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余治出去了。唐基進來,他幾乎是擦著余治地肩進來但沒做任何表示,唐基看表情就明白什么叫無可挽回。
他們倆人又沉默了一會子。
虞嘯卿:“我們什么時候打過去?”
唐基:“什么時候打過去還不在你?”
虞嘯卿:“怎么又在我了?!”他沖沖大怒之后便立刻明白過來:“我不會再上你當了!你就是等著我來問你!你不會打仗,可太知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你等著我問。拿虛的拍死實的,用實的搞垮虛的。拿設問搞亂肯定,拿肯定摧垮疑問!”
唐基不吭氣,只是給那個心力交瘁的家伙踢過去一張凳子,而虞嘯卿在憤怒之后就重重坐下,盡管他還在抱怨。
虞嘯卿:“我該在第一時間就沖上去的。對你這種人,嘴就是為假話生的。”
唐基:“也沒沖不是嗎?天才總把自己想得多強多悍,到頭來就上傻子的當。”
虞嘯卿:“我知道你要轉守為攻了沒縫你是能給造出條縫來的!”
唐基就沖他翻著白眼:“虞侄,仗沒開打,你怎么倒坐啦?”
虞嘯卿愣了一下,發現自己坐著的,跳起來,猛地踢開了凳子。
唐基:“有轉機啦。虞侄你是心想事成的好命呢。”
虞嘯卿又愣了會,但他能不問嗎:“是談判桌子上頭噴云吐霧的轉機嗎?像山里頭的風向。”
唐基:“打自然要打的,要不那輪船裝的軍火上哪里交代呢?不過是等個合適時候罷了。”然后他就拿低聲來肯定他的倍加肯定:“美國人說大后天有大霧。”
虞嘯卿皺了皺眉,不吭氣。
唐基:“你瞧見了,對面也被我們逼得也不藏什么了。大晴天去打,你瞧瞧就把美國人調來直接支援你能不能打得下來。”
虞嘯卿只是不吭氣。
唐基:“大后天。”
虞嘯卿不吭氣。
于是轉機還沒來,我們在南天門上盼星星盼月亮的生還之日已經被挪到了大后天。
漆黑,然后猛地一陣金屬鏗鏘聲。
“誰?!”我在黑暗中大叫著。我是守著開關的,我拉亮了開關,堡里一下子燈火通明,迷龍站在金屬階梯上,瞪著剛才還在他手上現在正在叮里當啷下落的水桶子,十幾條槍對著他,一半的槍手倒是睡眼惺忪的。
迷龍:“我我我我!是我是我!”
我們一幫驚弓之鳥,眼里都青幽幽地快放綠光了,迷龍被我們瞪著,做了個尿尿的姿勢。
我:“撒尿精!”
死啦死啦:“關燈!”
是啊。這樣對黑暗里的日軍來說,我們暴露在槍眼邊的人就是明顯不過的靶子。我伸手去關燈,砰的一槍已經打外邊飛了進來,迷龍的第三任副射手一頭扎倒在馬克沁上。
我趕緊關了燈,讓我們回復了安全的黑暗,我一邊恨恨地罵:“你亂跑害死了他!”
迷龍忙乎著去找他的尿桶,一邊回嘴:“你亂開燈害死了他!”
不辣幽幽地嘀咕:“什么世道?扛著個馬克沁滿天飛。頭個該死的就是他,可他連毛都傷不到。”
喪門星:“什么世道。”
死啦死啦:“誰給他做副射手?”
沒人吭氣。
我:“誰要跟個你死他不死的家伙蹲一坑呀?”
