頭窗口那里,我母親沒有看見,便這樣開口向德·拉羅什富科先生發問,‘德·拉羅什富科夫人不在嗎?我怎么看不見她呢!’

    “‘您真是太客氣了!’公爵回答說,他這是作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最錯誤的判斷,但是倒不乏風趣。”

    用畢晚飯,我與外祖母上樓以后,我對她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使我們著迷的那些長處,機靈,周到,謹慎,不炫耀自己,說不定并不那么稀罕,因為最高程度擁有這些優點的人只不過是莫萊·洛梅尼這樣的人。雖然沒有這些長處會使日常相處不愉快,這倒不妨礙成為夏多布里昂、維尼、雨果、巴爾扎克。一些沒有判斷能力、愛虛榮的人,像布洛克這樣的倒很容易嘲笑他們……一聽到布洛克的名字,我的外祖母便大叫起來。于是她大肆吹捧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正如人們常說的那樣,在愛情上,人各有一好,由人種的利害來主導。為了使生下的孩子構造最正常,要叫胖男人找瘦女人,瘦男人找胖女人。同樣,神經過敏,多愁善感,孤僻自傲的病態傾向威脅著我的幸福。而我的幸福頑固地要求外祖母將穩健和有判斷能力這樣的優點放在首位。這不僅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所特有的品質,而且也是我能在其中找到消遣和滿足的整個上流社會的品質。這個社會與杜當、德·雷米薩2這樣的人物思想大放光華的社會很相像,至于博澤讓夫人、儒貝3、塞維尼夫人這樣的人自然更不用提了。這種思想比起與之相對的精華來,在生活中注入了更多的幸福和尊嚴。與之相對的精華則將波德萊爾、埃倫·坡、魏爾蘭、蘭波這樣的人引向痛苦,不受尊敬。我的外祖母可不愿意她的孫子這樣。我打斷她的話,親了她一下,然后問她是否注意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說的哪句哪句話,那句話表現出她這個人實際上比她自己所承認的更看重自己的出身。我就這樣把我的印象全都掏給外祖母,因為只有她的指點,我才知道對某某人應該尊敬到什么程度。每天晚上,我便將白日里根據除她以外的所有這些不存在的人物所作的速寫像呈現在她面前——

    杜當(800—872),文學評論家。政治家,據說不擅在大庭廣眾之下演講,小圈子集會時則口若懸河。

    2雷米薩(797—875),840年曾加入梯也爾內閣任內政大臣、847年反對基佐,848年站在共和國一邊。85年路易-拿破侖·波拿巴政變后,他被放逐,859年才回到法國、87年,梯也爾任命他當外交大臣。

    3儒貝(754—824),倫理學家。

    有一次我對她說:“沒有你,我將無法生活。”

    “不應該這樣!”她語氣慌亂地回答我說,“心要更硬點。不然,如果我出門在外,你怎么辦呢?相反,我出門去了,希望你能很講道理,高高興興。”

    “你如果出門幾天,我能做到很講道理,可我一定度日如年。”

    “那我若是出門幾個月呢……(一想到這,我的心就揪得緊緊的)幾年呢……甚至……”

    我們兩個人都默默無語。誰也不敢看誰。不過,我為她的焦急而感到難過,更甚于因自己的焦慮而感到痛苦。我走近窗戶,眼睛不望她,一字一頓地對她說:

    “我是一個多么注重習慣的人,你是知道的。剛剛把我與我最熱愛的人分開的頭幾天,我很難過。可是我慢慢會習慣,雖然我還和從前一樣熱愛他們,但是我的生活變得平靜了,溫和了,將我與他們分開幾個月,幾年,也許我受得了……”

    我說到這里,不得不住了嘴,完全向窗外望去。我的外祖母從房間出去了一會。

    第二天,我談起了哲學,用的是完全無動于衷的口氣,但是安排得很好,讓外祖母注意到我說的話。我說,真是怪,科學上有了最新的發現以后,唯物主義似乎破產了,而更有可能的仍然是靈魂永在以及它們未來的相聚。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已預先告訴我們,過不久她就不能這樣經常與我們見面了。她有一個侄孫,現在正在附近的東錫埃爾駐防,他正在準備報考索穆爾軍校,要到她身邊來度幾周的假期,到那時她的許多時間都要給她侄孫了。在我們出游過程中,她在我們面前大肆吹噓這個侄孫絕頂聰明,特別是心地善良。我心里已經設想他會對我產生熱情,我將是他的摯友。待他來到之前,他的嬸祖母在我外祖母面前透露出:可憐他落到了一個他為之神魂顛倒的壞女人手里,那個女人緊抓住他不放。我早就確信,這種愛情,注定最后要以發瘋、殺人和自殺來結束。想到留給我們友誼的時光這樣短暫,雖然我還沒見過他,這友誼在我心中已經那樣偉大,我為這友誼和為等待著他的不幸而大哭一場,好像一個親愛的人,人家剛剛告訴我們他已身患重病、將不久于人世,我們也為他痛哭一樣。

    一個酷熱的下午,我待在餐廳里。為擋住陽光,已經放下了被太陽曬黃的窗簾,餐廳沉浸在半明半暗之中。透過窗簾的縫隙,碧藍的大海在閃爍。這時,我看見在海灘與大路的中間,一個小伙子走過,高個,瘦削,頸部外伸,高傲地揚著頭,目光敏銳,皮膚和頭發象吸收了所有的陽光一樣金黃。他的衣料薄而發白,我從來就沒想到一位男子敢穿這樣的料子。他那瘦削的身材更使人想起餐廳的涼爽以及外面的炎熱和大好天氣。他健步如飛。他的眼珠與大海同樣顏色,一只單片眼鏡總是從一側眼睛上掉下來。每個人都好奇地望著他走過,人們知道這位年輕的圣盧-昂-布雷侯爵是以衣著華麗而著名的。他最近在一次決斗中為年輕的德·于塞斷侯爵作證人時穿的那身禮服,每一家報紙都描寫過。他的頭發,眼睛,皮膚,舉止所特有的長處,使他在人群中,如同稀有的天藍色而又熠熠生輝的蛋白石礦脈隱藏在粗糙的物質中一樣,立刻顯現出來。與這一切相對應的生活,大概與他人生活截然不同吧?因此,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所抱怨的那場曖昧關系發生之前,當上流社會最標致的女人們都在相互爭奪他的時候,假如他伴著自己追求的著名美人在一處沙灘上出現,那不僅要使這個美人成為明星,而且要引來多少目光注視著他,也注視著她!由于他“時髦”,幼“獅”般的狂傲,主要還是由于他非同尋常的美,某些人甚至覺得他的神情有些女性化,但并不以此相責,因為他多么健壯,他怎樣狂熱地追求女性,是盡人皆知的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與我們談起的,就是這個侄孫。

    想到就要在幾個星期中與他相識,我真是心花怒放,而且我確信,他會將全部疼愛都傾注在我的身上。他飛快地橫穿過旅館,似乎追逐著他的單只眼鏡,那眼鏡在他身前象蝴蝶一樣飛舞。他從海灘上來,將大廳玻璃窗浸到半身高的大海,為他構成了一個背景。他全身從這個背景上突出出來,就像在某些肖像畫上,一些畫家在極準確觀察當前生活上一點不摻假,為他們的模特兒選擇一個合適的環境,馬球草坪啊,高爾夫球草坪啊,賽馬場啊,游艇甲板啊,認為這樣便賦予了這些畫幅一種當代等同物,而那些原始的畫家則叫人像出現在一處風景的近景上。

    一輛兩匹馬駕的車在旅館門口等待著他。待他的單眼鏡又在陽光普照的路上蹦蹦跳跳玩耍起來時,姿態的優美與動作的嫻熟,就像一位偉大的鋼琴家在最簡單的一觸琴鍵之中找到了辦法,表現出他就是比一個二流演奏家高出一頭一樣,而表面看上去,從這最簡單的一觸琴鍵中是不可能表現出這么多東西的。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孫這時接過車夫遞過來的韁繩,坐在車夫身旁,一邊將旅館經理交給他的一封信拆開,一邊叫牲口起步。

    此后的日子,每當我在旅館內或旅館外與他相遇時——他衣領高高,單只眼鏡轉瞬即逝跳來跳去,似乎是他四肢的重心,他總是圍繞著單只眼鏡來平衡四肢的動作——我都可以意識到,他根本不想接近我們。我也看到他不和我們打招呼,雖然他不會不知道我們是她嬸祖母的朋友!我感到多么失望啊!我憶起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還有在她之間的德·諾布瓦先生,對我那樣和藹可親,便想道,可能他們只是一些可笑的貴族,而且統轄貴族階級的法律中可能有一個秘密條款,允許女子和某些外交家在與凡人的接觸中(因為什么原因我不得而知),可以不表現出傲慢。相反,一位年輕的侯爵則必須鐵面無情地表現出傲慢來。

    我的智意本來可以告訴我,事實正好與此相反。可是我正經歷著可笑的年齡——絕不是什么都不懂,而是十分多產的年齡,這個年齡的特點就是不去向智慧討教,而且認為人的每一種屬性似乎都是他們人格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周圍全是魔鬼和神祗,簡直不得安寧。那時的一舉一動,幾乎沒有一件是以后希望能夠忘掉的。相反,應該遺憾的是,當時使我們做出那一舉一動的那種自然,發自內心,以后卻沒有了。以后看問題更實在了,完全與社會的其它部分相符合了,但是,少年時期是唯一學到東西的時期。

