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上回離得更遠,離了個拿手槍打估計得精瞄的距離,瞧著死啦死啦又把門敲了三響,然后退到一個手榴彈爆炸的安全距離之外也就是對街。
門仍是沒有動靜,死啦死啦仍是像個鬼,只是有一雙越來越像人的眼睛。
我們看著門像看一個點著的炸藥捻子,可它他媽的一直不炸,后來我決定走過去。
我:“你想什么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嘴里那股藥味隔三米還能熏人一跟斗?”
死啦死啦就有些遲疑,他一直在遲疑,可就是不生退縮之心:“炮彈總不能兩次落一個坑里吧?”
我:“誰說不能?我們就見過!親眼!”
死啦死啦想了想:“嗯,是常有的事。”
“日子很難過,我知道。“我寬容地拍打他,就像他曾經拍打我一樣:“想喝酒我舍命陪,要燒云土我都去給你找來,非得跑來喝耗子藥?”
他不吭氣,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門。門沒看,他望了很長的一氣。
死啦死啦:“我不是尋死,我是求活。”
“我知道。“他盯著門,我就盯著他:“只是全民協助那塊的藥已經快用完了,這是實話。”
死啦死啦:“哦。”
我:“我走了。”
這是實話,我走了。這是假話,我走到巷子的拐角就站住了,我開始摳老百姓家的墻皮。
他又去敲了一次門,然后退回足一條街的距離。
后來下雨了,我看著那只落湯雞蹲在雨地里。用樹棍和手指頭在搗騰什么。我悻悻地*了很久,發現他是在用樹棍和手指頭搶救落水的螞蟻。
后來我也看著我腳下,那里也有在雨水中掙扎求存的螞蟻。
此時此地,我是它們的上帝,我可以救它們或者不救它們,現在我地心情很壞,壞到我希望它們像迷龍家門外蹲的那個人一樣死去,我不想救它們。
后來我蹲下來使用樹棍和我的手指頭。
對錯很重要,做虞嘯卿是不好的我救了它們。
我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死啦死啦正踩過水洼。去敲他的又一次門,門沒被敲到便開了。于是死啦死啦便看著上官戒慈平靜的臉。
似乎她從來不曾為了一個叫迷龍的死鬼傷慟,似乎她從來不曾刻意謀殺眼前落湯雞一樣的家伙。
我就站在拐角的雨地里,呆呆地看著。
死啦死啦也呆戳在那里,他的智慧又成了已經剁碎的豬頭。“我來看看。”他再度干癟地說。
門里地那個謀殺犯一點也不像謀殺犯。“下雨了。”謀殺犯如是說。“團座進屋避避雨?”
死啦死啦便茫然地用目光追隨雨點:“喔,下雨了。”
他很快就看不見雨點了,因為上官戒慈遞過來一把打開的傘。遮住了紛紛落落地天空。
上官戒慈:“團座進來避避雨。”
連問式都省了,死啦死啦便疲憊地抹了抹臉,說真的,一個剛死過一次的家伙不該這么快出來淋雨:“謝謝。”
我站在那,看著他進了院門,消失,我動了哪根筋,猛沖向那院門,但門在我面前輕輕地關上了,我想敲開它。但舉起手來卻沒有敲開它的勇氣,最后我退回了雨地里,把臉上地雨水舔進嘴唇里解渴。
我只好喃喃對著雨水祈禱:“老天保佑,炮彈別炸一個坑。”
死啦死啦小心地走過院子,似乎怕被地上的雨水濺濕了腳。他真怕的東西就在他的身后上官戒慈一直為他打著那把傘,她小心到沒讓一滴雨水落在死啦死啦頭上。
然后便進了堂房,坐在桌旁。死啦死啦聽天由命地看著上官打著一把雨傘在院子里忙碌,她進了廚房,廚房里冒出了蒸汽,在雨幕中飄散。
又要喝茶嗎?死啦死啦便對自己苦笑。然后便瞧著雨地發呆。窗明幾凈。連剛把他淋透的雨也成了景。迷龍老婆有象死啦死啦一樣的素質,只要她愿意就能讓一個人如沐春風。一塊濕熱的毛巾遞了過來。那是上官剛才在廚房里忙碌的內容之一,“團座先暖和一下。”
死啦死啦:“不了,不用了。”
上官戒慈就沒聽見一樣,“濕的先就點暖氣,干的你呆會用,這地方淋了雨大意不得,濕氣太重。”
死啦死啦:“弄臟了。”
他確實很臟,還套著從南天門上穿下來地破布,我們現在就沒人不臟。上官連瞄都沒瞄一眼,收拾家務去了。
上官戒慈:“都是迷龍的,沒關系。”
死啦死啦便有點驚,偷覷了一眼,因為迷龍的名字如此輕松地從那位遺孀嘴邊滑過,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好吧,那就擦,他擦了擦臉,望著毛巾上蒸騰的熱氣出神。
死啦死啦:“我特別愛看下雨的時候什么東西冒著熱氣,一個飛起來,一個就落下來,好像老天爺想跟人說點什么。不過這輩子都飄忽得很,能看到地機會不多。”
沒聲音,死啦死啦抬頭望了望,沒找著人。過了會上官戒慈拿了一套干凈衣服從這院里四通八達的某一道門里出來,放在他身邊的桌上。
上官戒慈:“團座要換衣服嗎?迷龍有衣服。”
死啦死啦摸了摸那套衣服,站起來開始由下往上解衣服扣子。上官戒慈打算出去。
死啦死啦:“別走。我不是要換衣服。”
他解開幾個扣子是方便掏出褲腰里別著的手槍,他把那支槍拿出來:只這是柯爾特,我那枝落在南天門上了,這是跟美國人借的。點四五口徑,一發子彈比一塊銀元輕不了多少。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要是恨誰,拿它轟掉那個人的腦袋,非常解氣解氣到以后你一想起那人地腦袋,就不再恨他。”
上官戒慈看了一會,便伸手來拿。死啦死啦把她的手擋開了。
死啦死啦:“不不,我不是要你現在拿它轟我的頭,謀殺戰地長官。“他做了個自嘲地表情,“還是一個功臣,這罪名不是你草民擔得起的。我是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拿這支槍,找個絕不會連累到你的地方,我自己轟掉腦袋我保證找個你看得到的地方,這樣你就解恨了。”
上官戒慈瞧著那枝槍,琢磨了一會兒,“你要什么?”
死啦死啦:“只要你別這么活。”
上官戒慈:“我活得很好。”
死啦死啦:“我瞧不出人怎么死,可還瞧得出人怎么活。”
他忽然覺得背上發毛,回頭瞧了眼,雷寶兒站在一道門里陰郁地看著他,死啦死啦脖子僵硬地掉回頭,小孩的陰郁實在比什么都可怕。
死啦死啦:“你還有兒子,迷龍的兒子。”
上官沒有笑,但給人的感覺是忽然笑了一下,那讓死啦死啦背上發毛的同時,正面也不寒而栗。
上官戒慈:“團座要不要喝杯茶?”
死啦死啦愣了會,他能剩下的只有苦笑了:“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茶已經上來了,很釅的一杯,雨還在淅淅地下,死啦死啦端詳著面前那杯濃琥珀色的液體。并沒人管他,上官麻利地在忙著一應家務,那意思你愛喝不喝。
溫馨得很,于是死啦死啦也就加倍地感傷。
死啦死啦:“淡了點。”
上官戒慈:“已經很釅了。是普洱。”
死啦死啦:“少放了點東西。”
上官戒慈:“普洱也就是茶葉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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