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卻面帶憂色,道:“可是阿南,傅準在你身上設下的六極雷,不但與我身上的山河社稷圖有關聯,與陣法也會有牽系,我擔心你此去……”
“這個,倒是不必太過擔憂。我研究了那張地圖的紙質,發現上層是數十年前的舊紙,而下層,也就是畫了六極雷標記的那一張,則是近年的新紙。”阿南神情倒是頗為輕松,道,“這證明,我身上的六極雷與陣法原本毫無關系,只是傅準新近動的手腳而已。而且在玉門關照影陣中,傅準操控萬象時我身上六極雷才會發作。而現在,傅準都失蹤了,只要他不裝神弄鬼,我身上的六極雷,入陣應當沒有問題。”
聽她這般說,朱聿恒也略微松了一口氣,低低道:“那就好。”
阿南想想又望他,輕聲問,“倒是你,你皇爺爺不允許你接近那個陣法,你也已經答應了,那么接下來,你在這邊準備怎么下手呢?”
他聲音低喑:“天雷無妄陣法,既然早已消失,而我祖父又已知曉燕子磯沙洲所在,必定早有布置,我去了應當也是徒勞。再者,若陣法真的隨我之身發動,那么肯定還有些關系陣法的東西,能從我自己身上挖掘。”
他說著,下意識又握了一握手中的白玉菩提子,像是要握住自己存活的希望般,珍惜而執著。
“阿南,事在人為,陣法總是人設。我會好好調查當年的事、背后的人,相信一定會有收獲。”
阿南鄭重點頭,朝他揚手告別:“好,你解決天雷無妄陣,我解決橫斷山脈,咱倆分頭出擊,誰都不許出錯!”
告別了阿南,朱聿恒走出院外,聽院內很快恢復了笑語聲。
他放慢了腳步,走到院墻花窗邊時,轉過頭,隔著磚瓦拼接的蓮花紋,向堂上阿南又看了一眼。
一群人正圍在阿南的身旁,與她一起分析西南山勢與水文氣候。
日光斜照堂前,她歪坐在椅中,一手支頤,一手按在地圖上指引路徑,眉目舒朗,雙眸明亮一如堂前日光、海上明月。
他深深傾心的阿南,燦爛無匹,光彩照人。
無論身處何地,遇見何人,她都燭照萬物,奪人心魄。
一如初見時照亮了他周身黑暗的火光。
一如她帶著他探索前所未見的迷陣,進入另一番大千世界。
一如她與眾人釣魚回來那一日,喧嘩熱鬧,而他獨坐室內,看見周穆王與西王母天人永隔,再無重聚之日。
朱聿恒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回轉身,面前是應天城鱗次櫛比的亭臺樓閣。
這世間如此廣闊,萬千人來了又去。即使沒有他在身邊,她依舊是招搖快樂的阿南。他能帶給她的,別人也一樣能。
即使再不甘心、不愿意,事到如今,他也唯有埋葬了他們所有過往,背道而馳,將所有過往留在午夜夢回時。
他打馬馳離了阿南,馳離了她周圍那令他恍惚的氣息,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大街小巷,阜盛人煙,日光斜射他的眼眸。
他看到清清楚楚在自己面前呈現的世界,看到南京工部門口,等候他的人正捧著卷軸,等待著他示下。
他下了馬,盡管竭力在控制自己,但雙手無法控制地微顫,目光也有些飄忽。
接過遞來的圖紙,他率人走進工部大門,低頭看向工圖卷軸上的畫面。
梅花山畔,莊嚴齊整、氣勢恢宏的一座陵墓。
甚至,因為皇帝的恩眷,這陵墓的形制,已經超越了皇太孫應有的規模。
這是這世上,屬于他的,最后的,也是注定的結局。
迫在眉睫,即將降臨。
工部侍郎見他目光死死盯在這圖紙上,便小心翼翼地湊上來,低聲問:“殿下,敢問這陵寢,是陛下要為宮中哪位太妃娘娘所建嗎?”
畢竟,這陵寢的規格如此之高,可與皇帝太子的形制不一樣,只能琢磨□□的嬪妃們去了。
朱聿恒的目光定在工圖上,但那眸光又似乎是虛浮的,穿透工圖落在了另一個地方。
見他許久不答,工部侍郎只能又問:“若是如此的話,或可將云龍旭日更換為鸞鳳朝陽,應當更合身份……”
朱聿恒沒有回答,只道:“紋飾不過是小事,你們先加緊工期,將陵寢大體完工再說。”
“是,臣等一定盡快。”見這位殿下今日似乎心緒不定,一干人不敢多問,捧著工圖便要下去。
尚未回轉,身后的皇太孫殿下卻又開了口:“劉侍郎。”
工部侍郎忙回轉身,等候他的吩咐。
他遲疑了片刻,抬起手指虛虛地按在圖中陵墓寶頂之上,嗓音低啞,卻清清楚楚地說道:“墓室寶頂之上,雕琢北斗七星之時,替本王加裝一具司南,永指南方。”
“是,微臣這便安排。”
朱聿恒閉上眼,點了一點頭。
她有她歡欣游蕩的方向,他也有他消融骨血之所。
盡管,他們還極力想抓住最后的機會,希望能轉移山海,力挽狂瀾,可命運終究還是要降臨到他的身上,避無可避。
祖父心如刀絞,反倒是他,近一年的掙扎與奔亡,讓他終可直面這一切,提出要看一看自己長眠之所。
祖父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說,聿兒,你安心去,朕龍馭之日,便是追贈你太子之時。
這是祖父對他最沉重的承諾。因為,哪有太子的父親,無法登基為帝的呢?
他生下來便肩擔的重任、他背負著山河社稷圖卻依舊奔波的目的,已經完成了大半。m.biqikμ.nět
如今,他確實可以卸下自己一生的重擔,安心離去。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
在備受煎熬的每時每刻,他曾千遍萬遍地告訴自己,讓自己接受這一切,豁達面對那終將到來的一刻。
縱然他再舍不得她離自己而去,再留戀她溫熱的肌膚與粲然的笑顏,再嫉妒那些接近她、簇擁著她在日光下歡聲笑語的人,終究都是徒勞。
東宮,應天,南直隸,甚至整個天下,直至人生最后一刻,都是他的天命,會伴隨他埋入宏偉壯麗的陵闕之下。
而她,在南方之南的艷陽中,永遠熠熠生輝,燦爛無匹。.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