    我猜測到的德·圣盧先生的傲慢以及這種傲慢所包含的鐵石心腸,從每次他從我們身邊走過時那種態度上都得到了證實:身體修長而不能彎曲,頭都總是高昂著,目光毫無表情。光說毫無表情還不夠,還惡狠狠的,完全沒有一般人那種對他人權利的隱隱尊重,即使這些人不認識你的嬸祖母。正是這種對他人權利的隱隱尊重使我在一位老婦人面前和在一盞煤氣路燈前行為不一樣。前幾天我還設想他會給我寫幾封十分討人喜歡的信,以向我表示好感;一個善于想象的人自稱代表民眾,正在用令人難忘的演說鼓動民眾,待他這樣一個人高聲道出他的夢幻,想象的歡呼聲一旦平息下去,他就和以前一樣還是一個大傻瓜,依然平平庸庸,默默無聞,距離議會與民眾的熱情很遠。這位公子那冷冰冰的姿態,與上述那想象的來信相距十萬八千里,與上述那議會與民眾的熱情亦相距十萬八千里。

    那個秉性傲慢而又心懷惡意的人,那些很說明問題的外表在我們心中產生了極壞的印象,大概是為了盡力消除這種壞印象,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又與我們談起她的侄孫(他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個侄女的兒子,比我年齡稍大)心地無限善良。世界上竟有人能夠不顧一切事實真相,將好心腸這一優秀品質借給心腸那么硬的人,哪怕他們對組成自己那個圈子的有名氣的人彬彬有禮也好!對這一點,我算服了!有一天,我在一條窄路上與他們二人相逢,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將我介紹給他。這一次,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本人,雖然是間接地,倒給她侄孫天性的基本特點加上了一點肯定成分。我對那些基本特點已經確信無疑。

    他似乎沒有聽見人家在他面前道出某一個人的名字,面部肌肉沒有一塊動彈一下。他的眼睛里,沒有一絲最微弱的人類好感之光閃過,從目光的無知與空虛之中,只流露出一種過分的夸張。若沒有這一點,他的眼睛可就與沒有生命的鏡子完全無異了。然后,那冷酷的眼睛盯住我,似乎向我答禮之前,想了解了解我的情況。那種突然的發動,與其說來自有意的行為,還不如說來自肌肉反射更恰當一些。他在自己和我之間留出盡量大的距離,將整個手臂伸出來,遠遠地向我伸過手來。

    第二天他差人將他的名片送給我,我以為至少要有一場決斗。可是,他只與我談文學,談了很久之后,他聲稱非常希望每天能見到我幾個小時。但在這次拜訪過程中,他對精神方面的事情并沒有表現出熱烈的興趣。他對我表示的好感與前一天的答禮也大相徑庭。待我后來見到每當人家向他介紹某個人,他都是這個樣子時,我明白了,這不過是他那個家族中某一部分人特有的社交習慣。他母親十分看重他要非常有教養這一點。要求他的軀體服從這一習慣。他這樣施禮,是并不考慮的,并不比想到他的漂亮衣服、他的漂亮頭發想得更多。這是從思想上來說什么也不說明的一件事,純粹是學來的,而我首先認為說明問題的,正如他的另一個習慣一樣:他認識了誰,立刻要人家將他介紹給本人的親屬。這個習慣,在他已經變成本能性的了,所以第二天我們遇到的時候,他一見了我,就朝我沖過來,連好也沒問,便要求我向身邊的外祖母通報他的名字。那種狂熱的速度,似乎這要求是來自某種自己的本能,正象擋住迎面一擊那個動作,或熱水噴過來趕緊閉上雙眼一樣,不采取這樣的防護措施,再過一秒鐘停住不動,就會有生命危險。

    這第一輪驅魔咒儀式一旦完成,就象怒氣沖沖的女妖剝下她的第一層外衣,用迷人的風韻將自己裝飾起來一般,我見過的這個傲慢的尤物變成了我遇到過的最可親可愛的人,最殷勤體貼的小伙子。

    “好啦,”我心想,“我對他已經看錯了,我受了海市蜃樓的害。可是,我不過勝了第一個馬上就要落到第二個手里而已,因為他是一個迷戀貴族階級的大老爺,他又要極力掩蓋自己的真相了。”果然,圣盧所受的全部良好教育,他的全部可愛可親,不久之后,便叫我見識了另一個人,而與我懷疑的很不相同。

    這個外表上是個傲慢的貴族和運動員的小伙子,只對精神方面的事情看得重、有興趣,特別是對文學和藝術上的時髦表現十分有興趣,這在他嬸祖母看來,似乎是那么可笑。此外,他滿腦子都是她嬸祖母稱之為“社會主義演說”的玩藝,對他自己的階層充滿了深深的蔑視,經常花幾小時研究尼采和普魯東。他是很快便佩服人家鉆在一本書里,只關心抽象思維的“知識分子”。這種傾向非常抽象地表達出來,使他與我平常操心的事情距離很大,甚至就在他進行這樣表述的時候,雖然我覺得很能打動人,可是也叫我有些厭倦。我可以說,我剛剛讀了關于著名的德·馬桑特伯爵那充滿軼事的回憶錄之后那些日子里,當我確實知道了這馬桑特伯爵就是他的父親以后,我特別希望對德·馬桑特先生過去的生活知道得更準確,更詳細一些。想到羅貝爾·德·圣盧不但不滿足于做他父親的兒子,不但不能將我引進他父親的一生這部過時的小說中去,反而培養自己去熱愛尼采和普魯東,我真是氣得要發瘋。在馬桑特伯爵身上,一個已經遙遠時代那樣特別的風雅與充滿幻想的精神合二而一了。他的父親說不定不會贊同我的遺憾。他本人是一個聰明人,越出了他那個花花公子生活的界限。他幾乎沒有來得及了解他的兒子,但他希望兒子比自己有出息。我相信他可能與家族中其它人相反,會贊賞他的兒子,會為兒子將構成父親從前可憐的消遣的東西拋在一邊去進行嚴肅的思考而感到高興。他會不露聲色地,懷著他那偉大神師的謙虛精神,去偷偷閱讀兒子最喜愛的著作,以估計一下羅貝爾比他高明多少——

    “知識分子”這種用法,在當時還是新詞。

    再說,還有一件令人傷心的事,就是雖然德·馬桑特先生心胸很開闊,會欣賞與自己那么不同的兒子,但是羅貝爾·德·圣盧是相信品德與某些藝術形式和生活方式相聯系的人,他對自己的父親懷著雖說充滿感情卻又有些蔑視的記憶,他的父親一輩子就是關心打獵,賽馬,聽瓦格納的曲子要打哈欠,對奧芬巴赫卻非常著迷。圣盧還不夠聰明,他不懂得智力價值與附和某種美學模式毫無關系,他對德·馬桑特的“智慧”看不起,同布瓦爾迪歐的兒子對布瓦爾迪歐、拉比什的兒子對拉比什可能會看不起一樣,因為這些兒子如果是最象征主義文學和最復雜的音樂的信徒,就必然會看不起自己的父親。

    “我對父親了解很少,”羅貝爾常說,“據說他是一位很杰出的人。他的不幸就在于他生活在那個可悲的時代。出生在圣日耳曼區,生活在‘美女海倫’的時代,這就造成了一生中的災難。如果他是熱衷于‘rig’的小資產者,說不定還能做出完全不同的事情來。人家甚至告訴我,說他很喜愛文學。無法知道究竟,因為他所理解的文學,完全由過時的作品組成。”——

    德文:戒指,此處是指瓦洛納的四部曲《尼布隆根的戒指》。

    對我來說,我覺得圣盧有些嚴肅,而他則不理解我并不比他更嚴肅。他判斷每一事物,只憑這事物所包含的智慧有多重,某些事物賦予我美妙的想象,他體會不到,而認為這些事物很膚淺。他自認為我比他遜色得多,可是我能夠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他很驚異。

    頭幾天,圣盧就征服了我的外祖母。不僅通過他巧妙地向我們兩人表現出無時無刻的好意,而且在好意上又加上自然,他在各種事情上均是如此。自然——大概是因為透過待人接物的藝術,他叫人感覺到自然——這是我外祖母看得最重的優點,無論是在花園里,還是在烹調上,還是在鋼琴演奏上,都是如此。在花園里,例如在貢布雷的花園里,她不喜歡有特別整齊的花壇;在烹調上,她討厭所謂的“拼花樣”,那種幾乎辨認不出是用什么東西做出來的食品,在鋼琴演奏上,她不喜歡過分雕琢,加工過細,她甚至對魯賓斯坦彈琴音符不清、走調都有一種特殊的好感。這種自然,她甚至從圣盧的衣著上體會出來,是輕松的華麗,無任何“裝腔作勢”以及“拘泥、刻板”,不僵硬,也不上漿。她更欣賞這個富有的年輕人那股毫不在乎、自由自在的勁,生活在奢華之中卻沒有“銅錢臭”,不擺闊架子。圣盧依然無法阻止自己的面部透露出某種**,她甚至從這上面也找到這種自然的動人之處——

    魯賓斯坦(829—894),俄國鋼琴家,作曲家。

    一般來說,隨著童年的逝去,這種無法做到便和那個年齡的某些生理特點一起消失了。例如他熱切地期望著什么,而又沒有指望得到,哪怕是一句恭維話,都會使他迸發出那種驟然、炎熱、有感染力而又外露的快樂,他無法控制,也無法掩飾。快活的怪相無可阻擋地飛上他的面龐,雙頰細膩的皮膚透出紅暈,雙眼映出羞澀和快樂。對這種直爽和天真無邪的優美表露,我外祖母無限感動。這種表情,在圣盧身上,至少在我與他友情甚篤的時代,是不騙人的。

    我認識另一個人——這樣的人很多——對這個人來說,那種來得快去得快的紅暈所表現出的生理上的誠懇,絲毫不排除道德上的表里不一。這種紅暈,常常只證明一些足以干出最卑鄙、奸詐行為的人感到高興的強烈程度,他們甚至在快樂面前不能自持,不得不向別人承認這種快樂。使我外祖母特別酷愛圣盧的原因,自然是他那樣毫不拐彎抹角地承認他對我懷著好感。為了表達這種好感,他用的那些詞語,我外祖母說,似乎連她自己也找不到,是最準確的,真正動情的,是同時屬于“塞維尼和博澤讓”的詞語。他也毫無拘束地拿我的毛病開玩笑——他挑我的毛病那種細心勁,叫我外祖母覺得好玩——但也象我外祖母一樣,是滿懷柔情的。相反,他熱情地、毫無保留地、毫不冷淡地盡情贊揚我的優點,而他那個年齡的年輕人一般認為,非要借助于保留和冷淡才能顯出自己了不起。我稍感不適,他就去叫人來;天氣轉涼,我自己還沒發覺,他已經把毯子蓋在了我的腿上;若是感到我很憂郁或者不快活,他便不聲不響地安排好,晚上陪我陪得更晚。他表現出那樣的細心周到,從我健康的角度來說,更嚴酷一些對我說不定更有好處。我外祖母覺得這幾乎有些過分,但是,作為對我疼愛的表示,她深深地受到感動。

