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道心不孤
等到奚云階的修為提升兩個境界之后,九淵仙宗設宴,正式授陰陽院掌院之位予他。
整個玄門的大小宗門都得到邀請,畫城當然也不例外。但是出乎意料的,頊婳居然沒有親自來。只有太史長令為代表,送來賀儀。
這一次,九淵仙宗對他可算是禮數周全。但是畫城大祭司卻十分為難——頊婳的意思很簡單,既然大祭司提出這樣的要求,那就由你親自去向天衢子說明吧。
天衢子親自到飛鏡湖邊相迎,二人連同侍從一并上山。
一路上太史長令欲又止,天衢子當然看見了,事實上,他也有話想問:“敢問大祭司,傀首未能親至,可是另有要事?”
太史長令回他一禮,想了半天,還是說:“奚宗主有所不知,最近傀首確實為一事煩惱。”
天衢子伸手示意:“大祭司請講當面。”
太史長令把心一橫,也豁出去了:“就在兩天前,傀首提出,與奚宗主結契之事。”天衢子心里微甜,唇邊多少也帶了一絲笑意,“嗯?”
太史長令硬著頭皮,說:“傀首乃畫城之主,她既然有意,我等身為下屬,自然不便干涉。但另有一事,卻始終如心頭大石,懸于畫城之上。”
天衢子盯著他看,他說:“畫城歷來族規便有規定,傀首不與外人通婚。這條規矩,原本是為了保持傀首一脈血統純正。如今奚宗主雖然資質高絕,但畢竟并非魔傀血脈。而畫城至今,又未有合格的繼續人。這可如何是好呢?”
天衢子聽出些意思來,目光頓時幽暗不明:“大祭司既然提出問題,想必已經思考過對策了?”
太史長令說:“不敢相瞞宗主,魔傀歷來便有四君伴駕的規矩。如今傀首與宗主結契已是破例,我等認為,這四君伴駕的傳統想必……”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看見了天衢子的神情。天衢子面無表情,一字一頓,問:“傀首也是這般想的?”
他一向溫和,如今突然便有了一點陰森之意。太史長令連忙說:“傀首倒是未置可否,只是讓老朽前來同奚宗主商議。”
天衢子冷哼一聲,不再語。
太史長令心中忐忑,一直到參加奚云階的繼任大典時仍然不安。而天衢子始終未與他再作交談。等到三天之后,陰陽院掌院繼任大典之后,也是由大長老載霜歸送他離開。
畫城。十萬大山萬里飄雪,城中卻溫暖如春。桂花的清甜之氣飄飄浮浮,沾衣生香。
所有的魔傀都擠在街頭,默默觀望。前往九淵仙宗參加陰陽院掌院繼任大典的大祭司還沒歸來,倒是九淵仙宗的奚宗主已經前來了。
但是奚宗主臉上帶著信兒,顯然十分不悅。這時候當然沒人上前觸這個霉頭,大家只是看看,沒人理他。
祭司神殿要求同時迎娶三君的人,魔傀一族全都知曉——必須還是得讓族人知道,畫城的傳統,并未丟失。
至于奚宗主會怎么辦嘛,大家還真是有些期待呢。
天衢子進了畫城,也無人引路,他直接來到星辰海。
頊婳正在試戴一串藍寶石項鏈,見他進來,說:“奚宗主大駕光臨,畫城真是蓬畢生輝啊。”
天衢子沉聲道:“傀首閉門不出,卻托大祭司傳話。吾豈能不來?”
雖是有問有答,目光卻并未向她看,是十分惱怒之態了。
頊婳轉過身,語笑盈盈:“本座這條項鏈,好看嗎?”
天衢子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如果魔傀一族仍然在意血脈傳繼,你難道還真準備納下三君不成?”
頊婳說:“本座既然有意結契,自然就有會解決自身的問題。云舟何必煩憂?”
天衢子微頓:“傀首打算如何解決?”
頊婳豎起一根食指,置于唇際:“暫時保密。”
天衢子心下略寬,語氣也緩和了一些:“那么你令太史長令傳話,意欲何為?”
“意欲何為?”頊婳唇角微揚,“當然是因為久不見君,十分想念。有意邀云舟一會啊。”
天衢子雨住云開,陰晴剎那,也有些受不住:“分開不過數日,何來久不相見之說?”話雖如此,聲音卻漸漸低微,莫名地就帶了些曖昧之意。
頊婳慢慢走近他,問:“玄舟還未回答,這項鏈好看嗎?”
天衢子的目光終于落到她身上,藍寶石的色調偏冷,卻十分典雅。而她身上衣袍深藍,領口露出雪白的里衣,褶皺如花。正是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比之傀首的禮服,少了些銳利踞傲,取而代之的,是溫柔雍容。
天衢子輕聲說:“這是……”
頊婳微笑:“結契大典上,這套衣飾如何?”一將要喚來,不過是這套衣衫想穿給他看。
天衢子慢慢扶住她的肩,來時怒火皆化柔情繞指:“好。”
頊婳抬頭看他,二人目光相觸,他聲音諳啞:“無論如何,我絕不同意三君伴駕。”再如何沉淪,立場還是要有的。這也是奚宗主此行唯一一句有關正事的話了。
頊婳嗯了一聲,說:“今晚要回去嗎?”
