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惡魔不說話了。
頊婳說:“看來你對你的身世,有點了解了啊。”她伸手過去,輕輕按在他頸脖,小惡魔站著沒動,說:“開始我本來沒想過,您為什么要派我一個人去魔族為混血魔傀造冊。直到贏墀來找我,說了一番話,我就明白了。”她神情之間依然親昵,只是右手緩緩加力,說:“真可惜,本座還想多隱瞞一陣的。既然你知道了,那也就留不得了。”
她一掌拍下去,小惡魔不但沒動,反而給了她一個白眼。
頊婳說:“配合一下你會死啊?”
小惡魔說:“你帶我回來,教養了將近十年。現在把我打死,吃飽了撐的?”
頊婳收回手,自自語:“難道鬼母聶紅裳的資質真的比天衢子好?你怎么比頊云騰聰明這么多?”
小惡魔撇了撇嘴,說:“你為什么要讓我知道這個?”
這下子倒是輪到頊婳奇怪了:“你難道從來沒有懷疑過?”
小惡魔說:“當然懷疑過啊!這事疑點太多了好嗎?但是我年紀小,沒有勢力更沒有修為,如果這事是假的,我戳破了不是自己找死嗎?當然是先順著你們來啊。”
頊婳驚愕,小惡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說:“但現在師尊又為什么要告訴我?”
頊婳輕咳了兩聲,說:“我這不是繼承人的事兒解決不了嗎?當然得想辦法了。”
小惡魔狐疑地盯著她看,她幾乎是引誘著說:“哎,你想不想為母報仇?”
小惡魔很煩惱地扒了扒頭發:“不管想不想,我現在都不會這么做。我現在打得過誰啊我!”
頊婳笑出聲來,拍拍他的頭:“聶鱗,本座真是喜歡你。”
聶鱗。自當初假意相認之后,她再也沒有叫過他這個名字。小惡魔抬起頭,瞳孔黝黑。頊婳說:“不朽神木可以孕育純血魔傀,只要本座毀你肉身,重鑄再造即可。但是從此舍棄身體發膚,絕命而重生,聶鱗,你敢嗎?”
小惡魔盯著她看,半天問:“你就是想跟我說這個?”
頊婳點點頭,小惡魔說:“為什么不直接跟我說?”
頊婳呃了一聲,搓了搓手,十分難為情:“殺了兒子來解決自己的婚姻大事,畢竟太不厚道。但是殺別人的兒子,本座心里就好受多了。”
小惡魔:“……”天衢子費了老大勁兒才重鑄好的三觀,又毀在這兒了。
頊婳等著他的回答,他盯著頊婳,許久,輕聲說:“我愿意。而且,無論再大的痛苦,我都會撐住。”
“優秀的孩子真的都是別人家的!!”傀首拍了拍額頭,想到融天山上那個“沒用的東西”,十分悲痛。
小惡魔說:“以后,我都是別人家的孩子了嗎?”頊婳愣住,他緩緩說,“對不起,這些年真真假假,我都快忘了這事。”尤其是,一路走來的時間里,無論是天衢子還是她,從來沒有真正地將他分個彼此。戲演久了,是會忍不住當真的。
頊婳摸摸他的頭,說:“這樣一來,你以后為母報仇也不至于太糾結。”
小惡魔低著頭,任她撫摸,許久,問:“我應該報仇嗎?”
頊婳想了想,說:“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奚宗主。開導人這方面,他比我擅長。”
小惡魔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我想問你。”
頊婳說:“人間有一句話,叫滴水之恩,涌泉相報。聶紅裳生養你一場,對你確實有恩。若說為她報仇,倒也應該。”
小惡魔說:“你總是這樣,一絲遮羞布也不愿給別人留。為什么你不能說她是惡貫滿盈,罪有應得呢?”
頊婳說:“因為立場相左,又事關生死,不管她是善是惡,她都必須死。癡和云清殺她不是為了懲惡揚善,不過自保而已。又何必在事后談什么邪惡正義?”
小惡魔沉默,頊婳摸摸他的頭:“不過其實你也不用想太多,反正你現在確實誰也打不過。說不定你活不到報仇那天就夭折了呢,對吧?”
小惡魔簡直了:“我是不是還要借你吉啊?!”
次日,頊婳請來向銷戈,煉化小惡魔。
向銷戈莫名其妙兼大發雷霆:“你是缺兵器了?要用自己兒子打造嗎?!”
頊婳還沒說話,小惡魔主動開口:“爺爺,是傀首繼承人的事。”他自己把畫城魔傀的傳繼之事說了,然后補充了一句,“娘親說,經過錘煉的神識更為強大,我想請求爺爺幫我。是我自愿的,跟娘親無關。”
向銷戈氣得發抖:“混賬!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嗎?神識若是那么容易煉化,三界哪來這么多廢物?!”