    我們兩人很快就說好了:我們已經成了永不相棄的摯友。他說“我們的友誼”時,就好象談一件什么存在于我們身外的重要而甜美的事情一般,而且很快他便將“我們的友誼”稱之為他生活中最大的快樂了——對他情婦的愛不計在內。這些話引起我某種感傷,我很為難,不知如何作答,因為和他在一起,和他談話——肯定,與任何別的人也是如此——我絲毫感覺不到沒有人陪伴時反而會感覺到的那種幸福。獨自一人的時候,有時我感到有一種感覺從內心深處涌來,是那種給我以甜美的快意的感覺。但是,我一跟什么人在一起,一跟一位朋友談話,我的思想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思考朝著談話對象而去,而不是朝我自己而來了。思考循著這樣的反方向而去時,絲毫不能引起我的快樂。我一離開圣盧,便借助于語句,將我與他一起度過的紛亂的每一分鐘理出點頭緒來。我心里想,我有一個好朋友,一個好朋友是罕見的,我感到周圍皆是難以到手的財富,這時我恰恰體會到與對我來說實為自然的快樂相反的東西,與從我內心汲取了什么,并將這個隱藏于半明半暗之中的念頭置于光天化日之下而體會的快樂相反。如果我花上兩、三個小時與羅日爾·德·圣盧聊天,他對我對他說的話又很贊賞,我便感到某種后悔,遺憾,厭倦,覺得不如一個人獨處及準備好開始工作。但是我心里又想,一個人聰明并不僅僅為了自己,最偉大的人物也期望為人欣賞,我不能將這幾個小時視為浪費,在這幾個小時的過程中,我在朋友的心目中建立起了自己高大的形象。我很容易地說服了自己,認為應該為此而感到高興,正因為我不曾體會到這種幸福,我更熱切地期望永遠不要剝奪我這種幸福。對于我們身外的財富,人們總是比擔心所有其它的財富更擔心這些財富消失,因為我們的心沒有占有這些財富。

    我感到自己能夠比很多人更好地體現友誼的美德(因為我總是將朋友的利害放在所謂個人利益之上,我對這些個人利益是不在乎的,而其他人對這個極為關切)。但是感到我的心靈與他人心靈之間的差異——我們每個人心靈之間都是有差異的——不但沒有擴大,反而會消失,我卻無法因此而感到快樂。相反,有時,我的思想從圣盧身上辨別出一個比他本人更普通的一個人,“貴族”,而且就象一種內在的精神指揮著他四肢的動作一樣,是這個“貴族”在指揮著他的一舉一動。這時候,雖然我在他身旁,實際上我是獨自一人,我在他面前好似我面對一處風景,理解了這景色的和諧一樣。他只不過是一件物品罷了,我的思考力圖加深對這件物品的認識。我總是從他身上找到那個先入為主的、上百歲的人,那個恰巧是羅貝爾期望自己不是的貴族,這時我感到極度的快樂,但屬于智力范疇,而不屬于友誼范圍。

    他身心機敏,賦予他的是無限可親可愛的風雅;他很隨便地請外祖母坐他的馬車,并且扶她上車;他怕我著涼,靈巧地從座位上跳下來,將他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從這些舉動里,我感覺到的,不僅是偉大的獵手世代相傳的靈巧——這個年輕人的祖先世世代代就是獵手,而他卻一心要搞智力活動,還有他們對富有的蔑視——在羅貝爾身上,也有這種對富有的蔑視——但同時他又對富有很有興味,那只是為了能夠更好地歡宴他的友人,正是這種蔑視才使他那樣漫不經心地將自己的奢華奉獻于友人的腳下。從這些舉動里,我更感覺到這些貴族大老爺那種認為自己“高人一頭”的自信或幻覺。幸虧如此,他們未能將那種想表現自己“與別人一樣”的**遺傳給圣盧,未能將那種怕顯得過分殷勤的恐懼遺傳給圣盧。圣盧確實不知這種恐懼為何物,而這種恐懼以其僵硬和笨拙,使最誠摯的平民百姓的和藹可親都變成了丑態。ъiqiku.

    有時我責備自己這樣從視自己的朋友為一件藝術品中得到樂趣,也就是說,注視著他這個人各個部分的動作,似乎由一個總思想和諧地加以指引,這每一部分都拴在那個總思想上,而他自己并不知道這個總思想是什么。因此,這個總思想并不能給他自己的品質、給他個人的智慧和道德的價值增加任何一點東西,而他對這些是看得很重的。

    然而,在某種程度上,這個總思想倒是他的品質得以存在的條件。正因為他是一個貴族,他的思想活動,他對社會主義的向往,在他身上才具有某種真正純潔和無私的色彩。這種活動和向往使他去尋找一些野心勃勃、衣衫破舊的年輕大學生,那些人的活動和向往并不具有純潔和無私的色彩。他認為自己是一個無知而又自私的社會階層的繼承人,坦誠地希望大學生們原諒他這些貴族根底。事實與此相反,正是這些貴族根底對大學生產生誘惑力,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找他,同時又對他裝出冷淡甚至傲慢的樣子。

    他就這樣弄到要向一些人主動追求的地步。我的父母忠于貢布雷的社會學,見他這樣對這些人并不扭頭而去,一定會驚詫不已的。

    有一天,我和圣盧坐在沙灘上,背靠一頂帆布帳篷。我們聽見從帳篷里傳出咒罵,嫌巴爾貝克猶太人麇集,把巴爾貝克都弄臭了。

    “就沒法走上幾步不碰上一個!”那聲音說道。“我并非從什么原則出發,對猶太民族有不共戴天的仇視情緒,可是這里,真是過剩了!就聽見:‘喂,亞伯拉罕,haifuhaop’

    這種話。真覺得自己是置身于阿布吉爾街呢!”——

    希伯萊語:你這個斷子絕孫的。

    如此大發雷霆反對以色列的那個人終于從帳篷里走出來了。我們抬起頭來看看這個排猶主義者。他正是我的伙伴布洛克。圣盧立即請我提醒布洛克,說他們在大考時遇見過,布洛克那次大考得到榮譽獎,后來他們在一所民眾大學里又遇見過。羅貝爾的哪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交際場合出了差錯,做了可笑的事,圣盧對這個毫不在乎。但是他感到,如果別人發現了,那出了錯的人是會臉紅的。每逢這時,怕傷害別人的自尊心便使他現出一幅窘態。這種時候常常是羅貝爾滿臉通紅,似乎出錯的是他。從他的窘態中,我能找到他受耶穌教會教士教育的痕跡,對此我最多偶爾譏笑一下也就罷了。布洛克答應到旅館去看他那天,情形就是如此。布洛克一面應允,一面又加上一句:

    “在那種供商隊住宿的大旅店偽裝時髦地等人,我受不了;茨岡女人又叫我惡心,你對‘laift’說,叫她們住嘴,并且立即去通知你!”——

    布洛克出于無知,將“laifft”(開電梯的人)讀成“”。謂“聰明的”講究:他們要給福音書或《一千零一夜》作插圖,考慮到那些事情發生在什么國度里,偏偏把巴爾貝克最大腹便便的“大人物”的模樣賦予了圣皮埃爾或阿里巴巴。

    從我個人來說,我并不很堅持叫布洛克到旅館來。他在巴爾貝克并不是獨自一人,而是和他的姐妹們在一起,可惜!他的姐妹們在這里又有許多親戚朋友。這個猶太群體很有特色,并不太令人愉快。巴爾貝克和某些國家,如俄國和羅馬尼亞一樣,地理課教給我們,在這些地方,猶太居民并不享有與巴黎同等的優惠,也不像在巴黎那樣達到了那種程度的同化。布洛克的表姐妹和叔伯們,或者與他信仰同一宗教的男男女女上游樂場時,女的是去“舞廳”,男的則上了叉路到紙牌賭博那邊去。他們總是一塊去,不與任何其它成分混雜。他們織成一個與自身同質的隊伍,與注視他們走過,每年在這里看見他們卻從來不和他們打招呼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一幫。不論是康布爾梅的圈子,首席審判官的山頭,還是大小資產者,甚至巴黎某些普普通通的雜糧商人,他們的女兒,美貌,傲慢,嘲笑一切,完全法國式,就像蘭斯的雕象一樣,都不肯與這群沒有教養的丫頭們混在一塊。她們念念不忘“洗海水浴”這種時髦,甚至總作出剛剛釣大蝦回來或正在跳探戈的模樣。說到男子,雖然無尾禮服光鮮夸目,皮鞋溜光錚亮,但是舉止裝腔作勢,使人想到畫家那些所布洛克一一將他的姊妹向我作了介紹,粗暴得無以復加地叫這些女孩子住嘴。她們對這個哥哥崇拜備至,將他看成自己的偶像,他每道出一句什么俏皮話,她們都要哄堂大笑。所以,很可能這個階層也與任何其它階層一樣蘊含著許多引人之處、優秀品質和崇高道德。要體會到這些,則必須深入到這個階層中間去。可是,這個階層不討人喜歡,他們感受到排猶主義的氣氛,看到排猶主義的表現,他們結成密集的封閉的群體與此對抗,任何人都別想開出一條路打進這個圈子。