奚宗主面色微紅,說:“宗門眼下并無要事。”
頊婳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肩頭:“那么,本座就略盡地主之誼,為奚宗主一洗風塵吧。”
天衢子目光注視著自己腳尖,輕聲說:“云舟卻之不恭。”
傀首所不虛,她說一洗風塵,便真的是一洗風塵。她帶著天衢子來到她的浴房。說是浴房,其實是一池溫泉。傀首抬手:“奚宗主,請。”
奚宗主一顆心都如泉水一般,泛起水紋層層:“傀首請。”
相比之下,小惡魔就沒那么逍遙了。他被頊婳派出來,登記流落在外的混血魔傀。
混血魔傀數量最多的是魔族,畢竟最開始發現魔傀體質的就是魔。小惡魔雖然年紀輕,但做事卻十分細致。魔尊贏墀饒有興趣地看他走訪魔族世家。小小年紀,竟然也有模有樣。
他說:“你的能力,倒是比頊云騰強上不少。”
小惡魔翻了個白眼,顯然對他提及小蝦槍很是不以為然:“我弟弟才多大,怎么能跟我比?”
贏墀說:“你就算是不想比,也是必須要與他一較高下的。可惜的是,人再努力,也改變不了自己的出身來歷。你不會真的以為你是傀首親生骨肉吧?”
小惡魔微怔,贏墀笑容頗有深意:“當初深信不疑,還可以說是年幼無知。如今若是仍作此想,那恐怕就可笑了。”
小惡魔眸子轉動,沉默不語。贏墀說:“當初畫城之下,傀首與我一戰,雖然得勝,但卻是身死當場。后來被天衢子投入凡胎,藏匿于仙茶鎮。這具肉身與凡人無異,你出身那年,她才多大?如果你初時未曾想過,那么真應該好好去查查。”
小惡魔終于抬眸看他:“你想說什么?”
贏墀悠悠道:“鬼母聶紅裳是本尊舊友,關照她兒子幾句,不過是盡故人之情。面對殺母仇人,你當然可以無動于衷。反正聶紅裳也不是個慈母。不過你總該為自己想一想。頊云騰不是純血魔傀不要緊,他有親爹為他打算。你可就不一樣了。傀首一慣無情,她教養你,不過是因為你資質過人。至于未來,難道她還會替一個有殺母之仇的孩子打算嗎?”
小惡魔低下頭,繼續登記身邊混血魔傀的姓名,贏墀眼見目的達到,也不再多說,轉頭離開了。
畫城,傀首的地主之誼盡得十分周到。奚宗主幾乎樂而忘歸。
然而總有一些人生來就是煮鶴焚琴的。載霜歸第二日就派人來催了。天衢子必須返回,頊婳一直送他到畫城下。桑園數十里,頊婳就站在樹下,笑意盈盈地看他。
天衢子問:“結契大典傀首打算何時舉行?”
頊婳淡淡道:“如此大事,還是應該圖個吉利。待本座回去翻翻黃歷,再作決定。”
然而她話音剛落,天衢子立刻說:“下個月初六,是個好日子。”脫口而出,顯然黃歷早已爛熟在心。這確實也是最近的一個好日子了。頊婳說:“如此,就依云舟。”
天衢子握住她的手,微一用力,隨即松開,不再猶豫,轉身出畫城而去。
滿城魔傀都看見奚宗主,來時陰云密布,去時滿面春風。
次日,大長老載霜歸正式登門提親。大祭司太史長令專門接待。兩個老狐貍就結契大典在哪里舉行的事爭得面紅耳赤,最后談及孩子姓氏和歸屬的時候,更是差點大打出手。
好在畫城大祭司實力也不咋的,兩個人剛好能打個平手。
面對這樣的爭端,傀首百忙之中抽空前往,親自叫了個好。
……
小惡魔回來的時候,畫城正當熱鬧之時。大祭司跟九淵仙宗大長老體力都不咋的,這時候已經打不動了,正在跳腳互噴。
他在一旁聽了兩句,到底心思敏銳,立刻就明白事情始末。
為了畫城傀首繼承人的事。他也沒理會,一眼在人群里找到頊婳——她正看熱鬧呢。
“師尊。”小惡魔把登記冊拿出來,恭敬地呈上去。
頊婳接過來翻了一陣,說:“干得不錯,那些老狗沒難為你嗎?”
小惡魔說:“師尊神威蓋世,他們不敢欺瞞。”
頊婳點點頭,隨手把冊子遞給念君。冊子上的名字,大多還十分年幼,三界之內并無聲名。但是這些孩子的資質卻是勿庸質疑的。總有一天,他們將名揚三界。
傀首雖然是個鐵疙瘩出身,然而目光卻十分長遠——這時候攀點交情,不是壞事。
小惡魔說:“大祭司和載霜歸大長老打成這樣,師尊也不勸勸?”
頊婳若有所思:“問題不解決,如何相勸?”
小惡魔說:“大祭司還是執意要純血魔傀繼承傀首之位?”他冷哂,“真是可笑,一族之長,不看能力,反而看血脈。”
頊婳挑眉:“怎么說話的呢?純血魔傀能力一定比你弱啊?”
小惡魔撇了撇嘴:“別人生的我不敢說,您生的嘛……”
這話好像暴露了什么,頊婳含笑看他:“本座生的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