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月色越發分明,清華如水,沐人衣冠如披霜被雪。睿親王飲多了,覺得酒意突沉。玉欄桿外是一圍芍藥,人間四月芳菲盡,欄外的花已經開得半凋,有一瓣被夜風吹拂,正好落在他衣袖間,他伸手拈了起來。她總是愛簪芍藥,有一種芍藥花叫“金線銀雪”,潔白花瓣上撒著金絲,簪在堆烏砌云般的發間,極是嬌艷。
“六哥。”她自幼便是如此稱呼他,臉上幾乎沒了半絲血色,只道,“我去。”極輕的兩個字,從她唇中吐出,卻似有千鈞重,剎那間壓得他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本能地側過臉去,只見她蟬翼鬢側一朵芍藥,怒放似她曾經的笑顏。
那一句那樣殘忍,卻不得不問:“你去?你知道將來是什么?”
她臉上恍惚是笑意:“我知道,可是為了六哥,我愿意。我知道毅親王身邊,六哥一直沒有得力的人,如今他來求親,正是難逢的機會。”
還是十五歲的時候,她不過十二歲,自己帶了她溜出慕府,去大明寺看芍藥花會。她青衣束發,扮作是自己小廝的模樣,混出中門來,那一顆心,怦怦跳得又急又快,直到上了馬,她忽然伏鞍放聲大笑,自己又惱又怒,叫了她的乳名,問:“臨月,你笑什么?”她策馬兜轉過來,離得那樣近,癢癢的就在耳下,呵氣如蘭,聲音有一種說不出的清亮悅耳:“六哥,原來你比我還害怕。”
他哼了一聲,轉開臉去,其實他并不是害怕,而是擔心。慕氏世家巨族,家教最嚴,自己雖對慕大鈞執弟子禮,畢竟是皇子,一旦出了紕漏,慕大鈞并不會過分責罰自己,可是只怕她會受父親嚴飭。半大的少年,這種話不愿對人明,只是板著一張臉,做出一種老成的樣子,說:“反正我不是害怕。”
慕臨月扮個鬼臉,她眉目間猶有稚氣未脫,已經隱約可以看出少女甜美的風華,回眸一笑,那眼波盈盈,如能醉人。他脫口說:“你可不能再笑了。”她一雙長睫似蝶翼般忽閃忽閃,問:“為什么呀?”他說:“你一笑,人家就會看出你是個女孩子。”她說:“那我不笑了。”一語未了,又禁不住盈盈一笑,左頰上淺淺一個梨渦,無限嬌俏。他無可奈何,只得板著面孔說:“人家若是看出你是個女孩子,會連累我的,我可不帶你去了。”說著作勢欲舉手策馬揚鞭,她急急抓住他衣袖,連聲道:“六哥,六哥,我不笑了便是。”
大明寺香客如涌,人山人海,趕會的、燒香的、賣香表的、賣吃食的、雇轎的、趕驢的鬧轟轟就如同炸鍋一樣,她一雙眸子明若點漆,新奇地顧盼不己。他怕與她被人潮擠散,再三叮囑她拉著自己的衣袖,他們擠進寺去,擠出了一身大汗。殿中人更多,金身寶像尊嚴,無數的人匍匐下去,虔誠下拜。佛前的鼎中香表堆積如山,烈焰熊熊,騰起無數香煙,熏得人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隔著繚繞的香火,她好奇地問:“六哥,他們都在求什么?”
他其實也不知道,隨口答她:“求財求福,總是求他們沒有的東西吧。”
她的眼睛那樣亮,仿佛有星光璀璨:“那我不用求了,我什么都有。我有疼我的爹爹,還有哥哥們,還有你。”
聽她將自己與她的親人們并提,他心中涌起一種異樣的感觸,口中卻說:“若是我不帶你來,你準不會說得這樣好聽。咱們去看芍藥。”
大明寺的芍藥久負盛名,歷年的芍藥花會,更是西長京一盛。通城的人不過借看花之名,到寺中游玩,其實是趕廟會的意思。真正去看芍藥的,除了秀才文人,便是些讀過幾卷書、一心附庸風雅的富沽之流。他們徑直往寺后去,一路行去,游人果然漸稀,誰知到了芍藥圃外,卻被寺中的和尚給攔住了。道是城中首富陸家的女眷今日前來賞花,故而摒盡一切閑雜人等。
定湛九歲即封親王,自幼皇父寵愛無比,十余年來,從來未嘗被人稱為“閑雜人等”,吃過這等閉門羹,見那幾個和尚嘴臉勢利,神色無比倨傲,心中頓時大惱。但轉念一想,這些和尚蠢頭蠢腦,如果動起手來,自己雖不一定吃虧,可是也難護得臨月周全。何況自己與她是偷偷溜出來的,如果一旦真鬧起來,被人識破身份,總不是好事。
慕臨月亦怕他生氣,輕輕扯扯他的衣袖,道:“六哥,咱們還是別硬闖了。”
隔著花墻上的檳榔眼,可見圃中花盛似海,如錦如繡。就此回去,可真讓人不甘心,他心念一轉,當下便有了計較,順從地答應了一聲,同她轉身就走。走出了許遠,環顧左右,見無人注意,便道:“跟我來!”兩個人順著那墻七拐八彎,一直走到山房之后僻靜處。這里已經是花圃盡頭,甚少人來,墻外有一株極大的老榆樹,足有合抱粗,枝椏橫斜,綠葉如茵。他轉頭問慕臨月:“你會不會爬樹?要不然我背你上去。”
慕臨月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只覺得此事十分有趣,早就躍躍欲試:“可別小瞧了人,慕大將軍的女兒,別說爬樹,一樣可以上戰場殺敵。”說著便卷起衣袖來,露出一截凝霜皓腕,那腕上籠著一只白玉釧,膚色與玉色皆白瑩無比,幾乎辨不出哪是腕,哪是玉釧。她改了男裝,可忘了取這只釧子下來,此時捋起袖子才發覺。“哎呀”了一聲,說:“這還是外祖母給的,可別碰碎了它。”將釧子捋下來,掖入了腰帶中。她體態輕盈靈巧,果然三下五除二便爬上了槐樹,坐在橫枝上,招手叫定湛:“六哥!”
