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荷看著魏海東若無其事的樣子,想著她一晚上的期待、焦急、擔心,她急得要撞墻的時候他竟然一直在悠閑地喝酒,這樣的委屈很快化為一團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燒,隨即化為狂風暴雨從曉荷的嘴里躥了出來,“魏海東,你越來越不像話了,喝酒喝到這么晚回來,連個電話也不打,你心里還有這個家嗎?”
魏海東手里拿著充電器正在找電源插座,猛地聽到曉荷的控訴,詫異地轉過身看著暴怒的曉荷,他看到她因為憤怒而鐵青的臉色,下巴微微上揚,眼神咄咄逼人,有得不到結果誓不罷休的架勢,他想起工作一天的疲憊,趕緊息事寧人地說:“好了,老婆,手機就是沒電了嘛,下次一定注意。”
曉荷看著魏海東敷衍的樣子更是生氣,一晚上等待的怒火繼續發泄,“下次注意?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就是賓館這個點都關門了,你心里還有這個家嗎?”
魏海東聽到這里疲憊一下子漫上來,最近一直超負荷加班,身體透支很厲害,好不容易今天出去放松一下,沒想到回到家就看到曉荷一臉討伐的神色,他的臉也沉了下來,不耐煩地說:“我這不是為了工作嘛,每天到這么晚又不是出去玩,不就是沒有給你打電話嘛,你也不至于這個樣子,像審犯人似的。”
曉荷看到魏海東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憤怒的火焰繼續燃燒起來,她不由得指著魏海東說:“魏海東,你看看你什么態度?我真是好心當了驢肝肺,你這么晚不回來,我還以為你出了什么事呢?怎么就像審犯人了?你要是這么說,咱們就來說說這個理,這件事不是打不打電話的問題,是你心里根本沒有這個家,沒有我。”
魏海東抬起手剛想就這個問題和曉荷理論一番,但是看到曉荷愈挫愈勇的神情,很快又把手放下了,他知道曉荷的性格,要是這樣理論下去,到天亮也不會有什么結果,明天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再說這樣的理論又有什么意義呢?
魏海東想到這里輕描淡寫地對曉荷說:“我的解釋你不聽,手機就是沒電了,你愿意怎么說就怎么說吧。”他說完轉過身徑自走到插座旁邊準備充電,看也不看曉荷。
曉荷仿佛斗志昂揚的戰士突然失去了對手,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沒地方發泄,她呆呆地看著魏海東的后背,內心的怒火很快化為委屈,淚水很快涌上眼眶,她對著魏海東的背影嗚咽著說:“好,魏海東,看來我真是自作多情,你這么晚還不回來,我一遍一遍撥打你的電話,一直是關機,我都想跑到大街上找你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著急嗎?”
巨大的委屈使曉荷嗚咽著說不下去,魏海東聽到這話才明白他誤會她的好意了,他知道曉荷是個很敏感的人,一點小事可以無限擴大聯想,有這樣的想法絕對正常,他的心中立刻升起一股柔情,同時為自己剛才的粗暴感到歉疚,他急忙轉過身想要和她道歉。
可是已經晚了,曉荷說完這些話扭頭進了房間,等他反應過來跟過去,帶著一陣冷風的門砰的一聲在他的面前關閉,推一下,門已經被鎖上了,魏海東被隔在門外,他怕吵醒兒子,只能輕輕敲門低聲解釋道:“曉荷,對不起,我誤會你的意思了,今天本來想給你打個電話的,但我們出去的時候就不早了,我怕你睡著了吵醒你,就沒打。”
曉荷伏在床上,把頭埋進柔軟的被子里任憑自己的淚水把被子打濕,她聽見了魏海東的道歉,但她一動也不想動,整整一個晚上的憧憬和期待換來的是這樣的結局,她心里亂亂的,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曉荷在床上翻個身,睜大眼睛看著房頂,腦子像摩天輪一樣旋轉,卻終究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她和魏海東像磨壞的齒輪一樣無法吻合。深夜的風穿過窗簾透進來,清涼如水,她感到心里也涼涼的,就在剛剛,她那樣光鮮地站在魏海東的面前,他竟然一點也沒有發現她的變化,從前她買一個新的發卡他都會很快發現并做出夸張的評論,到底是眼睛變了還是心變了?