    說到“laift”,這事還不如那之前幾天發生的另一件事叫我驚奇:布洛克問我為何前來巴爾貝克(相反,他似乎覺得他自己來這里是極其自然的事),是不是“指望認識幾個美人兒”。我對他說,這趟旅行是我向往已久的一件事,然而比去威尼斯的**還差一層。這時,他回答說:“對,當然了,為的是一面裝作讀約翰·拉斯金爵士的《stoesofveaie》,一面和漂亮太太們一道吃冰淇淋。那位拉斯金是個面色陰沉、令人討厭的家伙,是世界上叫人最討厭的紳士之一。2”布洛克顯然以為,在英國,不僅所有的男性都是“爵士”,而且字母“i”也總是發“ai”的音。圣盧認為這個發音錯誤并不嚴重,因為他從中主要看出我這位新朋友缺乏社交概念。我這位新朋友既沒有這些概念,又蔑視這些概念。羅貝爾生怕哪一天布洛克知道了人說“威尼斯”而不是“威耐斯”,拉斯金并不是爵士以后,會往前想到羅貝爾一定覺得他無知可笑,反倒自己覺得自己罪過,似乎自己不夠寬宏,實際上他真是寬宏無度。布洛克有一天發現自己的錯誤時會染上面頰的紅暈,羅貝爾已提前感到它飛上了自己的面頰。他肯定布洛克比他自己把這個錯誤看得更重。這正是此后不久,有一天布洛克聽到我說到“lift”時的感受。他立刻打斷我說:“啊,應該說時用生硬而又高傲的語氣說道:“其實這完全無關緊要。”這句類似反應的話,所有自尊心很強的人,無論是在最重大的場合還是在最微不足道的場合也都這么說。這說明,對于聲稱無關緊要的那個人來說,即使在微不足道的場合之中,所說的那件事也是非常緊要的。任何一個有些高傲的人,剛剛奪走了他緊緊攀住的最后的希望,拒絕給他幫忙,從他嘴上也會首先冒出這句話來,這時便是令人傷心的話,也是悲劇性的一句話了:“啊,好吧,這完全無關緊要,我另作安排吧!”這完全無關緊要地向他推去的“另作安排”,有時竟會是自殺——

    《stoesofveie》為拉斯金的作品,共三卷,第一卷于85年,第二、三卷于853年均在倫敦出版。但直到874年再版本及88年的縮寫本,這部著作才打響。900年春普氏游覽威尼斯的圣馬可時,手里就捧著這本書。縮寫本于90年由瑪蒂爾德·克雷默譯成法文,書名為《威尼斯的石頭》,此處布洛克出于無知,將veie”(威尼斯)說成“veaie”(威耐斯)。

    2普氏極喜歡拉斯金的著作,這里,布洛克的話怎樣刺激了他,諸位可以想見。

    此后布洛克對我說了一些非常熱情的話。他肯定希望對我非常客氣,可親。可是,他問我:“你與德·圣盧-昂-布雷交往甚密,是想把自己抬高到貴族嗎?——那貴族階層與其余的人是差不多的,你太幼稚了。你可能正處在趕時髦的狂熱之中。告訴我,你是不是時髦青年?是,對不對?”

    他這樣說。并不是因為他想對我客氣這種愿望突然改變了,而是他的缺點正是人們用很不正確的法語稱之為的“沒有受過良好教育”。他自己對這個缺點無所察覺,更不會認為別人會因此而不快或反感。

    在人類中,人人具有的品德,與每個人特有的眾多的缺點相比,其比例并不更大。顯然,“世界上最普遍的事物”,并不是良知,而是善良。在最遙遠偏僻的角落里,人們會驚異地有到善良這朵花自動開放,猶如在幽靜的山谷中開放著一朵麗春花。這朵花與世界上其它地方的麗春花無異,但它從未見過其它的麗春花,只見識過有時叫它那孤獨的小紅帽顫抖不已的狂風。即使這種善良因利害關系而變成癱瘓,表現不出來,它依然存在。每當沒有任何自私的動機妨礙它發揮的時候,例如讀一本小說或一份報紙的時候,這種善良便會大放光華,向弱者、向正義者、向妥迫害的人而去,甚至在一生之中殺過人,但作為長篇連載小說的愛好者,他的心仍然根軟的這種人心中,也是如此。

    與美德令人佩服的情形相似,缺點的多種多樣也令人嘆為觀止。最完美無缺的人也有某個缺點使人不快或令人著惱。某一個人智力超群,高瞻遠矚,從不說任何人的壞話,但是,你親自交給他請他轉交的最重要信件,他卻放在自己口袋里忘了交,后來又叫你誤了一次重要的約會,而且也不微笑著向你道歉,因為他一向以自己從不知道時間是幾點鐘為榮。另外一個人思想細膩,性情溫柔,待人接物高雅,關于你本人,從來只說會叫你高興的話,但是你感覺到他對有些事閉口不談,將某些事埋在心底,各種各樣的事在他心里悶著發酵。他見到你很高興,他們這高興看得那么寶貴,寧愿叫你累死,也不離開你。第三位更誠懇一些,但是,當你說自己健康狀況不佳而未能前去看望他請他原諒時,他把誠懇推進到非叫你知道,有人見你去戲院了,人家覺得你臉色很好不可。或者非叫你知道他并未完全受益于你為他進行的斡旋,再說已經有另外三個人主動提出為他進行活動,所以他對你也只是稍加感恩而已。在這兩種情況下,前面那位朋友可能裝作不知道你上戲院去了,裝作不知道別人也能給他幫這樣的忙。至于這最后一位朋友,他感到需要向什么人反復地說或者揭示出可能最令你反感的事,對自己的直爽感到十分得意,而且拼命對你說:“我就是這樣。”

    有的人則以他們過于好奇或絕對沒有好奇心來叫你著惱。你可以對他們談到最為轟動的重大事件,而他們完全不知所云。有的人等幾個月才給你回信,如果你的信是關于你自己的一件事而與他們無關的話。或者,他們對你說,要來問你什么事。你怕錯過了他們的來訪一直不敢出門,他們卻并不前來,叫你等上幾個星期,因為他們沒有收到你的回信(而他們的來信根本沒有要求你回信),以為他們惹你不高興了。某些人高起興來,想來看你,他們只顧自己愿意而不顧你愿意不愿意,口惹懸河,不給你留下插嘴的地方,也不管你有什么緊急的事情要做。可是,若是他們感到時間長了,累了,或者心情不好,你就引不出他們一句話來,任憑你怎么使勁,他們用無精打采來對付你,再也不肯回答你的話,甚至不肯用一個字來回答,就像沒聽見你說的話一樣。

    我們的每個朋友都有自己的缺點,為了能繼續喜歡他,我們不得不尋些東西來自我安慰——想到他的才華,他的善良,他的溫柔——或者更正確地說,將我們的好意充分發揮出來,對他們的缺點視若罔聞。可惜,我們這樣好心對我們朋友的缺點極力做到視而不見,總是敵不過他的極力放縱,因為他看不見自己的缺點,或者以為別人看不見。討人嫌這種危險主要來自難以評價不顯眼的或未被察覺的事,所以出于謹慎,至少應該從不談論自己。可以肯定地說,在這個題目上,別人的看法與我們自己的看法永遠不會一致。人們參觀一幢外表平平的房屋,里面不論是珍寶滿室,還是遍地皆是盜賊用的撬門鐵捧或死尸,發現了別人真正的生活,那表面天地之下的真天地時,都會感到同樣的驚異。借助于每個人對我們說的話,我們對自己形成了一個印象。通過他們在背后就我們發表的詞,我們得知他們對我們和我們的生活懷有怎樣完全不同的形象時,我們的驚異不會比上述情形更小。因此,我們每次談論過自己以后,都可似確信,我們說的那些無害而謹慎的話語,被人表面上彬彬有禮并虛偽地表示贊同聽了去以后,會叫他們作出最叫人惱怒或最令人快樂的評論,一以蔽之,是最不利的評論。至少我們對自己的想法和我們的話語之間不成比例,也很會激怒別人。這樣的不成比例,一般總是使人們就自己所說的話顯得非常可笑,就像那些冒牌音樂愛好者,雖然作出極其贊賞的樣子,但是他們叫我們聽到的話語并不能說明他們的贊賞。他們一面用有力的指手畫腳和一副贊賞備至的表情來補償那含糊不清、喃喃低語的不足,同時又感到需要哼一首他們喜愛的曲調。

    除了談自己和談自己缺點這個壞習慣之外,還要加上另外一個與此結成一體的壞習慣,那就是揭露別人身上的某個缺點,恰恰自己也有這同一缺點。人們總是談論這些缺點,似乎是一種談論自己的方式,實際上是用拐彎抹角的方式,把承認自己的快樂與寬恕自己的快樂結合在一起。

    此外,似乎我們的注意力總是被吸引到構成我們自己特點的東西上去,與別人身上的其它東西相比,更容易發現這些東西。一個近視眼談論別人時會說:“他眼睛幾乎睜不開。”一個肺結核患者對一個最健壯的人肺部是否完好總有疑問;一個很不愛清潔的人總說別人不洗澡;一個嗅覺不靈敏的人總認為別人身上有味道;一個丈夫,自己老婆作風不正,會到處看到老婆作風不正的丈夫;一個舉止輕浮的女人到處都看到舉止輕浮的女人;一個追求時髦的青年,到處看到時髦青年。每種毛病,也像每種職業一樣,要求一種專門知識,并不斷發展這種專門知識。將這些知識賣弄一下,并不令人惱火。**倒錯的人發現**倒錯的人,一位裁縫應邀到了社交場合,他還未與你談話,就已經品評起你的衣料,他那手指已經迫不及待要來捻一捻看質量如何了。如果你與一位牙醫談上一會話,然后問他對你有何真實想法,他就會告訴你,你有幾顆壞牙。在他看來,沒有比這更重要了。待你也發現了他的壞牙,你會覺得沒有出這更可笑的了。

