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她與阿琰的心結,至今未曾打開。
可……阿琰真是這樣的人嗎?
愿意與她生死同命的阿琰,需要那點淡薄的血緣來牽絆她嗎?
而方碧眠已經伸手入懷,掏出一份東西向她丟去:“這個,是我偷偷從公子那邊謄抄的,本想留作他用,如今,就送給你吧!”
阿南見她丟過來的似是一封書信,伸出手指夾住,卻不拆開看,只冷冷問:“什么東西?”
方碧眠微微一笑,用滿是燎泡與灰燼的手撩開額前的亂發,站在懸崖上的身軀搖搖欲墜:“南姑娘,你娘騙了你。她騙你說你是遺腹子,可其實……你是在她被虜之后才懷上的。”
阿南如遭雷殛,眼前的世界仿佛瞬間黑了下來,她連呼吸也透不過來,整個人似乎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別找你爹了,你娘應該也不知道。一個年輕女人,被抓到海盜窩里,你猜猜她知不知道你是誰的種?”
阿南撲了上來,狠狠抓向方碧眠的肩膀:“你胡說!無憑無據,你污蔑我娘,污蔑我爹,我要殺了你!”
“你殺了我,也掩蓋不了事實!”方碧眠毫無懼色,高亢嘶啞的聲音透著瘋狂,“司南,你看看我抄的文檔啊!看你娘出海后多久才生下你!那時候距離水華大發都三年了!”
二十年來板上釘釘、她從未想過有其他可能的身世,如今卻被一朝掀翻,讓阿南握著信封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見此情狀,方碧眠唇角揚起得意的獰笑,她甚至向著阿南逼近,如同惡魔般湊近了她:“司南,你放心,雖然不知道你爹是誰,可你飽含血淚苦練多年,殺回島上為你娘報仇時,被你殺掉的海盜里,肯定有一個是你爹!”
她一向是溫婉柔弱的模樣,可此時的笑聲中卻充滿了凄厲扭曲之感,令人毛骨悚然。
“你娘是海匪窩的□□,你親手殺了自己爹,這就是縱橫四海無人能敵的司南,哈哈哈哈……”
周圍所有人都聽到了她聲嘶力竭的叫喊,被她這歇斯底里的瘋狂震驚,也被她揭露的內幕所震懾,都是驚駭遲疑。
廖素亭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楚元知面色慘白張皇無措,就連諸葛嘉這種一貫清冷淡漠的人,落在阿南身上的目光也變得莫可名狀,復雜難。
阿南緊緊抓著那封信,不敢撕開看證據,在眾人異樣的逼視目光下,她唯余全身冰涼,微微顫抖。
“你看啊!看看皇太孫殿下親手給你調查的真相啊!”方碧眠直視著她慘白的面容,瘋狂進逼。
“你不敢,因為你知道罪證確鑿,是么?”
胸口的冰涼與灼熱交織,直沖她的大腦,讓阿南再也忍耐不住,不顧一切地撕開了手中的信封。
山風獵獵橫卷,信封只開了一個口子,便冒出了劇烈白煙,向她迎面噴來。
終日打雁的阿南,卻因為此時神志大亂,中了詭計。
“小心!”一道天蠶絲纏上她的手腕,將她持信的手迅速扯開。
隨即,周圍日月光華如織,密集氣流卷起白煙,在空中直轉,硬生生地制造出一個白色氣旋,讓即將撲向她面部的劇毒煙霧飄離。
正是朱聿恒。
他不顧與竺星河正在激烈纏斗中,轉身撲向了阿南。
春風在他的背上割開一道深深口子,他沒有理會,而竺星河也沒有追擊,只回頭倉促望向懸崖邊的阿南。
朱聿恒已一把抱住茫然的阿南,將她埋入自己的胸膛,側身避開那彌漫的毒煙。ъiqiku.
白煙從他的背上一卷而過,他背后劃開的口子上,裸露的皮膚傳來干灼的燒痛。
見朱聿恒將阿南緊護于懷,避開了自己的毒煙,方碧眠氣急之下如同癲狂,直指著她大吼道:“司南,你還有臉茍活于世?你這海盜與□□生下來,罪大惡極的弒父之人,還是趕緊自殺以謝天下吧,哈哈哈哈……”
就在她肆意釋放心底的恨意之時,瘋狂的笑聲卻忽然卡在了喉嚨之中。
她的嗓子被腥甜的血液堵住,在無法控制的嗬嗬聲中,看見自己的心口,開出了一朵絢爛奪目的六瓣花朵。
竺星河的春風,已經刺入了她的胸中,將她一切瘋狂的話語,全都堵在了瀕死的喘息中。
她抬眼看著竺星河,看著這副向來溫柔的熟悉眉眼中,遍布的肅殺狠戾。
春風再也遮掩不住深埋的凜寒。
她張了張嘴,艱難地,最后叫了一聲:“公子……”
他一向是光風霽月的,云淡風輕的模樣,原來是因為……
因為他不在意她,她不值得他。
能牽動他心底那最深處、最隱秘地方的,只有那一個人。
方碧眠的身體向懸崖下墜去,大睜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上方的竺星河,直至冰冷的河水將她徹底淹沒。
水上泛起幾朵淡薄的血色漣漪,隨即被激流迅速吞沒,
竺星河回過頭,目光在阿南的身上一掃而過,看到朱聿恒將她緊擁在懷的姿勢,他握緊了手中的春風。
暴怒嗜血的欲望已經沖垮理智,讓他幾乎要不顧一切沖過去,與朱聿恒分個你死我活。
但,他如今已經不占上風,四散的兄弟們正在等待他,而他終于脫出戰陣,已經沒有可供浪費的時間。
他轉身向后方撤去,飄忽的身形與凌厲的氣質,讓面前百人辟易,無人能擋。
春風上的血珠滴落,旋轉著收回他的扳指,一如既往安靜蟄伏于溫潤銀白扳指中,誰也看不出里面藏著駭人的殺機。
唯有他臨去時掃向朱聿恒的一眼,帶著淋漓的血腥意味,仿佛春風即將開在朱聿恒的胸口,將他所有一切全部奪走。.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