曉荷想到這里從床上爬起來,慢慢走到鏡子跟前,在柔和的燈光下她涂了口紅的嘴唇鮮艷欲滴,像一顆鮮艷的櫻桃,她拿出紙巾對著鏡子一點一點擦去唇上的口紅,紙巾一點一點沾染了唇上的紅色,燈光下看去像血一樣。
魏海東站在臥室的門口默默聽著臥室的動靜,他感覺自己的耐心一點一點在消失,在他的意識里,事情既然已經說清楚,他也道過歉了,曉荷應該來給他開門的。可是等了很久,門還是沒有開,魏海東開始煩躁起來,從前溫柔可人的曉荷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矯情,這么得理不饒人,他一天到晚在外奔波忙碌,不見得在家還要一天到晚賠笑臉,他想到這里煩躁地跺跺腳,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他的腳步很重,震得仿佛整個房間都在顫動。
曉荷擦完嘴唇,聽到外面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她看著自己手中血一樣的紙巾,眼淚再次滑落下來。
六
第二天曉荷起得很早,一夜半睡半醒,夢中影影綽綽全是魏海東的影子。
初戀的時候,魏海東每到周末都會坐公交車來看曉荷,他們同樣是來自偏遠山區的學生,沒有很多錢可以到處旅游、玩耍,但是就是一起去吃碗牛肉拉面,魏海東也會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點一點挑出來放進她的碗里,她可以從魏海東的瞳仁里看到自己幸福的笑顏;剛剛結婚的時候,在租來的房子里,魏海東每天下班總會給她帶點小零食,她會低低地笑著接過來,嗔怪他亂花錢。
往事歷歷在目,溫馨還在她的腦海繚繞,可她和魏海東卻睡在兩張床上做著不同的夢,這不是咫尺天涯又是什么?曉荷在這樣的感慨中醒過來又睡過去,連夢也支離破碎開來,每醒一次曉荷就忍不住屏住呼吸聽一聽隔壁的動靜,可是隔壁沒有任何異常,魏海東的鼾聲均勻而綿長,表明他睡得很香甜。
經過一夜折騰,曉荷起床的時候頭昏昏沉沉的,路過魏海東房間的時候她刻意不去看他,仿佛看了自己就會掉價,但是曉荷到了門口還是忍不住透過門縫往里看了一下,魏海東沒有蓋被子也沒有脫衣服,就那么蜷縮在床上像個大蝦米,他睡得很沉,眉心擰成一個川字形,仿佛在做一個可怕的夢。
曉荷倚在門框上看著睡得像個孩子似的魏海東,心忽然之間就變得柔軟起來,他的確是非常辛苦的,軟件開發這個行業說起來好聽,其實是個最累心累腦的活,不但需要縝密的心思和邏輯思維,更需要有足夠的耐力和時間,還要不斷地學習以迎接技術更新的挑戰,所以軟件行業是壓力非常大的行業,從業人員也是早衰最普遍的一個群體。
曉荷想到這里忽然覺得自己昨天晚上的行為有點過火了,他那么晚回來也不是去干什么壞事情,一回家就面對自己一臉的官司,也難怪會發火,但是生活中誰可以完全理解誰呢?魏海東理解她嗎?她自己也要面對工作的壓力,還要照顧家庭、撫育孩子,即使是夫妻也不能永遠不對等地付出,她可以為魏海東做任何事,因為她愛他,但是這種付出不能永遠處在沒有任何回應的狀態。
曉荷就那樣倚在門框上看著魏海東,天已經亮了,隔著藍色的百葉窗,晨曦的淡藍被渲染成海的顏色,樓下漸漸傳來走路和騎車的聲音,使這個早春的清晨泛出了聲響。
曉荷的目光從魏海東熟睡的面孔落到地板上,地板是那種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流行的小方磚,一塊連著一塊,上面是暗格子花紋,在晨光下看起來很亂,就像她的心情。她盯著地上的花紋看了一會,理不清頭緒,突然之間發現自己這樣很沒有意思,無論心情怎么樣,生活總是要繼續的,她胡擼了一把凌亂的頭發,轉身來到廚房。