    不僅僅我們談到自己時,以為別人都是盲目的,就是我們做事時,也似乎以為別人是盲目的。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有一個專門的上帝無時不在,他遮掩住我們每個人的缺點,或向我們每個人許諾看不見我們的缺點,猶如對不洗澡的人,對他們耳朵上的一條污垢,臂彎里的汗味,他都閉上眼睛,堵上鼻孫,并且要他們堅信,他們可以帶著這些污垢和汗味在人間游蕩,不會受到任何處罰,人們什么也發覺不了。佩戴假珍珠或以假珍珠相贈的人,以為別人定會把假珠當成真珠。

    布洛克很沒有教養,有神經病,追求時髦,屬于一個不受尊重的家庭,如同在海底一般承受著無法計算的壓力。這壓力不僅來自表層上的基督教徒,還有高于他所在的階層的一層層猶太階層,每一層都以自己的蔑視壓迫著緊挨著自己下面的那一層。要從一個猶太家庭上升到另一個猶太家庭,穿過一層又一層,直到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布洛克可能要花上數千年的時間。最好是設法從另一個方向上開辟一個出口。

    布洛克跟我說什么我正處在趕時髦的狂熱之中,要我向他承認我是時髦青年時,我本可以這樣回答他:“如果我是,我就不會與你常來常往了。”可我只是對他說,他這樣講話太不客氣。于是他想道歉,但是沒有教養的人實在有福氣,依照他們的方式,便是一面毀掉自己的前,一面伺機將那些話語變得更加沉重。

    “請你原諒我,”現在他每次遇到我都這樣說,“我曾經叫你難過,曾經折磨你,我是故意使壞。不過——從總體來說,所有的人,從個體來說,你的朋友,都是奇怪的動物——你無法想象,我雖那么無情取笑你,可我心中對你是一片柔情。我想到你時,這種柔情常常令我下淚。”說著,他便叫人聽到一聲嗚咽。

    布洛克身上使我驚異的,還有更甚于他舉止不適度的地方,那便是他的談話質量好壞相差很大。這個小伙子十分挑剔,對一些最時髦的作家,他常說:“這個人是個面色陰沉的白癡,那個人完全是個傻瓜。”可有時他能十分開心地講述一些毫不可笑的傳聞軼事,引證某一個完全平庸的人的話,說“那人真是了不起”。評斷人的智慧、價值、意義的這一雙重天平,總是使我驚異不止,直到我結識他的父親老布洛克先生那一天,這個謎才算解開。

    我真沒想到,有一天我們竟然同意去與老布洛克結識。因為小布洛克在圣盧面前說了我的壞話,又在我的面前說了圣盧的壞話。他特別對羅貝爾說我(一直)追求時髦追求得要死。“對,對,他能結識勒—勒—勒格朗丹先生十分榮幸,”他說。布洛克這樣將一個詞分開說,既表示諷刺,又表示文學味道。

    圣盧從未聽說過勒格朗丹這個名字,大吃一驚:“此乃何人?”

    “噢,這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布洛克回答,哈哈大笑,同時怕冷似地將兩手插進外衣口袋里,確信他此刻正在欣賞一位了不起的外省紳士那獨具特色的外表。與這位紳士相比,巴爾貝·多爾維利的外表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布洛克不會描繪勒格朗丹先生的形象,便用賦予他好幾個“勒”字和象躲在柴捆后面品酒一樣品味這個名字的辦法來聊以自慰。但是這種主觀的享受別人是領略不到的。

    他一方面在圣盧面前說我的壞話,另一方面在我面前也沒少說圣盧的壞話。到了第二天,我們兩人便都知道了這些讒的詳細情形,倒不是我們倆相互學舌,那我們可就太罪過了。但是布洛克會覺得這是非常自然而幾乎不可避免的事,以至他在心神不安之中——他認為我們肯定會從這個或那個人嘴里得知我們要知道的事——寧愿先下手。他把圣盧拉到一邊,向他招認了自己故意說他壞話的事,又告訴圣盧,他以“誓監護人、克洛諾斯之子宙斯的名義”起誓,他愛圣盧,愿意為圣盧獻出生命,說罷又抹去一滴眼淚。同一天,他又安排好單獨見我,向我作了懺悔,宣稱他那么做是為了我的利益,因為他認為某種社交關系對我有害,而我“比這個更有價值”。然后象醉漢動情那樣抓住我的手,雖然他的酒醉純屬神經質:

    “相信我好了,”他說,“若是昨天想到你,想到貢布雷,想到我對你無限的柔情,想到你自己甚至回憶不起來的某些下午上課的情形,我不曾哭了一整夜,就叫黑煞神凱爾立即把我捉了去,讓我穿過人類厭惡的哈得斯之門好了!對,一整夜,我向你發誓!可是,我知道,我了解人,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話。”——

    亦為克洛諾斯之子,宙斯之兄弟,為冥王。他在魔鬼和煞神幫助下(其中就有凱爾),想盡一初辦法將活人拉進他那黑暗的王國中去。誰掉進他的冥府,便再不得永生;也無返回之路。

    確實,我不相信他的話,我感到這些話是臨時編造出來的,是隨說隨編出來的。他“以凱爾”的名義起誓,也并沒有增加很大重量,因為布洛克對古希臘宗教的信仰純屬文學性質。此外,每當他激動起來,同時也希望別人為一件虛構的事實所感動時,他總是說“我向你發誓”的。與其說這是為了叫人相信他說的是實話,不如說那是為了撒謊騙人而制造的歇斯底里官能享受。他對我說的話,我不相信。不過我也不怪他,因為我從母親和外祖母那里繼承了不會懷恨在心的天性,甚至對于比這大得多的罪過也不懷恨。我同時也繼承了永不譴責任何人的天性。

    再說布洛克也不是絕對的壞孩子,他也能做出非常熱情的事情來。自從貢布雷人種,也就是如我外祖母和我母親這樣的絕對完美無缺的人從中產生的人種似乎瀕于完全滅絕以來,我只能在未開化的、無動于衷的、忠心耿耿的正直人——他們一開口講話,那聲音便很快表明他們根本不關心你的生活——和另一種人之間進行選擇。這后一種人,只要他們在你身邊,他們就理解你,鐘愛你,感動得下淚,可是過了幾個小時又會翻臉不認人,跟你開上一個殘酷無情的玩笑。此后,他們還會回到你的身邊,仍是那樣善于察顏觀色、熱情可愛,立刻就能與你融成一體。相比之下,我可能還是更喜歡這后一種人,就說不喜歡他們的道德價值吧,至少喜歡與他們相處。

    “我想你的時候那種難受勁,你是無法想象的,”布洛克又說,“歸根結底,這是我身上相當猶太人味道的一面又冒出來了,”他冷嘲熱諷地加上一句,同時瞇起自己的雙眼,好像要在顯微鏡下為那數量極小極小的“猶太血液”定量一般。一個法國貴族大老爺,在全是基督徒的祖先之中,也可將薩米埃爾·貝爾納或者再往前數,將圣母瑪利亞打進去。他可能也會這么說(實際上他是不會這么說的)。據說,萊維家族就自稱是圣母瑪利亞的后代。

    “我相當喜歡這樣從我的情感中分出這一部份來,再說這是很小的部份,這部份可能屬于我的猶太血統。”他又補充道。他道出這句話,因為他覺得道出自己種族的真相,既聰明又正直。在這同一場合,他又設法莫名其妙地減輕這真相的份量,就象那些下定決心還債,又只有勇氣償還一半的吝嗇鬼。拿出勇氣來宣布真相,同時又在其中摻上很多歪曲真相的謊,這種弄虛作假的方法,比一般人想象的更為普遍,甚至一般不這么做的人也是如此:生活中某些緊要關頭,特別是關系到戀愛關系的緊要關頭,便給他們提供了這樣的機會。

    布洛克瞞著我在圣盧面前對我抨擊謾罵,瞞著圣盧在我面前對圣盧抨擊謾罵,這一切均以邀請我們前去作客而結束。若說布洛克開始時沒有進行嘗試以便單獨邀請圣盧,我當然不相信。看上去很可能進行了這樣的嘗試,但是沒有成功,于是有一天布洛克對我和圣盧說:

    “親愛的師兄,還對你阿瑞斯和圣盧-昂-布雷心愛的騎士,馴馬人,既然我在乘飛舟的默尼埃家族2帳篷附近、飛沫轟鳴的安菲特里特3海岸上與你們相遇,二位是否愿意賞光,這星期當中的哪一天到我那位鼎鼎大名、良心清白的父親家中用晚餐?”4——

    阿瑞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戰神,相當于羅馬神話中的馬爾斯。

    2可能指巧克力商人加斯東·默尼埃一家,他們的游船《亞里安娜》號當時是很著名的。

    3安菲特里特是海中女神,波塞頓的妻子。

    4此處布洛克模仿荷馬的筆調講話。

    他向我們發出這一邀請,因為他極想與圣盧結成更密切的關系,他希望圣盧能使他進入貴族階層。如果這個希望是我提出來的,是為我自己提出來的,那布洛克就會覺得是十足的令人厭惡的附庸風雅的表現了。這與他對我本性的一個方面的看法完全符合,至少到現在為止,他不認為這是我本性中的主要方面。但是同樣的希望從他那里提出來,他就覺得是他的頭腦有良好求知**的表現了,他熱切希望與某些與己不同的社會階層交往,說不定從中能找到某些文學上有用的東西。

    兒子對老布洛克說,要帶一位朋友來吃晚飯,用一種略帶諷刺挖苦的心滿意足的口氣道出這朋友的頭銜和名字:“德·圣盧-昂-布雷侯爵”時,布洛克先生感受到強烈的震動。

    他大叫起來:

    “德·圣盧-昂-布雷侯爵!啊!***!”對他來說,使用罵人的話,那是對人最高敬重的表現。

    他向兒子投過贊美的一瞥:兒子竟能結交上這樣的人!那目光意味著:

    “他真叫人大吃一驚。這個浪子,他是我的孩子嗎?”

