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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夏泠【九】

    豫親王的酒量極好,睿親王府埋在梅花樹底下那壇鈞州陳釀,喝去了十之五六,依舊看不出半分醉意來。酒宴對著一池新荷,涼風徐徐,醺然欲醉。睿親王漫口與豫親王談些風月之事,議論誰家王公調教的歌伎,誰家的絲弦班子,豫親王素來在這上頭是不留心的,聽他漫無邊際地講著,不過偶爾搭話。

    睿親王打量了豫親王兩眼,忽然道:“老七,不如我來替你做個媒吧。”豫親王正巧一杯酒入喉,聞差點被嗆住,連聲大咳,半晌才緩過氣來。睿親王大笑道:“你倒是個正經人,一聽到這個就立時亂了方寸。”

    “六哥說笑了。”豫親王望著一湖嫩葉如卷的新荷,時值黃昏,半天綺霞如潑,映在碧水綠荷之上,便如飛金點翠,動人心神。他淡然道:“我實在沒有那種心境。”

    睿親王點頭道:“你也是忙不過家里沒個人,總不成個家的樣子。唉,可惜了阮家的小姐,竟沒了下落。”

    一說就說到心里的隱痛上去,豫親王的臉色不禁有幾分郁郁,睿親王忽然興致勃勃起來:“京里王公大臣,合適的女兒家并不少,只要你相中了誰,我保管去替你說和。”

    “六哥。”豫親王語氣間已經有了蕭冷的意味,“我來是有事想說與六哥知曉。”

    睿親王揮一揮手,閣中歌伎諸人瞬時退得干干凈凈,豫親王端起杯來,忽然喟嘆:“六哥,咱們兩個人,總有四五年未在一塊兒喝酒了吧。”睿親王眉頭不覺微向上挑起,一雙深遂的眸中幾乎看不清稍縱即逝的是何種神情,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四年。”

    上次聚飲,還是豫親王征舍鶻歸來,太子做東,邀了幾位皇子替他洗塵,如今世事更迭,那種情形卻是再也不會有了。

    兩個人都有一瞬間的沉默,他們雖是手足,但同父異母,在宮中自幼并不親密,但那些風華正茂的時光,總是同時鐫刻在記憶中,成為一抹朦朧的暈彩,仿佛月下卷起風荷的輕盈,帶著清涼芬芳的水汽,剎那間浸潤無聲。但這溫軟亦如月華易散,隔著數載光陰,那些過往終于在歲月猙獰中漸漸分崩離析,大浪淘盡,只余了尖利的碎屑,終涸成銅墻鐵壁般的堅忍。

    湖上初升的下弦月如半塊殘玦,嵌在墨藍綢海似的夜空,輝光清冷,隱隱透出青白的玉色,一湖新荷亦借得了月意,荷葉的影仿佛輕而薄脆的琉璃,倒映在銀光粼粼的湖面上,將湖割裂成無數細小的水銀,瞬息萬變,流淌不定。

    睿親王眼中仿佛映入這萬點細碎的銀光,愈加變幻莫測,聲音已如常般慵懶散漫:“你適才說有事說與我聽,卻是何事?”

    豫親王手指摩挲著酒杯,上好的和闐白玉,膩如羊脂觸手生溫,杯中酒色如蜜,隱約帶著芬冽的香氣。他的聲音如湖上初升的淡淡霧靄,猶帶著水意的清潤:“慕氏有一種家傳的釀酒法,稱為‘蜜釀’,六哥可還記得?”