昨夜熬好的八寶粥靜靜地沉在鍋底,早已失去了熱氣,曉荷用勺子攪了一下,由于熬得比較稀,經過一夜的醞釀粥反倒變得更加黏稠。她把電飯鍋的插座插上,從冰箱里拿出幾個雞蛋,清亮的油在平鍋底上攤開,雞蛋磕上去,鍋里瞬間熱烈起來,像久違的人重逢,爭相訴說自己的見聞,之后漸漸歸于平靜,金黃的煎蛋就做好了。
等做好這一切,曉荷看看表,已經七點鐘了,她回到房間開始叫天天起床,“天天,該起床了,不然要遲到了。”她一邊喊一邊迅速地將自己的被子折疊起來,接著叉開五個手指頭當作梳子,把自己的長發攏到腦后,用頭繩一束,動作嫻熟到行云流水,像是經過了特殊訓練。
天天被叫醒后依然躺在被窩里不肯起床,耍賴地說:“媽媽,今天星期六,我們班的小朋友都不去幼兒園,他們都去肯德基,你也帶我去吧。”
曉荷一邊把天天的衣服從衣櫥里拿出來一邊說:“不行,今天媽媽要上班,就是不上班也不能帶你去,那些都是垃圾食品,小孩吃了會變得不聰明。你快點起床了,要不然媽媽今天準得遲到。”
“不嘛,我不要去幼兒園,我要去肯德基。”天天不聽媽媽的嘮叨,一邊撒嬌一邊掀起被子蒙在頭上。
曉荷不由分說把天天從被窩里拖出來,熟練地往他頭上套毛衣,天天耍賴,雙手故意軟綿綿地不往毛衣袖子里伸,小嘴撅得老高,曉荷只好繼續循循善誘,“肯德基的東西有什么好吃的,全是垃圾食品,你聽話,等周日媽媽休息給你包水餃,肯定比肯德基的東西好吃。”
“媽媽騙人,我們班的陳晨每到周末都去吃肯德基,可是他很聰明的,走迷宮他走得最快。”天天不滿地抗議。
這樣的斗爭是曉荷和天天每個周六的必然功課,盡管國家早就規定周末雙休,但那是針對事業單位、大型國企而,小公司自有他們自己的小算盤,一個員工每天創造的經濟價值是很可觀的,所以少休息一天就可以多創造收益。曉荷所在的公司是私營公司,公司明文規定每個星期只休周日一天,這樣的霸王條款明明不合理,但沒人質疑,在飯碗岌岌可危的今天,已經沒有人有勇氣與不正之風抗衡。
天天的幼兒園是私立幼兒園,為了適應這一社會現象,特地開設了周末托管班,就是把幼兒園各班級家長周末沒空管的孩子集合到一起統一看管,周末托管班的孩子從小班到大班參差不齊。天天已經上大班了,每個周六去了就是聽小班的小朋友咿呀學語,當然覺得沒意思。可每個周六繼續去幼兒園是鐵打不動的規律,他雖然知道這樣的抗議是無效的,但還是忍不住要抗議。
“媽媽,你上班可以讓爸爸陪我啊,我一定聽爸爸的話,保證不惹爸爸生氣。”天天被媽媽拒絕了還是不善罷干休,轉動著眼珠想出一條妙計。
“你爸爸沒空,你沒看到爸爸最近一直加班到半夜才回來嗎?”曉荷不耐煩地說著,給天天穿上衣服。
天天聽完這話立刻又賴在床上,曉荷顧不上管他,急忙往衛生間沖去,走到客廳的時候才想起來今天周末,可以比平常晚半個小時上班,于是她的腳步大赦般慢了下來。
曉荷來到衛生間,才發現魏海東已經起床了,此時正在瞇著眼睛刷牙,半夢半醒的樣子,他聽到曉荷的腳步,很快睜開了眼睛,咕噥了一句,“等一下,我馬上就好。”
曉荷從鏡子里看到魏海東滿嘴白花花的泡沫,更顯得眼球上的紅血絲縱橫交錯,他頭發凌亂,臉色灰暗,一看就是睡眠嚴重不足的樣子。曉荷感到鼻子酸酸的,她扭頭走出了衛生間,到臥室里打開衣櫥給他找出了干凈的襯衫和外套,他身上的那套衣服已經有幾天沒洗了,散發著難聞的煙味。
曉荷拿著干凈的襯衫和外套來到魏海東的房間,發現他已經洗漱完畢,正在用電動剃須刀刮胡子,整個臥室里回旋著收割機般的蜂鳴聲,她把衣服放在床上,低著頭走了出去。
曉荷刷牙的時候,魏海東來到衛生間,一邊拿擦鞋布擦鞋一邊暗暗觀察她的臉色,曉荷臉色平靜,手有節奏地握著牙刷在嘴里來回運動,其實心里緊張得不得了,她希望魏海東能從背后輕輕地抱住她,哪怕什么也不說,她也能從心里諒解他。