定湛動作更是利落,左足在槐樹上輕輕一蹬,右手已經拉住一根樹枝,借力彈起,輕輕巧巧落在橫枝之上。慕臨月不由拍手叫好:“六哥這招‘小起手’比大哥使得還要漂亮。”定湛豎起食指在唇邊噓了一聲。慕臨月**覺自己忘情,幸得并無人聽見。定湛先躍下墻頭,站穩了便回身向她張開雙臂,慕臨月笑道:“可要接住了,不許摔到我。”便如一只燕子般,從墻頭上翩然落下,誰知樹枝掛住了她的帽子,她一躍之下,在風中散開長發如瀑。她雖膽大,從那樣高的墻頭上躍下,最后還是有絲害怕,不由一下子閉上了眼睛。定湛只覺大力沖撞,卻緊緊抱住了不放手,往后連退數步,最后還是“咕咚”一聲抱著她坐倒在芍藥叢中,只覺柔香滿懷,四周紅的、粉的、紫的、黃的芍藥花,絢麗得像堆錦刺繡,團團簇簇,無數的花與葉轟然涌上,將他們深陷在柔軟的花海中。眼中在一片絢爛奪目的顏色里,只能看見她近在咫尺的容顏,就像一朵怒放的白芍藥,那樣清麗皎美,發流如云。她的呼吸香而甜,他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撲通撲通。她眸子那樣晶瑩透亮,就像最飽滿的兩丸黑水銀。極遠極高處是湛藍的天,一朵云緩緩流過,她的眼中也仿佛有了云意,泛著難以描述的朦朧,他竟然不知道應該放手,她的頭發掃在臉上癢癢的,忍不住打了兩個極響的噴嚏。
這兩個噴嚏卻打壞了,立時便有人喝問:“什么人在那里?”
兩個人本來就心虛,養尊處優的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情形。慕臨月慌道:“快走!快走!”定湛亦怕被人捉住,忙道:“我頂你上墻,你先走。”蹲身讓她踩在自己膝上,再上到自己肩頭,將她頂上墻頭。慕臨月在墻頭上遠遠看見三四個僧人往這邊來,心下大急,連嚷:“六哥快走!”定湛萬忙中還俯身折了兩大朵芍藥花,銜在口中,沖上前去,借勢在墻上連蹬兩步,躍上墻頭。兩個人順著那株大樹,一溜而下,定湛牽了她的手,一路疾奔。
兩個人一口氣跑出寺門,但見寺前人山人海,推搡不動,方才住腳,慕臨月被他拉著一路狂奔,到了此時只是大口大口喘氣,連腰都已經直不起來。定湛又累又氣又好笑,將兩朵芍藥交到她手中,說:“就為這兩朵花,可真不值得。”見她長發散亂,回頭見那幾名追趕出來的僧人仍在不斷四處張望,心中一動,抽出袖中錦帕,道:“你快將頭發束好。”慕臨月接過錦帕去,將長發重新束好,拈著那兩朵花,嗅了嗅花蕊,悵然嘆了口氣:“這樣好看的花,竟然一點也不香,可見世上事不如意十居八九。”定湛道:“真是小孩子,有的花香,有的花不香,這又和世事如意不如意扯得上什么干系?”慕臨月嫣然一笑,笑顏竟比她指間的花更美。定湛不敢再看,說:“走吧。”與她出來尋著了馬,上馬回慕府去。
歸去已是黃昏時分,她悄悄溜進二門,接應她的丫頭近香早急得團團轉,見她進來,忙攙住了她,說:“夫人問了幾遍,都要瞞不住了。”臨月正欲隨她走,忽想起一事來,伸手摸了摸腰帶,失聲道:“我的釧子不見了。”定湛本來已經走出好幾步開外了,聽見她這樣說,轉身見她臉色煞白,猜想只怕是落在大明寺了,忙安慰她:“不要緊,我替你去尋。”
過了幾日,終于有機會見著她,趁人不備告訴她:“我親自去花圃尋了兩遍都沒找見,說不定是落在路上,被人拾去了也不一定。”
她低聲答:“沒找到也就罷了。”可是眼里有種小女孩罕見的神色,讓人覺得無限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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