    那酒據說是以尋咫花蜜入釀,入口極醇,一旦入喉,卻火辣灼人,仿佛有把鋒利無比的小刀,從喉間一路直剖入腸。慕氏百年富貴,精于饌飲之道,家釀獨家秘制,頗有聲名,歷年常窖百壇,藩王百官平日多得贈饗。睿親王淺啜一口酒,道:“自然記得,慕氏蜜釀之法據說傳子不傳女,如今慕氏絕后,這蜜釀日后估計是喝不到了。”

    豫親王淡淡地道:“慕允還活著,已經逃入屺爾戊境內。”天家皇子最講究修為,睿親王自幼得皇父調教,更是氣質沉著,雖然十分意外,但并未顯出驚異之色,只是若有所思地道:“定蘭關雄奇高險,號稱天下第一,城墻皆逾十丈,除是飛鳥,無法逾越。

    “那慕允有人接應,殺死解差后逃離。接應他的人,一路護衛,在供州被東營的人發覺行蹤,攔截交手,六死三傷,此三人受傷雖重,但不待逼問口供,立時嚙毒自盡。這些人,全是受過精心訓練的死士。供州的諜報是初六日傳來,初七日又接獲一封,東營在豎河與其交手,這次對方死了五個,其中假扮慕允的死士,身中三箭,猶伏騎二十余里,引開追兵。初九日、十一日、十二日皆有交手,東營調了伏州的重兵圍剿,竟無一次成功。對方死士共二十五人,能隨慕允行至定蘭關前的,不過三人。此四人一路換騎急馳至定蘭關前,慕允換裝假扮諜差,以金牌令箭賺開城門,越關而去。那三人引開追兵,在密羅山亂石陣間與東營對峙了一天兩夜,最后連箭都射光了,投石以抗。等東營終于殺上山去,原來那三人早就服了毒,毒入血脈,一劍下去,那血稠得就像這杯中的蜜酒一般,順著劍鋒緩緩腐蝕劍身。”豫親王不緊不慢地道,“若非對方是謀逆大罪,我倒還真佩服這些死士。”

    睿親王像是被那血淋淋的場面所影響,微皺起眉,抿下一口酒去。

    豫親王無聲地嘆了口氣:“以二十五條性命換得那慕允逃脫,只不知這主使的人居心如何,慕氏多年統兵,兵法精要盡在一門,屺爾戊為患天朝邊界多年,慕允逃入其境內,若與其勾結,終有一日會成我朝社稷心腹大患。

    睿親王輕描淡寫地道:“既然連七弟一手調教出的東營精銳都攔不住此人,此人大約是命不該絕。”

    豫親王淡然一笑,反問:“難道六哥居然是信天命之人?”

    睿親王哈哈一笑,道:“天命如此,不信奈何?”漫不經心伸手執壺,揚聲喚人,“來呀,酒冷了,重新溫過,換大杯來,今日我要與七弟痛飲一回。”

    豫親王起身道:“謝六哥的好酒,愚弟不勝酒力,已經醉了。唯有改日再領六哥所賜,今日向六哥告罪,愚弟還有些雜事,要先向六哥請退。”睿親王亦不甚挽留,送了他出去。

    睿親王回轉水閣中后,摒退眾人,自己提了壺,將那冷酒斟上一杯,慢慢飲盡,過了良久,方才似自自語:“老七這招敲山震虎,所為何意?”

    孟行之落足無聲地從那架紅檀描金繪山水人物的紫紗屏后踱出來,說道:“王爺這‘敲山震虎’四字說得極妙,依在下淺見,這豫親王所來就是為了敲山震虎,他明明疑心是王爺派人救脫了慕允,所以原原本本將事情講與王爺聽,意思是,他已經知曉了王爺的舉止,警告王爺不得輕舉妄動。”

    睿親王沉吟不語,孟行之卻道:“在下要恭喜王爺。”睿親王目光閃動,孟行之道,“豫親王意在震懾王爺,好令王爺有所收斂。他既忽然有此舉,便說明王爺那招殺著,可算走對了。”睿親王道:“此人對老四忠心耿耿,他必是有所顧忌,所以才來警告我,看來他應該也知道那招殺著,是出于我的布置。”

    孟行之微笑道:“知道又有何用?殺著之所以為之殺著,便是明知是柄鋒利無比的利刃,對方卻無可奈何,只得眼睜睜以身相迎。”他聲音極輕,卻字字入耳,“王爺,終不枉慕妃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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