其實每個女人都是天生的浪漫主義推崇者,在她們的內心深處都有一個對浪漫的定義,哪怕一個小小的動作、一個眼神,都會讓她們感動不已,并為這份感動做出多倍的回報。曉荷心中的浪漫定義就是希望魏海東能從背后輕輕抱住她,將臉緊緊貼在她的背后,她可以感受到他熱烈的心跳、溫熱的呼吸,是一種比*更美好的感覺。
剛結婚的時候魏海東最喜歡這樣做,出其不意地從背后抱住她,每當那時曉荷就會感到很幸福,感到自己被需要被珍惜,心甘情愿為他做任何事,但是這種動作隨著他們的婚齡見長而日漸稀少。
魏海東擦完皮鞋,就站在曉荷的身邊看她刷牙,直到她吐出最后一口漱口水,他才說:“曉荷,對不起,昨晚喝多了。”
曉荷的脊背不由自主挺了挺,仿佛因為受了很大的冷落提出抗議,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由于睡前的哭泣,臉色灰暗,眼皮浮腫,使她看起來很沒有精神,于是她吁一口氣拿出洗面奶,一邊往手上擠一邊極力使自己自然地說:“沒事,是我急糊涂了沖你亂發脾氣,你昨天回來那么晚,怎么不多睡一會?”
魏海東看到曉荷不生氣了,表情立刻輕松了很多,他對著鏡子理了理額前的頭發說:“公司今天開會,討論項目的上線問題,忙了幾個月總算盼到頭了,估計這個項目完成后能發點獎金。”
“是嗎?”曉荷一邊用洗面奶在臉上打圈,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她聽到魏海東的話精神振作了一些,物質決定精神,有時候就是這樣的,自己內心的兒女情長比起生活的變遷,還是后者更有力量。她快速地捧起水在臉上拍打幾下,拉過毛巾一邊擦臉一邊說:“好啊,你最近這么辛苦,你們公司應該格外給你點獎勵,這次如果能多發點獎金,我們今年買房的計劃就有希望了。”
“這個獎金多少是不一定的,雖然這個項目我干得最多,但是現在的公司規模小,在價格方面沒有多少優勢。”魏海東看到曉荷興致勃勃,又不無擔憂地說。
曉荷馬上打斷魏海東,堅定地說:“獎金不至于太離譜吧?你們公司不是一直很器重你嗎?天天明年就要上小學了,要是沒有自己的房子就得跟著咱們不斷地搬家、轉學,我這幾天一直在想,現在只要價格合適,我不在乎地段、戶型什么的,天天入學之前無論如何要把這個房子的問題解決。”
魏海東聽到曉荷的話不再接這個話茬,他知道曉荷一談到房子的問題就會忘乎所以,連時間都會忘記。曉荷看魏海東不再說話,急忙跑到廚房把粥盛到碗里端到餐桌上,對魏海東說:“你趕緊先吃點東西吧,我去叫天天。”
曉荷快步走到衛生間擰了一塊熱毛巾,一邊往臥室走一邊喊:“天天,天天快點走了,不然就要遲到啦。”
天天還賴在床上閉著眼睛裝睡,曉荷把手放在他的腋下輕輕一動,天天就扭動著身子咯咯地笑著在床上打起滾來,曉荷的聲音溫和了很多,輕輕對天天說:“好了,寶貝,咱們要快一點了,不然遲到了要扣媽媽的工資的。”
魏海東跟進來,一邊從衣架上拿過兒子的外套一邊和顏悅色地說:“來,天天,咱們快點穿衣服,等爸爸忙完這一陣就帶你去肯德基。”
天天聽了爸爸的話馬上從床上雀躍起來,驚喜地說:“是真的嗎?爸爸要說話算數哦!”
魏海東肯定地點點頭,天天馬上從床上跳起來,一疊聲地喊:“爸爸要帶我去肯德基嘍,我要去肯德基嘍。”
曉荷站在床邊看著魏海東笨拙但很認真地給兒子穿著外套,再看看兒子興高采烈的樣子,早晨的陽光從窗口斜照進來,屋里籠罩著一片溫暖的光暈,她把耳邊的亂發輕輕抿到耳后,對著魏海東淺淺地笑了。(未完待續)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