還是沒人吭聲,但過了會有個家伙怯怯地站了起來:“我。”
我們沉默著,那個毛遂自薦的家伙委委屈屈地去收拾機槍和尸體。
總會有這種認命的家伙出來的,因為是人都知道那挺每分鐘六百五十發的玩意確實一直在救我們的命。
迷龍倒開始自夸,誰讓他有打天上到地下厚度的臉皮:“我他媽叫永遠不死。”
我:“得了得了。”
迷龍:“煩啦就叫永遠不死不活。”
我:“得啦得啦。”
不辣:“老子就叫永遠不餓”
我忙去捂他的嘴,晚啦,我們迅速陷入一片死寂,然后我們聽著自己肚子里和別人肚子里翻江倒海的聲音。
我們盡可能背了四天份的干糧,可從四小時變成兩天。死啦死啦就把吃的統一管制了。今天四個人吃了一餐份的黃豆,八個人一聽罐頭。我們怕的不是餓,是就他這分派方式來看,我們到底要在這地方上呆多久。
全民協助也來湊熱鬧,抄他生得澀死人的中文:“我叫永遠不開槍。”
麥師傅跟他的手下倒在說英語:“換個地方。我親自送你上法庭。”
全民協助:“我只是個熟悉槍械的技工。和平主義。我痛恨戰爭,因為我害怕戰爭,怕得要命。”
麥師傅:“你丟了人,就是我們丟了人。”
他們用英語在對話,其他人聽不懂,我沉默地聽著。那邊何書光開始慘叫。因為張立憲在掐他。
何書光:“關我什么事呀我哪里知道?”
張立憲就不再吭氣了,但別人倒來勁了。
不辣:“什么事情不關你事啊。玩火的?”
阿譯也總這樣多余地湊熱鬧:“什么事情?”
迷龍:“就是啊,燒光加輸光的人還不錯,除了他沒死我們就不好說虞嘯卿壞話。”
沉悶了一會。
迷龍踩到雷了。
何書光:“虞師座萬歲。”
死寂。我瞧我們就又要打起來。
死啦死啦:“吵什么吵什么?吃飽啦還是喝足啦?你們現在想打小日本嗎?”
他快樂得很,我們則很愣神,這哪挨哪呀?
我:“這時候打日本鬼子,莫不是要煮來吃?”
張立憲老實地:“夜戰是老兵打的。咱們這混成部隊還是守株待兔吧。”
喪門星:“守鳥啊。又不能煮來吃。”
老實人說臟話,那實在是餓得上火了。
死啦死啦笑吟吟地,眼里放射著快樂的光:“誰說不能煮來吃?”
黑黝黝的山頂我們守著我們黑黝黝的樹,喇叭開始起噪音,一個存心聒噪所有人耳朵的缺德聲音先是毫無必要地咳嗽,清嗓子,然后毫無必要地一下起了個最高音,喇叭都開始呻吟起來它的呻吟是尖厲地噪音,“起床啦,該干活啦,月亮曬屁股啦。嗯哼。咳咳。”然后他開始學雞叫,學得還真象,混合了公雞叫春和母雞打鳴。
“啊呀,原來是半夜三點嗎?實在對不住啦,竹內先生,可是我太想和您聊聊啦。”然后死啦死啦哭了起來,哭得又難聽又傷心,連我們都幾乎要以為是真地,他清嗓子,接鼻涕,如此這般地又做作了一會。如果我是竹內,恐怕早已急死:“我錯啦,現在是被關門打狗,不死不活,您大人大量,就當我們是瞎了眼闖錯門,好不好就放條生路?當然,當然啦,我知道沒這么好事的,要不打啥仗呀?要不您方個便,就收了我們這班降兵?”
南天門是一片死寂,他說得熱鬧之極,整個山頂卻黑黝黝地鴉雀無聲。死啦死啦忽然開始怪笑起來,這種怪聲常讓我們都想揍他。
“竹內先生現在是不是在跟你的手下說好好的聽著,打槍的不要?是不是一點睡意也沒啦?眼里的釘子自個要蹦出來,誰還睡得著啊?逗你玩的,逗你玩啦,你家床我睡得好舒服,是絕不會跟你到林子里去搭帳篷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擺活,嘮嗑,擺龍門陣,扯淡,侃大山,交交心窩子。”
砰的響了一槍,不知道是哪個聽得懂中文又憤怒之極的日軍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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