    這目光使我的伙伴快樂不已,好比每個月給他增加五十法郎零用錢一樣。布洛克在家中很不自在,感到父親將他當成不走正道的人,因為他靠崇拜勒貢特·德·利爾、埃雷地亞和其它“游手好閑的人”過活。可是他跟圣盧-昂-布雷結交上了,后者的父親曾是蘇伊士運河公司董事長啊!(啊!

    ***!)這可是“無可爭議”的成果啊!——

    這是布洛克最佩服的兩位蒙巴那斯派詩人。

    因為怕把立體鏡弄壞了,將立體鏡留在了巴黎,現在人們更加感到遺憾。只有布洛克父親一個人掌握了使用這立體鏡的藝術,至少他有權使用。再說他也難得用一次,非常小心翼翼,也就是貴客上門設華宴的日子。所以,觀看立體鏡表演的人,覺得這是特殊禮遇,是對上賓的優待;而組織表演的主人,則產生了威信,與天才產生的威信相仿佛。即使風景照是布洛克先生本人親自拍攝的,這個鏡是他自己發明的,那威信也不會比這更高。

    “昨天你沒有得到邀請去所羅門家嗎?”人們在家中這樣談論。

    “沒有,我沒有被慧眼看上!都有什么名堂?”

    “排場很大,立體鏡,全套玩藝。”

    “啊,如果有立體鏡,我很遺憾,據說所羅門將立體鏡拿出來示人時,非同尋常。”

    “有什么辦法!”布洛克先生對兒子說道,“不應該同時把什么都給他,這樣,他就總是還有點什么東西欲求不得。”

    從父愛出發,并且想打動他的兒子,他確實想到要把那儀器弄來。但是“具體時間”不夠,或者更正確地說,人們以為時間不夠。不過,我們不得不將晚餐的時間推遲,因為圣盧走不開,他在等一位舅舅,這舅舅將來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身邊過四十八小時。這位舅舅非常熱衷于體育鍛煉,尤其熱衷于長途步行,他要從他在鄉間度假的那個城堡,大部分步行走來,在農莊過夜,所以他何時抵達巴爾貝克是說不準的。圣盧不敢動,我這位朋友每天給他的情婦發的電報,甚至都委托我去電報局所在的安加維爾發出。

    他們等待的舅舅名叫巴拉麥德,他從自己的祖先西西里親王那里繼承下來這個名字。后來我在閱讀歷史著作時,遇到這個名字——有人說是真正古老的名字——屬于中世紀意大利及法國南部某些城市的某某最高行政長官或某某教會之長,為文藝復興時期的漂亮招牌。這個名字一直留在這個家族中,代代相傳,從梵蒂岡辦公室直傳到我的朋友的舅舅那里。有的人因為沒有錢,無法成立勛章館,美術館,便去追求古老的姓名(地名,像一張古老的地圖,一張騎士照,一個招牌或一個普通人姓名那樣有文獻意義又有地方色彩;受洗禮的名字,在美妙的法蘭西文字結尾音節中震蕩著,叫人聽得出來舌頭有毛病。某地居民俗氣的語調,發音不正確,我們的祖先正是按照這些使拉丁詞和撒克遜詞發生了持久的變化,這些變化后來又成為語法了不起的立法者),總而之,借助于這些古老音響的匯集,這些人給自己開起了音樂會,就像那些到處搜羅低音古提琴2和抒情古提琴以便在古老的樂器上奏出往昔音樂的人一樣。當我讀到這個名字時,我體會到上述這些人的那種快樂——

    指紅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

    2大提琴的前身。

    圣盧對我說,甚至在最封閉的貴族社會中,他的舅舅巴拉麥德仍然以特別難以接近、蔑視一切、醉心于自己的貴族出身而與眾不同。他與自己的弟媳和另外幾個精心選擇的人在一起,組成了人稱之為的“鳳凰圈子”。就是在這個小圈子里,他也因傲慢令人恐懼,以至以前發生過社交場上有人想與他結識,前去與他的親弟弟打交道,亦遭到拒絕的事。

    “不,不,不要求我將你們介紹給我哥哥巴拉麥德。我妻子,我們所有的人,都合力去做,也無能為力。不然,你們會撞上他很無禮,我不希望如此。”在賽馬俱樂部,他和幾位朋友指定了二百名俱樂部成員,他從來不讓人將這些成員介紹給他們自己。在德·巴里斯公爵家里,他因衣著華麗、性情高圣盧向我談了他這位舅舅早已逝去的青年時代。他與自己的兩個朋友,也像他那么漂亮,合住一套單身漢小公寓,每天他將一些女人帶到公寓里來,因此人稱他們是“美惠三女神”。

    “有一天,一個人——照巴爾扎克的說法,這個人如今是圣日耳曼區最出頭露面的一個人,但在那還不走運的最初階段,流露出莫名其妙的嗜好——他向我的舅舅要求到這套單身公寓里來。剛一到,他就開始求愛,并不是向女人,而是向我的舅舅帕拉墨得。我舅舅裝作聽不懂,找個借口把那兩位朋友帶了出去。然后他們一起回來,捉住那個壞蛋,剝掉他的衣服,打得他血跡斑斑,零下十度的大冷天,把他踢到門外。人家發現他時,他已經半死不活,結果法院前來進行調查,那個倒霉鬼好不容易才叫法院停止調查。今日,我舅舅大概再也不會干這么殘酷處置人的事了。他這個人對上流社會的人那樣高傲,可你想象不到,如今他與多少平民百姓有熱烈的友情,保護他們,哪怕得到的報答是忘恩負義。一個從前在某一公館里服侍過他的仆役,他會安插到巴黎去。一個農民,他會叫人教他學會一行手藝。這是他身上相當討人喜歡的一面,與他那花花公子的一面形成鮮明對照。”——

    這個倒霉鬼,便是福古貝。

    圣盧確實屬于上流社會的這種青年,他們所處的地位,使人可以對他們道出這樣的詞句:“他身上有相當討人喜歡的東西,討人喜歡的一面。”這是相當寶貴的種子,很快就會生產出一種待人接物的方式。在這種方式中,他人一錢不值,而“平民百姓”便是一切。一以蔽之,與平民百姓的驕傲截然相反。

    “據說,他年輕時,在整個那個社會階層里,他就是表率,他說了就算,簡直難以想象。對他來說,在任何情況下,他認為怎樣最令人愉快,最實惠,他便怎樣辦,但是立刻便有附庸風雅的人來加以仿效。在劇場里,他很渴,叫人將飲料送到他的包廂后頭。到了下周,每個包廂后頭的小客廳都裝滿了清涼飲料。有一年夏天陰雨連綿,他有些風濕痛,便定做了一件柔軟而暖和的駝絨外套,無非是當旅行毛毯用,上面藍色和桔紅的條條他一動未動。立刻,高級裁縫便見他們的主顧都來定做藍色長毛帶流蘇的外套了。他在某一城堡度過一天,如果由于某種原因,他希望免去一次晚宴的莊重性質,為了表示出這種細微差別,他沒有帶禮服來,穿著下午的上裝入席,那么,在鄉下著普通上裝參加晚宴便成為時髦。為了吃一塊點心,他沒有使用小勺,而使用了一個叉子或什么他向金銀器匠定做的自己發明的餐具,那以后便不許他用別的方法吃了。他想再聽一遍貝多芬的某幾首四重奏(要說他這些異想天開的想法,他可一點都不愚蠢,而是非常聰明),便請了一些藝術家來,每個禮拜為他和幾位朋友演奏。那么這一年,聚集為數不多的人,聽室內音樂,便是最為高雅的事。我相信他生活中沒有煩悶過。像他從前那么漂亮,女人,他肯定有過不少的!不過我無法準確地告訴你都是誰,因為他這個人守口如瓶。但是我知道,他反正把我那可憐的舅母欺騙得夠嗆!可這并不妨礙他跟她在一起很愉快,她對他無比鐘愛。舅母死后,他哭了好幾年。他在巴黎時,仍然幾乎每天到墓園去。”

    羅貝爾就這樣一面等待著他的舅舅,一面對我談到他。結果是白等。第二天上午,我回旅館,獨自一個人從游藝場前面經過時,感覺到離我不遠有一個人在注視我。我扭過頭去,看見一個男子,四十歲左右,很高,相當胖,唇髭很黑。他一面用一根小手杖神經質地拍打著他的褲子,一面用睜得大大的眼睛聚精會神地盯著我。有時,極其靈活的眼珠在兩只眼眶里骨碌碌地轉。只有站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而這個陌生人又由于某種原因使你產生其它人——例如瘋子或暗探——不會產生的一些想法時,人才會有這種眼神。他向我飛送過來絕妙的一瞥,既大膽,又謹慎,既飛快,又深沉,好似逃跑時投出的最后一瞥。他環視一下四周,驟然擺出心不在焉而又高傲的神情,整個人突然一轉,扭身去看一張海報。他專心致志看海報,一邊哼著一首曲子,并整理垂在他扣眼間的那朵苔薔薇。他從口袋里取出一個摘記簿,好象是將戲名記在本子上。他掏了兩、三次懷表,把一頂扁平的黑色草帽向下拉到眼睛上,手又作帽沿狀,接長了草帽的邊沿,似乎為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來。他做了一個不滿意的動作,通過這個動作,可以叫人看出,他已經等煩了。但是如果真的等什么人,則永遠不會做出這樣的動作。然后他把帽子推向腦后,露出剪得很短的刷子頭。可是兩側都還留著相當長而彎曲的鴿子翅膀。他大聲吐出一口氣來。人不僅很熱,而且希望表現出自己熱得受不了時,就是這樣吐氣的——