小惡魔一臉認真:“可是我想試一試。娘親會毀掉我的肉身,這是我一生……唯一的一次機會。爺爺,我不想錯過。”
他臉上已經漸漸退去了稚氣,現出少年的英氣勃勃。眼神之堅毅,讓向銷戈為之沉默。
晚上,載霜歸和太史長令不歡而散!
小惡魔找到太史長令,將頊婳的計劃透露給祭司神殿。太史長令聽他原原本本地講完,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么重要的事,傀首就派你過來知會我們?”
小惡魔淡然從容:“我轉述得不夠清楚明白?”
太史長令說:“不,只是……”由他隨口一說,不會太過兒戲嗎?
然而小惡魔說:“如果我可以辦到,為什么非要師尊出面?”
太史長令細細打量他,其實從一開始,頊婳就對他寄予厚望。大家都知道。而現在,也是第一次,他開始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可以扛起風雨。
也許畫城的事,自己也沒必要太操心了。他突然這樣想。
畫城傀首與奚宗主的結契大典,時間定在下月初六。整個三界稍微有頭有臉的人都收到了請柬。
地點定在九淵仙宗的十方世界,整個融天山都喜氣洋洋。
畫城的禮船為奚宗主送來各式禮物,而奚宗主毫無表示。外界頓時傳紛紛,都稱是畫城傀首垂涎奚宗主美色。大長老載霜歸覺得十分漲臉。
這才對嘛,上趕著去討好,多么有失身份?!
及至到了結契當天,奚宗主一身白色衣袍,正是九淵仙宗宗主袍服。九淵紋路交匯延伸,衣擺繡五行暗紋。腰間佩九淵如意佩。
畫城飛舟直接抵達飛鏡湖,三界仙友齊齊觀望,畫城傀首由太史長令陪伴,步下飛舟。
藍白相間的衣袍繁復卻柔和,讓她看起來少了權勢堆積的利器,多了幾分典雅溫柔。這樣的裝扮,可謂是給足了奚宗主面子了。
本來畫城就有傀首納君的傳統,而傀首的服飾更如王者之風般霸道張揚。倒是九淵仙宗的宗主服飾一貫素雅清正。她若是正裝出席,只怕場面會十分微妙。
水空銹、向銷戈、載霜歸臉上都多了幾分笑容。
天衢子面帶微笑,向她伸出手。頊婳搭手上去,二人攜手步上融天山。風和日麗,大地流金,耳畔花香鳥鳴。向銷戈親自主婚,十方世界,面對半暖半寒的湖水,一對璧人鄭重立誓締盟。
水空銹親自為二人點上同心砂。觀禮席上不時有人竊竊私語,大抵還是議論傀首真身的事。但凡見過圣劍真身的人,再看向奚宗主時,沒有一個不肅然起敬的。
紅色的丹砂點入眉心,從此笙磬同音,道心不孤。
繁復的袍服之下,頊婳與天衢子十指相扣,輕聲問:“結契也不回本座禮物的嗎?”
奚宗主目光垂地,同樣小聲說:“已經備好,晚些奉上。”
傀首五指微微用力:“妙極,本座十分期待。”
結契大典之后,奚宗主提出前往畫城擺宴。
這樣的要求,三界還是十分贊同的。畢竟能入畫城,就代表有機會接近魔傀。如今魔傀雖然不能再強行婚娶,但是如果兩情相悅,畫城也并不阻止其外嫁。
一瞬間,各宗門都選上了一批相貌俊秀的弟子,前往畫城赴宴。頊婳倒是無所謂,她本就喜歡熱鬧。太史長令也覺得滿意——好歹酒宴在這里擺,也不落畫城的面子。
九淵仙宗鼎力相助,畫城酒香四溢。人潮如海。
奚宗主是無心待客的,但好在九淵仙宗九脈掌院都十分熱絡,需要他親自出面的不多。等到酒過三巡,兩位新人被送入星辰海。
天衢子挽著頊婳步上長階,頊婳說:“奚宗主的回禮,本座好像并未收到。”
奚宗主挽緊她的手,說:“已經送入房中。傀首面前,云舟不敢虛。”
幾番被吊胃口,傀首十分好奇:“云舟這般神秘,想來回禮一定十分貴重。”
奚宗主正色道:“萬中無一。”
頊婳加快腳步,很快來到布置得十分喜慶的寢殿。
天衢子有意放緩腳步,含笑而視。頊婳推開房門,里面坐著五個人!
五個陌生人!
“幾位是……”頊婳眉頭一皺,瞬間轉身想跑,然奚宗主如張網以待,瞬間展臂,將她抱了個滿懷。
諸人只隱隱聽得寢殿里,傀首大聲道:“天衢子!明天本座就跟你割袍斷義!!”
……
作者有話要說:五個人大家都知道吧?身外化身。
番外補齊,全文完哈。
至于小惡魔會不會報仇嘛——傀首那日天日地的性子,恐怕是巴不得吧。
《明月入君懷》7月1日開始連載,現在終于正式完結。感謝一路支持的寶寶,連載是最作者最孤獨的時期,幸好我還有你。
新文《后悔大師》見。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