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仿佛沒看到竺星河與海客們的離去,只用力地抱緊了懷中的阿南,控制她絕望的掙扎。
“阿南,別動,冷靜下來!”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阿南,卻見她全身冰冷,面色慘白,只用手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襟。
一向堅定無比、暴風驟雨中都能放聲而歌的阿南,從未曾出現過這般絕望的神情。
他只覺得心口劇烈顫抖起來,顫聲道:“別聽她胡說八道,你是阿南,是福建閩江中國塔下的我朝百姓!”
“真的嗎?告訴我,我娘是被冤枉的,我沒有、沒有……殺了……”她喘息沉重,語不成句,死死抓著他,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但她心底其實也知道,這根稻草,自己抓住了也沒用。
命運如滔天洪水,已經將她卷入其中。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眼睜睜看著黑暗將她滅頂。
“難怪你騙我,難怪你不肯告訴我父母的情況……”阿南喃喃著,臉上的神情比死還可怕,目光中盡是一片死灰,“因為,阿琰,你也發現了,是嗎……”
發現了她十四歲那年一戰成名、威震四海的壯舉,其實是,她犯下的血罪。
“不是,方碧眠在污蔑你!”朱聿恒抱緊了她,厲聲駁斥道,“你與你娘都是受害者,你沒有任何錯!”
“那么……你為什么要替我假造出身與籍貫,為什么這般……死死瞞著我?”阿南絕望盯著他,喘息急促。
朱聿恒咬了一咬牙,終于大聲的,對著她也對著旁邊眾人吼道:“事已至此,阿南,我就把真相原原本本告訴你!你的父母,確實是普通的漁民!”
他的聲音那么響亮,在蒼莽山谷中隱隱回蕩,可阿南沉在恍惚中,仿佛還聽不清楚。
她茫然睜大眼睛望著他,帶著隱約的恐懼,又充滿了絕望的希冀。
“你十四歲那年,清剿了海匪窩點后,有幾個被你救出來的婦人回到我朝疆域。其中有一個是福州府人,為了尋訪你的身世,朝廷已經找到了她!”他斬釘截鐵道,“那婦人還記得與她一起被虜的你娘。她記得,島上有個年輕海匪對她十分關照,后來你娘便有了你。但,因那個年輕人也是被綁來被迫從匪的漁民,因此并無地位也救不了你娘,五六年后,更是在島上一場火拼中死于非命——阿南,我本來不愿告訴你這些,免得你徒增傷痛。但方碧眠借此含血噴人,逼你走上絕路,我只能將真相告訴你了!”
阿南攥緊了自己的五指,指甲掐著她的手心,尖銳的痛讓她終于回復過來一點意識:“五六年后,他死于那場火拼……所以,我娘才拼死都要帶著我逃出去?”
“是,因為你娘知道,你們母女以后在匪窩中,連最微弱的保護力量都沒有了。”朱聿恒緊握著她的手,用自己熱燙的掌心,去熨帖她冰涼的手指,“所以阿南,你的生父早已死在你五歲那年,你的母親也追隨他而去了!九年后,十四歲的你白衣縞素,殺光了那座島上所有的匪盜,是親手為你的父母報仇雪恨,沒有任何人可以借此污蔑你,攻擊你!”
他俯下頭,毫不顧忌身旁呆站震撼的眾人,熱燙的唇貼在她冰涼的額上,一字一頓道:“阿南,振作起來。等此間事了,我帶你去閩江,去尋訪島上見過你母親的那些人,讓他們親口告訴你,你爹娘當年的樣子,填補你所有的遺憾!”
阿南呆呆地望著他,許久,她的喉間,終于發出一陣微顫的嗚咽。
她緊緊地抱著他,將臉埋在他寬厚熱燙的懷中,平生第一次,虛弱無力,泣不成聲。
朱聿恒示意諸葛嘉率人全力追擊青蓮宗,務必要將唐月娘等殘余勢力徹底清剿。
等到一切布置完畢,眾人追擊而去,朱聿恒才將阿南擁住,帶她到避風安全處坐下。
“沒事,我……已經好多了。”阿南捂著流淚不止的眼睛,哽咽道,“阿琰,雖然真相不堪,可……畢竟不是方碧眠所說的那般殘忍,我……沒事的,只是我娘,真的太過可憐……”
朱聿恒沒說話,只輕輕攬住了她的肩,默然與她望著面前蒼蒼青山,在山風中坐了一會兒。
“其實,我爹被迫從匪也沒什么,我自己還在海上劫掠過呢……東西商船上,所有精妙的工藝品和書籍,我都要搶過來看看的,這難道……”山風掠過她的耳畔,將所有灼熱的悲愴吹散,她從哀慟中艱難抽身,說話也恢復了些原來的語調,“就是所謂的家學淵源嗎?”
朱聿恒抬手輕撫她的鬢發,而她將頭輕輕擱在他的肩上,兩人的呼吸都是輕輕慢慢的。
“阿南,其實我也曾想過很多次,為什么你會面臨這般命運……我很擔心你發現了真相之后,會承受不住打擊,所以我不敢對任何人泄露此事,企圖對你、對所有人隱瞞此事……抱歉,阿南,是我行事不夠周密,也是我太過想當然了。我應該盡早與你商量,不該擅自覺得你會承受不住打擊,以至于讓你在毫無準備之中,被人將此事拿來作為攻擊……”
“無論如何,我應該謝謝你,你為了保護我,在背地里為我做了很多……我沒想到你竟會派人找到福州府去,更沒想到居然這么快就找到了當年和我娘被虜到同一個海島上、還互相了解的人……”
說到這里時,她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她的目光,艱難地一寸一寸上移,看向朱聿恒。
而他不敢與她對望,垂下眼,望向了幽谷深壑處。
阿南的呼吸,重又冰冷沉重起來。她緊緊地抓住了朱聿恒的手,發現他們的手掌,一樣冰涼。
“阿琰……”她顫聲叫他。
他閉上眼,將她緊緊抱在懷中,低聲說:“別想了,我說是如此,就是如此。”
他聲音堅定,毅然決然的口吻,仿佛在駁斥所有其他可能,斷然否決不該存在的一切:“阿南,十四年,刀口上舐血的海盜,其間又有激戰、火拼、剿匪、疾病、事故,能活到你去復仇的,肯定寥寥無幾。而你母親為何要在大火拼后選擇帶著五歲的你逃跑,極大可能也是我猜測的那個原因,所以,信我,這個事情,只有這樣的唯一可能。”δ.Ъiqiku.nēt
是,如今一切已經再無追尋的可能,也沒有追尋的必要。
畢竟,往事已矣,無論誰都不可能重新再來一次。
阿南長長地深吸一口氣,仰頭看他,哽咽道:“所以,你又對我說謊了……”
他默然垂眼,尚不知如何回答,卻聽她又道:“可是阿琰,這次我知道了,有時候,你的謊是在保護我,讓我,可以在這世上,好好地活下去。”
是真實,還是謊,一切都已不重要。
所有目睹耳聞的人,都已經承認了那個結局,信了他判定的來龍去脈。
阿南,也擁有了在世間立足生存的機會。
一切,便已經足夠了。
諸葛嘉等人回來,神情有些凝重。
與朱聿恒深切相談,阿南已大致恢復了,只是神情還黯淡低落。
朱聿恒知道她心神激蕩,便讓她先休息片刻,自己問諸葛嘉:“情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