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譯:“我那是我才沒有想!我那是推測,可能!”
我:“我知道,你只是沒有做。”
阿譯:“我是!?”
我:“安靜,安靜。你看不出他需要休息?”
阿譯就只好閉嘴了,憤憤地瞪著我,而我只看著死啦死啦發呆。
死啦死啦:“傳令官,一個耳刮子能抽到的距離。”
我就做出一臉忿忿準備過去:“來啦來啦。”
但他沒叫我,他只是噫語,噫語都帶著極夸張地笑聲和語氣:“迷龍,打機槍又不是撒尿。你抖啊抖地哼什么淫詞浪曲?我說追你就追,砍翻他們一個興許我們就少死一個。我說開炮你就開炮。打一炮問一炮?你就算胖總也是個男人不是?我是團長,團長,團長,你們的團長!你們來一個都能把我煩死,其他弟兄怎么辦?噯呀,獸醫。你不是”他忽然悲傷起來:“你們不是都死了嗎?”
然后他又遲疑起來:“孟煩了,克虜伯,你兩位連排骨帶板油地又啥時候死的?戰不是打完了嗎?”
由得他發噫去吧,我到門口蹲下,望著外邊的夜光。過了會阿譯木木地過來,學著我蹲下,我不得不說他蹲得很別扭。
我:“這事,別告訴別人。”
阿譯就有點不自在:“你今天總在說別告訴別人,我告訴誰?”
我:“別的事隨便。這事,別告訴別人。”
阿譯:“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聽著。我是說任何人。”
我只是又重復一次,以便再一次肯定:“別告訴別人。”
阿譯就只好忿怒地瞪著我。
我的團長在吊床上集合著他已成炮灰的團,他現在遠比平日來得快樂,毒藥于他是酒,是可以渲泄悲傷和快樂的良藥。而對于那個妻子和孩子。哀慟和憤怒能否簡單成僅僅是在茶里加上耗子藥?
我站起了身:“你去帶他們回去吧。告訴他們別過來了。我在這里看著。”
阿譯知道我說的是還在小醉家折騰的那幫人渣,悶悶地想出門:“嗯。”
我:“阿譯。”
阿譯站在門坎外,以為又有什么重要事情,我凝重得他只好加倍凝重:“什么事?你告訴我。”
我:“別告訴任何人。”
阿譯憤怒得聲音都變了:“知道!我不會說的啦!”
他那樣憤怒恰好是因為他總把任何事告訴唐基,我們知道,他也知道我們知道。后來我看著他憤怒地出去。
上帝保佑。諸天神佛,別再加給那個女人和孩子災禍。
我后來就蜷在門坎邊沒怎么動過。我那團長也沒個躺在床上要茶要水地毛病,我幾乎是一睡睡到天亮。
后來一個陰影遮住了我,猶豫了一下,低下來還算客氣地推了推我。
我睜開眼便立刻嚇得清醒了,李冰,帶著幾個兵,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連忙站了起來,并盡量問心無愧地把自己抹平整點,盡管我不知道有哪里又問心有愧了。
李冰:“怎么回事?”
我:“什么怎么回事?來跟美國盟友敘敘舊啊。”
李冰便把手指指著仍在吊床上昏睡的死啦死啦,看著我的神情。
我便沖著已經被我們擠到另一個屋里去睡了的全民協助,他正很中國地跑到院子里來刷牙,只是盛水的器皿居然是個茶壺:“yes?”
全民協助抬頭一望,管他三七二十幾呢:“yes!yes!”
李冰卻仍狐疑地看著我們堆了快半桌子的藥水、和造得很草根的洗胃器具:“那是怎么回事?”
死啦死啦:“喝多了,看見老朋友高興啊。喝得太多了,胃都出血了。”
他剛才還是睡著的,現在說話卻清醒得要命,好像他就一直躺在那里等著李冰來一樣。后來他用了一種絕非挖苦地腔調,而是憂傷得好像夢游一樣,也許他知道那才是會最讓李冰頂不住的,挖苦只會激起反挫。
死啦死啦:“那是因為打了勝仗。大勝仗啊。”
李冰的嘴角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帶他的人走了。
我睡著躺在吊床上輕輕晃蕩的死啦死啦,一通折騰下來,他活似個鬼,折騰他只有那雙憂傷的眼睛還似個人。
死啦死啦:“是發夢也沒敢想過的大勝仗啊。”
我走近他,想摸摸他的頭,他覺察到了,回頭看著我。于是我什么也沒做,只恨恨地出去。
我:“該死的阿譯。”
死啦死啦獨自一個,在光和影子里微微晃蕩。
謀殺戰地長官是殺頭還是車裂呢?不會仁慈到槍斃的我不敢替迷龍他老婆想。只發現一件事,盡管炮灰團死得連皮帶渣都快要不剩,我們還是別人眼中地禍患。
迷龍老婆和衣睡在一間能讓任何人都瞠目結舌的臥室里,這里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張足能占掉半個房間又修補了很多次的大床,一個被推倒的衣柜斜壓在床上,床上有五六床被泥和沙加上了水沾染了地被子,迷龍老婆蜷縮在那一團混亂的縫隙中間,這屋里就像被炸彈炸過,這屋里被一顆叫迷龍的炸彈炸過,所以不管怎樣,這仍是她的世界。
所以每天起來仍能那樣周正地出現在別人面前,那是她獨有的特異jb能。
雷寶兒是睡在另一個房間里的叫道:“媽媽?”
迷龍老婆便立刻醒了,醒來地第一件事是止住自己的啜泣,那并不容易,她得用手死死地掩住嘴,等每天睜眼的第一陣哀慟過去后才能出聲。
迷龍老婆:“寶兒?”
沒再出聲,雷寶兒地喚聲本來就是很惺忪的。
于是她就瞪著這個禪達獨一無二的房間,原來就是禪達獨一無二的,現在還是,但現在是她一個人的房間。
于是她醒來了,不要吵醒寶兒,不要吵醒孟煩了他爹,然后她開始通往又一天的漫長旅途。
迷龍老婆在鏡子前收拾著自己,拭去困極而眠時蹭上的每一小點臟污,把自己收拾得好像迷龍就要回家一樣。
她復姓上官,名戒慈,她丈夫在世時我們沒人去記她的名字,后來她丈夫不在了,她對親手殺了她丈夫的人下了毒藥,我才記起她叫上官戒慈,是一個完整的人而不僅僅是迷龍他老婆,實際上她遠比我們完整得多。
開始生火和冒煙,上官戒慈開始她又一天的忙碌,盡量像這個家里什么也沒失去一樣。
該做飯了,做三個人的哦,四個人,我也得吃。每天她都對自己這么說,該什么了,該什么了。該過去了,該忘記了,她從小受的就是恭謹和守律的教育,那東西在南天門上被迷龍這傻鳥釘進棺材了。該撿起來了,她對自己說,該過新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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