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事宜齊備,選了個良辰吉日,阿南率領人馬開撥。
有了朝廷助力,行路十分順利。到了云南府之后,又得沐王府相助補充食水馬力,諸事妥帖,一路疲憊的眾人也總算得以修整。
雖時值冬季,但云南四季如春,日光熾烈,阿南換下了厚衣,穿著薄薄的杏色春衫,抽空出去逛了逛年集。
彩云之南,習俗頗怪,趕集的人們穿著各寨盛裝,有赤腳的,有紋面的,有滿身銀飾的,也有青布裹頭的。吃的東西更是古怪,蟲鼠菌菇、鮮花草芽,阿南看見什么都好奇,掃蕩了一大堆。
廖素亭幫她拎著雜七雜八的東西,隨意翻看著,問:“南姑娘,你什么東西都買啊,這個花怎么吃你知道嗎?這菌子怕不會吃得人發癲吧……還有這石灰是干什么的?”
阿南笑道:“反正是諸葛提督會鈔,有什么咱們都買一點,先準備著總沒錯。”
諸葛嘉在旁邊黑著臉付錢,一邊狠狠給她眼刀。
阿南笑嘻嘻地領著兩人逛完整個集市,身后兩個男人一個替她拎東西,一個替她付錢,云南民風開放,倒是見怪不怪,紛紛投來玩味欣賞的笑容。
街邊小販叫賣稀豆粉,阿南興致勃勃拉著廖素亭和諸葛嘉坐在小攤上一起吃。
舀了兩口嘗著味道,她抬頭望著面前兩個男人,忽然想起去年初夏時節,阿琰剛剛成為她家奴的那一日,卓晏提著早點過來她的院子中探望殿下的情形。
到如今,轉換了時間,轉換了地點,物不是,人亦非。
她默然笑了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了花叢后一條人影。
云南四季如春,氣候最宜草木,滿城花開艷烈,處處花樹爛漫。而花叢后的那人身形無比熟悉,讓阿南一時沉吟。
廖素亭轉頭向后方看去,問:“怎么了?”
阿南笑了笑,低頭喝著稀豆粉,道:“沒什么。從一路風雪中過來,看見這里花木錦繡,生機蓬勃,真好啊。”
廖素亭問:“我聽說,南海之上的鮮花也是常年不敗的,真的嗎?”
“當然啦,那里一年到頭都是海風涼爽、艷陽高照,我居住的海峽上滿是花樹,它們永遠在盛開,從不枯敗。”
說到過往和她的家,阿南眼中滿是艷亮光彩,仿佛看到了自己最好的年華。
目光不由又看向花樹之后,卻見樹后的人朝她比了一個手勢,指向隱蔽處。
她別開了頭,渾若無事地站起身,對廖素亭與諸葛嘉道:“走吧,沒什么可買的了,回去把東西打點好,好好休息,明日便要出發了。”
說罷,她起身走向驛站,再也不看花樹后一眼。
抬頭望著紅花映藍天,身上是和風拂輕衫,在這宜人的氣候中,阿南忽然想,阿琰此時,是否已經度過了江南最陰寒的時刻呢?
江南今年的雪,一直下個沒完沒了。
朱聿恒處理完手頭政務,冒雪前往李景龍府上。
說到道衍法師生前在應天這邊交往的人,眾人一致提起太子太師李景龍。
李景龍當年是簡文帝御封的征虜大元帥,曾率五十萬大軍于燕子磯抗擊北下的燕王。但燕王數萬大軍遠道而來,竟一舉戰勝了當時占據天時地利人和并且以逸待勞的朝廷軍,造就了一場以少勝多的神話。
李景龍在敗陣之后,便暗地歸降了燕王,回應天后開啟了城門迎接靖難軍入內,也因此受封太子太師。
后來他被彈劾削爵,成了閑人,而靖難的第一大功臣道衍法師不肯受官,留在應天監修大報恩寺,兩個閑人因此相熟,又因都好垂釣而成了釣友。
甚至三年前道衍法師去世,也是與李景龍喝酒之時溘然長逝。
天寒地凍,李景龍無法出門,只能坐在家中池塘旁垂釣。
朱聿恒被請進去時,他剛釣上一條巴掌大的魚,搖頭將它從鉤上解下,嘆息著放回去:“黑斑啊黑斑,讓老夫說你什么好呢?光這個月你就被我釣上來四回了,你看看池子里還有比你更蠢的魚嗎?你嘴巴都成抹布了!”
朱聿恒不由笑了,打了個招呼:“太師好興致。”
李景龍抬頭一看,忙起身迎接:“殿下降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哪里,是本王叨擾太師了。”朱聿恒將他扶起。
侍衛們分散把守院落,周圍幾個老仆忙清掃正堂桌椅,設下茶水。
李景龍雖然削了爵,但畢竟當年靖難中有默相事機之功,因此太師頭銜還保留著。
喝了半盞茶,聽皇太孫提起道衍法師之事,李景龍滿臉感傷:“轉眼法師去了已近千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金身。”
朱聿恒道:“法師道德高深,定能修成正果。”
釋門僧人圓寂后,或焚燒結舍利,或封塔為碑林。道衍法師因為功德高深,眾人期望能有金身以證佛法,因此在他圓寂之后,不管他遺要求火化,將他的遺體坐于缸中,以石灰炭粉及檀香等填埋瓷缸,只待千日之后,將其遺體請出,若到時骨肉不腐不爛,則會塑以金身,置于殿中,供天下人頂禮膜拜。
如今他的遺體封缸已近三年,正是要開缸之日了。
李景龍也道:“法師在大報恩寺入缸時,老臣是去觀摩過的,看到法師遺體盤坐著,被紗布密密包裹,擺入大瓷缸中。弟子們將碾碎混合的石灰、木炭、檀香填滿瓷缸,十分到位。何況法師又有大德,金身怎么會不成呢?”
朱聿恒捻著白玉菩提子,點頭稱是。
李景龍看到這顆菩提子,果然“咦”了一聲,說:“這菩提子,老臣似乎在哪兒見過……”
朱聿恒便是等他這句,拿起菩提子讓他看清楚:“是嗎?太師見過此物?”
李景龍接過菩提子看了又看,肯定道:“沒錯,就是這顆!當初我在河邊釣到大魚時,道衍法師就常手捻這顆菩提子,跟我說罪過罪過,魚長到這么大實屬不易,不紅燒這肉肯定會有點柴了——當然他是茹素的,不過愛喝酒。唉,若法師不飲酒,說不定如今還與我一起釣魚呢……”
李景龍年紀大了,有點絮絮叨叨的,說起話來也這一句那一句,有些東拉西扯的架勢。
好在朱聿恒頗有耐心,只靜靜聽著,既不打斷,也不催促。
“我記得有一次,因為釣魚時用力太猛,法師一扯手中的魚竿,手啪的一下打在了身旁青石上,腕上這顆白玉菩提子頓時磕到了石頭上。我與他交往多年,從未見他如此失態,立即拿起自己的菩提子,對著日光查看上面是否出現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