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看阿譯,阿譯正入定。好像他耳朵里聽見了誰都聽不見地《野花閑草蓬春生》。
阿譯:“我不想回上海。你會想回北平嗎?孟煩了?”
我臉上僵硬了那么一會兒:“謠。等真脫這身皮的時候我才說它不是謠。”
我回頭去瞅死啦死啦,他安靜地坐在那養著神,好為下一次的服毒做預備,這一切與他基本無干。
我遠遠地跟在死啦死啦,他已經恢復了一些。不**形但眼睛象瘋子一樣熾熱,他現在去迷龍家腳步都不帶猶豫的。我跟在那么個似乎與他無關又實則有關的距離,我已經不想再說什么了,只是跟著去。
回家不是謠,用我們動物一樣的嗅覺也能嗅出它絕非謠。只是回家和他無關,他是個連祖籍都沒有的人。
我又一回在那摳著墻皮。墻上那個土洞已經被我掏得越發大了。那家伙又一次從迷龍家里撞出來,我父親又一回在后邊嚷嚷著徒勞地想要追上他。
我父親:“我的書到底被你做什么用了?”
我又一次架起那個跌跌撞撞地家伙去找救治的地方。
后來他又去了幾次。我想他怕是喝藥都喝出抗體了,且死不了,我不用去了,可我還是跟著去。我覺得迷龍老婆的怒氣不會歇止了,摧塌八百里長城也不會歇止,可他總會告訴我某個他認為大有希望的細節。
那家伙,腹痛如絞,冒著冷汗,被我架著,還要跟我嘮叨:“她兒子褲子上的破洞今天給補了,不是補丁,補了個花。”
我:“又怎么樣?”
死啦死啦:“今天她門上多掛了個小鏡子,是本地人拿來照妖的。”
我:“那又怎么樣?人興許就是說你別來煩啦。”
死啦死啦:“不是的,你不懂,她一直著意讓院里跟迷龍死的時候一個樣,連一片樹葉都不肯多落的。”
我:“你跟迷龍說照顧她們就是這么照顧的?”
死啦死啦想了想,嘴里噴吐著毒藥的氣息:“不算照顧吧?”
我:“你看上她啦?”
死啦死啦,我也真服了他,答得真是毫不磕巴:“恐怕是。這輩子打過交道的女人怕也有幾十號,攏一塊怕還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指頭。”
我:“有希望嗎?”
同樣的絕無磕巴:“沒希望。”
我就沉默地架著他去找洗胃的地方。
是沒有任何期待。你能有什么期待?我們都沒有期待。
“你走吧。”我一臉權威地說。
而阿譯小心地把那摞我們湊出來的臟乎乎地錢放在不辣面前的磚頭上不辣那小子已經越來越像個花子,三生九世的花子。死花子一臉傻氣實則兩眼精光地看我們背后,看我們左右,看整個他的華宅,我們就不上當,我們知道沒什么可看的,除了蜷在一邊把自己窩成烏龜一樣的橫山光寺。
不辣:“走哪?你們快把話說清楚。我要去討飯。”
我:“回去。”
不辣:“回哪?”
阿譯:“回你老家,你說有兩條河包著地地方,你說有最好吃地米粉的地方。”
不辣開始嘻皮笑臉:“趕我走?做叫花子還怕趕?”
我和阿譯互相看了看,因為讓不辣走,這是我們倆互相地一個計議。
阿譯:“這里的仗快打完了,你看不到嗎?你聞都聞得到啊!”
我:“山高水遠的,你蹦不過去的。”
阿譯:“孟煩了托了人,找到個往那邊去地車隊,差不多能把你帶到湖南了。機不可失的!”
我:“我托個鬼?是四川佬幫忙找地,我才不要居他的功勞。”
不辣:“你們兩張嘴都講糊了。不管我呀?”
我就壓低了身子,揪住他的衣領:“要得你只準講這兩個字。”
不辣就看著我們嘿嘿直笑。
我和阿譯不知道去哪。可有興趣替不辣決定。虞師捷報頻傳,打官的開始打包細軟,我們就打包殘肢和記憶。
然后不辣伸出一只手,指著那個蜷成一團的死日本佬:“能帶他嗎?”
我一下把不辣擻開了,連阿譯都一臉氣惱。
我:“你他媽的。”
阿譯:“你他媽地!”
我:“一車子你不認得的兵,能容得你個死叫花就算情份。還能容個早該被砸成醬的雜碎?”
阿譯:“你知道這機會來得多不容易嗎?現在的車隊連根針都塞不下,因為哪個官都在往家里挾帶私貨!”
我:“喪門星背的他自家兄弟的骨頭,你他媽的弄了個什么奇怪玩意?”
不辣還是嘿嘿直笑:“又不讓我講話了。都一樣的,都一樣的。”
我:“一樣個屁!”
不辣:“要打仗,我們都是照著對方腦殼開槍的,戰打完了,我跟他一樣都是要飯地。都一樣的。”
我吁了口氣,看了看阿譯,阿譯點了點頭,盡管很艱難。
我:“你摁住他。”
阿譯就把不辣摁住。不辣好像也知道我們要做什么,他不掙扎,我從褲腰上拔出全民協助的那枝柯爾特,上好膛,走向那個蜷成了團的家伙。那家伙坐了起來。也沒躲,只是抖得風中一根草也似,他哆哆嗦嗦盤膝坐好,哆嗦得盤膝時都得要用上自己的手,他把雙手合了什,閉著眼。流著眼淚。很急促地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不辣就哈哈地樂:“打吧快打,你快打完他。下一分鐘好給我收尸。莫以為一條腳地人就沒得辦法把自己搞死。”
我沒打,不光是因為不辣的威脅,不光是因為我知道他說了就做得到,也因為我有點打不下手。不辣就輕拍阿譯摁著他的手,阿譯無力地放開了。
不辣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要飯家什,缽子拿在手里,罐子用繩子系在手上,柱著樹杈,他跟我們倆不在似的,只跟那個小日本說話:“莫亂跑。我回來幫你帶飯。”
我想他們倆的交流大概象狗肉和死啦死啦交流一樣不用語吧,橫山立刻就聽懂了,聽懂了就蜷成一團,說是跪著磕頭也不像,倒像激動過度死過去了,在那抱成一團。我們也不管他也不關心,這地方沒有人會激動死地,我們只是跟在一個蹦蹦跳跳地不辣后邊。
我喃喃地牢騷:“他媽的,那么多心血全白費了。”
不辣:“哪里白費啦?不這么干你們要不得過。現在你們干了,過得去了。快點快點,別老讓一條腳地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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