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踮腳去摘高處樹梢的花,不料領口被樹枝勾住,腳下又一打滑,雖然及時抱住了樹干沒摔到河里去,但衣襟已被扯開,整個人晃晃悠悠地掛在了樹上。
站在花樹下的夫人母親眼尖,一下子便看到了他身上的痕跡,好奇地叫了出來:“咦,青龍!”
原來,那小男孩的身上,纏繞著好幾條青色痕跡,在他的周身盤繞,和寨子里男人們身上紋的青龍看起來有點像,只不過細細長長的,也沒有龍爪痕跡。
聽她這般說,小男孩倒不急著穿衣服了,他一挺胸膛,說:“對呀,有八條哦!”
小女孩不由地問:“這么多啊,疼不疼?”
“我從小就有,不怕疼的!”小男孩一副勇敢的模樣。
看著自己孩子那驕傲的神情,傅靈焰卻是神情暗淡。她默然轉開了頭,甚至那臉上,還涌起了一股悲哀絕望的難過神情。
站在屋外聽著土司夫人講述的阿南與朱聿恒,聽到這里時,不由得互相對望了一眼。
淡淡的青龍,八條……
朱聿恒垂眼看向自己的身上。而阿南的手,則隔著他的衣服,觸了觸他的身軀。
可,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圖是赤紅色的,魏先生講述記憶中傅靈焰的孩子時,身上也是血線糾纏,怎么后來變成了青色呢?
按照常理,那小男孩既然在當時當地出現在傅靈焰的身邊,那么必定該是傅靈焰與韓凌兒的兒子韓廣霆無疑。
阿南忍不住問:“那幾條青龍刺青,都是什么模樣?盤繞在一起,還是分散開的?”
“這個,我可真不知道了,我阿媽也只是看了一眼,沒跟我詳細說過,只提到跟寨子里男人們的青龍紋身相似,但其實顏色很淡,跟青筋似的,看著有橫有豎,其他的……我阿媽生前都未提過了。”土司夫人不知內情,也并未詳細詢問過母親,只繼續道,“后來,他們到家中看了一圈,可女首領只看看那幾個光屁股的孩子,什么也沒說。小男孩見家里沒什么好玩的,便讓我阿媽帶他出去玩。”
兩人在屋外轉了一圈,又走到茶花樹下時,那個小男孩忽然停下腳步,指了指茶花樹根,低聲叫了出來:“你看,那是什么?”
女孩定睛一看,茶花樹下有一塊白白亮亮的東西。
寨子里的小孩,從沒見過這東西,她撿起來看了看,也不知道是什么。
小男孩對她眨了眨眼,說:“我娘說,好孩子撿到東西要交給大人哦。”
“嗯。”她也認真地點頭,把東西握在手里。
傅靈焰此時已從屋內出來,揉了揉她的頭發后,便抱著男孩上了馬。
母子二人騎著馬向神女山的方向馳去,再也沒有回頭。
而他們一家人靠著那塊茶花下撿來的銀子,熬過了最艱難的年月。女孩順利長大,嫁了人,還生下了十里八鄉最漂亮的女孩子,便是如今的土司夫人。
最漂亮的姑娘嫁給了寨子里最強壯的后生,過了幾年,寨子里的人因為取水與鄰寨起了沖突,她的丈夫將水田一力護住,得到了寨子里的人一致擁戴,接任了寨主。
又過了些年,他們聽聞外面換了皇帝,如今的皇帝推行改土歸流,原來的土司因為不服管制而喪生。在她的丈夫被推舉為新的土司之后,她勸解他接受朝廷官職,夫妻兩人一起學漢話,帶著族人與外界交流,最終統領了橫斷山脈中的大小彝寨,讓這一片安定了下來。
“我這一輩子,過得很好了,就算如今死了,也沒什么遺憾。”土司夫人嘆道,“哪有人不死的呢,就連那株茶花,前些年樹根底下生了一窩螞蟻,把樹干都蛀爛了,我還以為它會死了呢……”
阿南低頭一看,果然,這棵茶花原來的根已經爛得差不多了。
但,腐爛的地方已經被截去,橋接上了一根新的樹干,這棵茶花樹竟因此奇跡般地生還了,重新開出了燦爛的花朵。
“這橋接手藝,很好啊……”阿南蹲下來查看,嘖嘖贊嘆,“是寨子里哪位老手藝人弄的嗎?”筆趣庫
土司夫人搖頭:“不是,我們寨子的人不懂這手法。這茶花長在這兒,逐漸衰敗,本該是自生自滅的,不知怎么卻有人將它照料了起來,這兩年越長越旺了。”
一甲子風云巨變,人事已非,樹猶如此。而茶花依舊一年年開得如此繁盛,最是無情。
阿南撫摸那條新接的樹根,正在感嘆之時,指尖忽然觸到了幾道細細的刻痕。
她摸著這痕跡,感覺似乎是個標記,但因為有標記的地方朝向根杈內側,因此若不伸手去摸,就絕不可能有人發覺。
朱聿恒問她:“怎么了?”
她撫摸著里面的痕跡,抬眼看他:“這里,刻著一只鳥,展翅飛翔,尾羽長卷……是青鸞。”
青鸞。
照料這株茶花的人,與傅靈焰定有關系。
可是,傅靈焰已經在海外仙去了,那么……這個在近年還回陣法看過的人,會是誰呢?
或者說,那個手持當年傅靈焰的日月,重新出現在九州天下的人,又是誰?
他們二人心中不由都升起了一個名字。
“難怪……”朱聿恒回憶昨晚那條矯如蒼松的身影,低聲道,“難怪傅準會將拙巧閣交予他手中,難怪他對拙巧閣的機關布置,會比任何人都熟悉。”
當年與母親來過這里的孩子,韓廣霆,他回來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