    指鴿子翅膀一般的頭發。

    我忽然想到,這是個旅館騙子,他可能前些日子已經注意到了我外祖母和我,正準備搞我們一下,可他剛才發現,就在他覬覦我的時候,讓我給撞見了。為了騙我,他可能想通過這種新姿態,極力表現出心不在焉和漠不關心的樣子。可是他未免夸張得太劍拔弩張了,以至似乎他的目的不僅是要打消我可能產生的懷疑,報復我不知不覺對他可能進行的侮辱,讓我明白他不僅沒看見我,而且我是一個太無足輕重的東西,根本不可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做出勇夫模樣,挺起腰桿,撇起嘴唇,翹起胡子,在眼神里再配上某種毫不在乎、生硬而又幾乎侮辱人的東西。結果是他那奇異的眼睛,叫我一會將他當成偷兒,一會將他當成瘋子。

    然而他的衣著極其講究,比起巴爾貝克我看見的所有洗海水浴的人衣著來,要嚴肅得多,簡潔得多,也叫我的上裝放了心,因為那些人的海濱裝那刺眼而又俗氣的淡顏色常使我的上裝受到侮辱。

    可是這時我的外祖母來迎我了,我們一起轉了一圈。一小時以后,她回旅館去一小會,我在旅館門前等她。這時我看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與羅貝爾·德·圣盧以及在賭場前那樣死死盯住我看的那位陌生人一起走了出來。他的目光與我看見他那時一樣,閃電一般飛快地從我身上掃過,然后,就象他沒有看見我一樣,收回到自己的眼前稍下的地方,遲鈍、有如中性的目光,假裝外表上什么也沒有看見,內心什么也看不見。這目光僅僅表示睜圓了眼睛,撐開了睫毛,感覺到四周有睫毛而感到滿意。這是某些偽君子的那種虔誠而又沉醉的目光,是某些蠢人的自命不凡的目光。

    我看到他已經換了衣服。現在他穿的上裝顏色更深,顯然這是因為真正的優雅比虛假的優雅距離簡樸更近一些。但是,還有別的東西:更靠近些人,人們感受到,這些服裝上之所以幾乎完全沒有別的顏色,并不是因為取消這顏色的人對此無動于衷,而更確切地說,是因為出于某種原因,他禁止自己使用顏色。這些服裝顯示出來的樸素似乎是屬于那種源于對某種規定的服從,而不是源于對顏色沒有胃口。在長褲的料子中,有暗綠的絲,與襪子上的條紋非常和諧,那種精細透露出一律著深色這種審美觀的強大力量,對這種趣味,出于容忍精神,只作了這唯一的讓步。領帶上有一個紅點,作為膽敢放肆,是難以察覺的。

    “你好嗎?我來向你介紹這是我的侄子德·蓋爾芒特男爵,”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我說。陌生人并不看著我,咕咕噥噥地說了個含糊不清的“榮幸”,后面緊接著便是“哦,哦,哦”,為的是賦予他的和藹某種勉強的意味。他蜷起小拇指,大拇指和食指,向我遞過中指和無名指來,這兩個手指上沒有一個戒指。我隔著他的瑞典手套,握住這兩個指頭。然后他沒有對我抬起眼皮,朝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轉過身去。

    “天哪,我昏了頭了吧?”這位夫人笑著說,“我把你叫成德·蓋爾芒特男爵了!我向您介紹,這位是夏呂斯男爵。不管怎么說,這錯誤不太嚴重,”她又添了一句,“反正你確實姓蓋爾芒特嘛!”

    這工夫,我外祖母出來了,我們便一起上路。圣盧的舅舅不僅不對我們說一句話給我面子,甚至不瞧我一眼。雖然他打量陌生人(這次短短散步過程中,他向一些無足輕重的出身最寒微的路人投過兩、三次他那兇狠而又深沉的目光作為試探),反過來,他從來就不注視他認識的人,如果以我的判斷為準的話——像一個執行秘密任務的警探將自己的朋友置于職業監視之外一般。我任憑外祖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與他談天說地,將圣盧拉到后面:

    “告訴我,我是不是沒聽清楚?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你的舅舅說他從前是道爾芒特家人。”

    “是啊,當然啦,他就是帕拉墨得·德·蓋爾芒特。”

    “在貢布雷附近有一座城堡,自稱是熱納維埃夫·德·布拉邦特后代,他與那家姓蓋爾芒特的,是一家嗎?”

    “絕對沒錯:我舅舅,沒人比他更講究紋章學了,他會回答你說,我們的‘吶喊’,我們的‘戰斗口號’,首先是‘貢布雷人’,后來才變成了‘帕薩王’,”他笑著說,為的是不要顯得為這個“吶喊”的特權而洋洋自得,只有幾乎可以稱王的家族,大的幫派首領才有這種“吶喊”。“這城堡的現主人,便是他的兄弟。”

    這位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就這樣與蓋爾芒特家族結成了近親。但是對我來說,她很長時間一直是我小時候送我一盒鴨子叼著的巧克力的太太,那時,她與蓋爾芒特一側要比說她被關在梅塞格里斯一側更為遙遠,在我看起來,還不如貢布雷的眼鏡店主人顯赫,社會地位高。可她現在突然身份倍增,與此平行的,是我們擁有的其它物品出人意料地貶值。增值也好,貶值也好,都在我們的少年時代和我們少年時代殘存之中的各個部分,導入與奧維德的變形一樣眾多的變化。

    “是不是在這座城堡里有蓋爾芒特世家古代高官的全部胸象?”

    “對,是個好景,”圣盧冷嘲熱諷地說。“咱倆說說,勿告他人:我覺得這些東西無味得很。不過在蓋爾芒特有更有意思的東西!那就是加里埃所繪制的我姨母的肖象,十分動人。與惠斯勒或委拉斯開茲的作品一樣美,”圣盧又加了一句,他在新教徒的狂熱中,不能總是準確地把握住偉大的標尺。

    “也有居斯塔夫·莫羅的動人的畫。我的姨母是你的朋友、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女,是這位夫人帶大的,她嫁給了自己的表兄,也是我的嬸祖母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子,就是現在的德·蓋爾芒特公爵。”——

    加里埃(849—90),是肖像畫及家庭場景畫家。

    “那你的舅舅又是什么人呢?”

    “他的貴族頭銜是夏呂斯男爵。照規矩,我的外叔祖父去世時,我的舅舅帕拉墨得本應取得德·洛姆親王的頭銜,他的哥哥成為蓋爾芒特公爵之前就是這個頭銜。這個家族里,人們更名改姓就像換襯衣一樣。可是我舅舅對所有這些事都有一些特別的想法。他覺得意大利的公爵,西班牙的什么高級稱呼等等都用得太濫,雖然他可以在四、五個親王頭銜中進行挑選,但他出于抗議,保留了夏呂斯男爵的頭銜,表面上很樸素,實際上這里頭包含著許多自傲。他說:‘如今什么人都是親王,可是畢竟得有點東西使你與眾不同。待我想隱姓埋名出門旅行時,我一定取一個親王頭銜。’照他的說法,沒有比夏呂斯男爵更古老的頭銜了。蒙莫朗西男爵自稱是法蘭西最古老的男爵,其實不確,因為他們那時只是他們的采邑法蘭西島的男爵。為了向你證明夏呂斯男爵早于蒙莫朗西男爵,我的舅舅會興致勃勃地給你解釋上幾個小時。雖然他非常精明,有才干,他仍然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生動的談話題材,”圣盧微微一笑說道。“可是我不像他,你不要叫我談什么系譜,我真不知道還有什么比這個更叫人昏昏欲睡,比這個更過時的了。確實,人生太短暫了。”

    從剛才在賭場附近使我轉過身去的那股生硬的目光中,我現在認出了當年在當松維爾,斯萬太太召喚希爾貝特時我見過的死死盯住我的目光。

    “你告訴我,你的舅舅德·夏呂斯先生有過許多情婦,這里頭有沒有斯萬太太?”

    “噢!絕對沒有!他是斯萬先生的一位好友,一向給斯萬先生許多。可是,從來沒有人說他是斯萬老婆的情夫。如果你流露出相信這個的樣子,肯定會在上流社會里引起極大的驚異。”

    我沒敢回答他說,如果我流露出不相信這個的樣子,在貢布雷,人們會感到更加驚異的。

    我外祖母被德·夏呂斯先生迷住了。當然,他對一切關于世家和社會地位的問題極為重視,外祖母也發現了。但是人們對此嚴加指責時,一般總有隱隱的妒意和惱怒在里面,因為看到另外一個人享有自己也想有卻無法擁有的優越地位。外祖母則絲毫不帶此等的嚴責。相反,她對自己的命運很滿意:絲毫不為自己并不生活在一個更加顯赫的社會階層而感到遺憾,所以她只是運用自己的智慧去觀察德·夏呂斯先生的毛病而已。她談到圣盧的舅父時,懷著達觀、微笑、幾乎好感的善意。我們用這種善意來報答他,因為他作為我們進行毫無利蓋關系的觀察對象,給我們帶來了快樂。何況這一次,這觀察對象還是一個人物,外祖母覺得他的自命不凡,不說是合情合理吧,至少也獨有特點,這使得他與外祖母一般有機會見到的人相比,顯得對照鮮明。

    與圣盧嘲笑的許多上流社會的人相反,可以看得出來,德·夏呂斯先生極其聰明、感受力極強。我的外祖母也正是因為這一點而輕易地原諒了他的貴族成見。然而無論是舅舅,還是外甥,都沒有因為更杰出的優秀品質而丟掉這種成見。更確切地說,德·夏呂斯先生將二者調和起來了。象德·納穆爾公爵和德·朗貝爾親王的后代一樣,他擁有檔案,家具,壁毯,拉斐爾、委拉斯開茲和布歇為他的祖先繪制的肖像。只要概述一下他對自己家族的回憶,就可以名副其實地說,他是在“參觀”一座博物館和一間無與倫比的圖書室。可是相反,他將貴族的全部遺產都置于他的外甥將他貶到的那個地位上。說不定還有另外一個因素,那就是他不像圣盧那樣空想,不尚空談,是更現實的人類觀察家,他不愿意忽略他們視為根本的威望因素。雖然他賦予自己的想象以非物質利害的享受成分,但是這個因素對于他那功利主義的活動卻可以常常成為一劑極為有效的補藥。

    這種人與另一種人之間一直是有爭論的。另一種人聽從內心理想的召喚,內心的理想促使他們舍棄這些好處,去一心尋求實現理想。在這方面,他們與那些放棄自己高超的技巧的畫家、作家很相似,與采用現代手法的手藝人很相似,與主動實行普遍裁軍的善戰人民很相似,與實行民主、廢棄嚴酷法律的極權政府很相似,而現實常常并不能酬答他們高尚的努力。有時和平主義反倒使戰爭增加,寬容也使犯罪增加。如果從外部效果來判斷,只能說圣盧努力做到誠懇和外露是非常了不起的,但也容許人們慶幸德·夏呂斯先生恰恰缺乏這二者。夏呂斯先生叫人將蓋爾芒特公館一大部分精美的木器運到了他外甥家里,而不是象他的外甥那樣拿這批家具換了一套時髦款式的家具和一些勒布和紐約曼2的畫——

    勒布(849—928),法國畫家,早期自由發展,877年他與莫奈、畢沙羅、德加結識。深受印象派影響。

    2紀約曼(84—927),法國畫家,與印象派畫家關系密切,自覺與塞尚和畢沙羅最接近,其作品已顯示出表現主義與野獸派的某些特點,但總的來說他是自然主義的。

    德·夏呂斯先生的理想非常做作,這也是真的,如果“做作”這個修飾語可以與理想這個詞聯系起來的話,也就是說,既有社交氣又有藝術性。幾個姿色傾城又有罕見文化素養的女性,兩個世紀以前,她們的祖先就已與君主制度全部的榮光與風雅結為一體。他從這樣的幾個女性身上找到了出眾超群的東西,使他能夠和她們在一起才感到快樂。誠然,他對這些女性的欽佩是誠心誠意的,但是她們的名字所喚起的許多歷史與藝術上的模糊回憶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恰如賀拉斯的一首頌歌說不定比如今的一些詩歌遜色,但是一個文人讀起前者來會感到快樂,對后者卻無動于衷,對古代的回憶是他感到快樂的原因之一。這些女性中的每一個,與一個漂亮的布爾喬亞女子相比,對他來說,猶如那些古畫之于當代一幅畫著一條路或一次婚禮的油畫。對那些古畫,知道它們的歷史,從定購這些畫的教皇或國王開始,中間又經過什么大人物,這些畫,通過饋贈,購買,取得或繼承遺產,又喚起我們對某一重大事件的回憶,至少也喚起我們某一有歷史意義的聯想,因此我們獲得的知識便賦予這些作品以一種全新的用處,增強了我們頭腦中或我們博學中擁有財富的感覺。如果與德·夏呂斯先生的偏見相似的偏見妨礙這幾位貴婦人去與血統不那么純正的女性為伍,而將她們未起任何變化的崇高完整地奉獻到他的祭壇上,就象某一十八世紀建筑的門面,由玫瑰色大理石平滑的廊柱支撐著,新朝代來到并未絲毫改變這門面一樣,他是很為此慶幸的。

    德·夏呂斯先生贊賞這些女性真正精神崇高,心地高尚,就這樣用模棱兩可來搞文字游戲,這模棱兩可欺偏了他自己,其中也有這一含混概念、這種將貴族、心地高尚與藝術混為一談所造成的虛假表象,同時也有夏呂斯先生誘人的一面。對于我外祖母這樣的人,這種引誘是非常危險的。一個貴族,只看到自己的營盤,對其余的則不聞不問,他的偏見更荒唐,但也更無害人之心。對我外祖母來說,她似乎覺得這種偏見過于可笑,但是一旦某種東西在超人智慧的外表下出現,她就無還手之力了,以至她以為王子所有的人都出眾超群,令人艷羨,因為他們得以有拉布呂耶爾2和費納龍3這樣的人作私人教師——

    在法文中,這里用的“崇高”和“高尚”字眼與“貴族”為同一個詞——noblesse。

    2拉布呂耶爾84年被指定為波旁公爵(8—70)的歷史、地理、法國各機構、哲學教師。

    3國王路易十四于84年任命費納龍為其孫子勃艮第公爵(82—72)的私人教師。

    在大旅社門前,三位蓋爾芒特家人離開了我們。他們到盧森堡親王夫人家用午餐去了。就在外祖母向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道再見,圣盧向外祖母道再見的時候,直到此刻沒有與我講過話的德·夏呂斯先生向后走了幾步,來到我身邊。

    “今天晚上晚飯后,我要在維爾巴里西斯嬸母房內喝茶,”他對我說,“我希望你能賞光與你外祖母前來。”說完他追侯爵夫人去了。

    這天雖是星期天,旅館門前的出租馬車并沒有度假季節開始時多。尤其是公證人的妻子,她覺得因為不去康布爾梅家而每次租一輛馬車實在太破費,干脆待在自己房間里。

    “布朗代太太身體不適嗎?”人們問公證人,“今天沒見她呀!”

    “她有點頭疼,天這么熱,又下雷陣雨。有一點事她就要……我想今天晚上你們能看見她。我已經勸她下樓了。這會對她有好處。”

    我以為德·夏呂斯先生邀請我們去他嬸母那里,是想彌補上午散步時他對我表現出的無禮,我也不懷疑他肯定通知了他的嬸母。但是,當我走進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客廳,想向她的侄子問好時,我在他周圍轉來轉去,一點搭不上話。他正用尖細的嗓門,針對他們的某個親戚講一個相當不懷好意的故事。我無法捕捉他的目光。

    我下定決心向他問好,而且聲音相當大,為的是提醒他注意我的存在。可是我明白他早已注意了我的存在。因為就在我躬身施禮而從我的雙唇還沒有發出一個字音的時候,我看到他伸出兩根手指叫我握,而眼睛卻沒有轉過來,亦未中斷他的談話。顯然,他看見了我,只是不露聲色。這時我發現他的雙眼從來都不定睛望著談話對方,而是不停地四面轉動,就象某些受驚野獸的眼睛,或者露天小販的眼睛。這些露天小販,他們一面大吹特吹,展示他們那違法的商品,一面頭雖不轉,卻眼觀四路,窺視著警察會出現在地平線上的各點。

    我看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看見我們來了很高興,但是她似乎沒有料到我們會到來。我有點驚異。德·夏呂斯先生對我外祖母說:“啊,你們來了,這個主意真不錯。嬸嬸,這真好,是不是?”

    我聽到這話,更驚詫莫名。顯然他發現他嬸母見我們進來大吃一驚,作為慣于定調子的人,他想只要指出他本人感到很高興,就足以將這驚訝變成快樂了,而且我們前來也確實應該激起快樂的情緒。

    這件事他算計對了,因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她侄子看得很重,而且知道要討他開心是多么困難。她似乎突然發現我外祖母有什么新的優秀品質,不斷地殷勤招待她。

    我無法理解,德·夏呂斯先生在幾小時之內便將當天早上向我發出的邀請忘得一干二凈。這邀請雖然很簡短,但表面上看是那樣有意為之,那樣經過考慮,他竟然將這個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稱作我外祖母的“好主意”。我那時還是“丁是丁,卯是卯”的,直到后來長大了,才明白:對于一個人的意圖到底如何,不是向他本人詢問就能得知真相的;寧愿冒產生誤會的危險,誤會說不定未引人注意就過去了,這種風險遠遠小于天真地認死理。

    “先生,”我懷著非要弄個一清二楚的心情對他說,“您可記得,不是您向我要求,請我們今晚來的嗎?”

    沒有一個動作,沒有一點聲音能透露出德·夏呂斯先生聽到了我的問題。看到這種情景,我又重復了一遍我的問題,就像外交家或那些鬧了別扭的年輕人一樣,他們不厭其煩地要得到對方的澄清,但是毫無用處,對方就是下定決心不予以澄清。德·夏呂斯先生并不給我進一步的答復。我仿佛看見他的雙唇上掠過一絲冷笑,那是居高臨下品評別人的性格和所受教育的人發出的冷笑。

    既然他拒絕給予任何解釋,我便嘗試自己作出解釋,結果我在數種解釋之間猶疑不決,哪一種解釋都不能算是合情合理。可能他想不起來了,或者是我將他今天上午對我說的話理解錯了……更可能的是,由于傲慢,他不愿意顯出自己曾極力吸引他蔑視的人的樣子,而寧愿將他們到來的主動推到他們自己頭上。如果是這樣,既然他蔑視我們,那為什么他又非要我們來不可呢,或者更正確地說,他非要我外祖母來不可呢?因為整個晚上,他只跟我外祖母一個人講話,而沒有跟我講過一次話。他藏身在外祖母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身后,好像他在包廂里頭一樣,他與她們極其熱烈地談著,只是有時將他那洞察一切的雙眼,探究的目光,停駐在我的臉上。看他那一本正經和專心致志的勁頭,似乎我的臉是一部難以辨識的手稿。

    顯然,如果沒有這雙眼睛,德·夏呂斯先生的面龐與許多美男子的面龐會十分相像。圣盧后來與我談起其他的蓋爾芒特家人時,對我說:“當然,我舅舅巴拉麥德那種從頭到腳、直到指甲尖的大老爺派頭,家族派頭,他們是沒有的!”他這么說也就肯定了,貴族的家族派頭和貴族特點,毫無神秘和新鮮之處,而是由這些成分組成的。我能夠毫無困難地分辨出這些因素,而且不感到有什么特別感想,我應該感到我的某一幻想破滅了。

    但是這張面孔,薄薄的一層粉賦予它舞臺上面孔的某些外表,德·夏呂斯先生將其表情封閉得再嚴實也沒有用。雙眼好比一條縫隙,好比一處槍眼,只有這個他無法堵上。別人從與他所占據的不同角度出發,通過這條縫隙和這處槍眼,感到驟然被某種內部裝置的交叉反光映住了。看來這內部裝置絲毫不能令人放心,甚至對于雖然并非這裝置的絕對主人卻自身攜帶著它的那個人....x

    『加入書簽,方便閱讀』
    xzl仙踪林精品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