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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九章

    幾個崗哨向我們跑了過來,但我們把他們嚇壞了,死啦死啦臉倒是擦干凈了,但就身上仍象是剛在屠宰場呆過,我索性不穿我那件血糊糊的外衣了。但一個胸背各長一根竹簽的人無論如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死啦死啦:“我是川軍團團長龍文章!虞師座特召我來,有緊急軍情報告!”

    他成功地把人嚇到了,甚至嚇過頭了,幾個崗哨嚇得連扶他都不敢,只剩立正敬禮的本能了。

    我抓起后座上的背包,跟他直沖師部。我們來勢洶洶,但我看得出來,那家伙地體力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師部今天戒備森嚴,但我們的這副鬼相,加上壓低了聲的一聲“緊急軍情”讓我們暢通無阻。不用問路,往戒備最森嚴的地方撞就是啦。

    然后我們就看見那道門,和別的地方比,它設的崗哨是雙倍。

    死啦死啦:“川軍團團長!虞師座特召,有緊急軍情!”

    但這回不靈啦。值星的是李冰,他只瞧我們一眼,搖了搖頭,幾支槍口便對著我們,“機密會議。與會者提前半小時到場,逾時免入。”

    我試圖拉住仍沖沖往上撞的死啦死啦。那是徒勞。我剛把他往回拽了一下。他已經扯足了嗓子大叫,“就是強攻渡江嘛!還機密個屁呀?!看看我。日本人已經打過江來啦!”

    本來死寂的院子立刻哄然了一下,他那鬼樣子就算說日軍打到門外了怕也有人信。幸好今天的兵全是師特務營地,見過陣仗,沒給嚇散。

    緊鎖著的那道門戛然打開了,露出張立憲一張冰寒徹骨的臉,“師座有令,進。”

    我屏息凝氣,跟著劍拔弩張的死啦死啦。我小聲地提醒著這個我見過天下第一惹事的家伙:“進門就道歉。說憂思過慮,與會心切。”

    他沒說話,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道歉。而張立憲在我們進門后瞪了李冰一眼,換來一個筆挺地立正,張立憲立刻把門關上。

    我們倆站在屋里,張立憲從我們身邊走開,我現在很后悔來這里,因為我眼前所見的一切。整屋子的大部分面積被一個精致的沙盤占據,這樣一個沙盤定是日久之功,但恐怕除了張立憲一類的親信,絕大部分人大概是首次見到。它被怒江一分為二,禪達與銅鈸、南天門、橫瀾山、祭旗坡巨細無遺,全部在望,作為炮灰團的一員,我沒法不注意到別地陣地上作戰單位精確到了連建制,部分最精銳地部隊甚至精確到排建制,而我們的祭旗坡上邊地建制符號只有一個:川軍團-這大概就是我團在虞嘯卿心中的地位,相當一個排。

    而那些圍著沙盤,冷冷看著我們的人們:虞嘯卿、唐基、特務營營長張立憲、警衛連連長何書光、戰車連主官余治、炮兵營主官、工兵營主官、輜重營主官、搜索連主官、通信連主官、輸送連主官、美軍顧問團、英軍顧問,二十多雙眼睛瞪著我們倆,其中最友善的一雙來自縮在墻角,估計從來了就沒吭過氣的阿譯,因為那很怯怯,最責難的一雙來自頂在沙盤前,但恐怕說什么也沒用的麥克魯漢。

    除卻那兩位和唐基。所有的眼睛里都殺氣騰騰-我見識過虞嘯卿地鼓動功夫,那不奇怪,而殺氣最重的一雙來自虞嘯卿本人,他在沙盤那頭盯著這頭,盯著我們。

    進門就知道來晚了。虞嘯卿,聞雞起舞臥薪嘗膽,以他的高傲,甚至學會了隱忍和求全。現在他等來了物資,等來了武器,等來了加強的炮兵和強渡器材。他等來了美國人的激賞和合作,諳熟了怒江的水文。竹內連山鬧過的笑話再也不會在他身上出現。現在這輛戰車再也煞不住了。這里所有的人將會陪他粉身碎骨。

    虞嘯卿,一反他平日有話就說的爽快,刻意把我們晾著,讓我們被所有人瞪著,刻意延長這種酷刑的時間。

    虞嘯卿:“日本人打過江了?”

    我等待著死啦死啦地道歉,但從那家伙嘴里蹦出來的是:“是。打過江了!”

    虞嘯卿:“擊破了誰地陣地?”

    死啦死啦:“擊破了你的陣地。”

    我想即使是戳在虞嘯卿背后,拿著沙盤道具的何書光都能看到虞嘯卿緊縮了的兩個眸子。

    虞嘯卿:“現在打到哪兒了?”

    死啦死啦:“打到這了。剛攻進虞師會場,站在沙盤面前。”然后丫開始大叫:“我就是日軍聯隊長竹內連山,我特地來殲滅你的虞師!”

    滿場嘩然與詫然中,我看著視虞嘯卿如神祗的那幾個家伙已經要把自己砸了過來,而在虞嘯卿一聲輕咳嗽中戛然而止。

    虞嘯卿:“我知道你從哪里來,我有些感動,可此一仗是必勝之仗,也必是血戰,非匹夫一人之功。放下你畫地地圖。我會記你一功。”

    死啦死啦:“沒有地圖。我特來殲滅你的虞師!”

    虞嘯卿:“何書光!”

    何書光伸手就掏槍,于是又被大喝了一聲:“轉身!”

    于是轉身,虞嘯卿拔刀時,刀刃與刀鞘磨擦得讓人牙酸-、那是氣的。

    然后他的手飛揚了一下,他那把刀旋著猛釘在沙盤上正好在南天門之前。不偏不倚。

    虞嘯卿:“好!竹內先生,我來攻南天門,如果攻下來,我砍了你的頭!”

    又一次嘩然。唐基迅急地在虞嘯卿耳邊說什么,但那家伙立刻喝了回去,“去他的槍斃!他要做鬼子。我就砍了這鬼子的頭!”

    我呆呆地看著這事態急轉。說什么也沒用了,唐基都不可能挽回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挽回。而死啦死啦低著頭,氣勢上弱到不行,然后他抬起頭來。

    死啦死啦:“好。我守南天門,如果守不住,你砍我的頭。”

    虞嘯卿:“好。”

    死啦死啦:“我需要把南天門的陣地做些變動。我看了回來地。”

    虞嘯卿:“可。”

    死啦死啦:“我不是一個人,我和我的副官。你們做一邊。可如果沒守住,不關他事,只砍我的頭。”

    虞嘯卿:“未及戰先敗?”

    死啦死啦就苦笑:“我是您手下最好的百敗之將。”

    虞嘯卿:“行。我對那顆草包頭沒興趣。”

    “我要想。最要命的東西沙盤做不出來。”死啦死啦敲敲自己腦袋,“在這里頭。”

    虞嘯卿:“請。”

    然后是死寂,這屋里地空氣如同冰凍。

    被幾十雙眼睛瞪著,死啦死啦想著,有時會動手,在南天門陣地上做出一些改動,比如加上諸種偵察方式難以發現的地道,比如說在那塊半山巨石的反斜面后加上幾個暗堡,比如說為那兩道純屬多余的反斜面防線加上一些點綴,一邊這樣做的時候他還得講解,“南天門上沒有的東西,我不能胡來。這是自江邊第一防線延伸到半山第二防線地地道,是地,竹內聯隊挖通了整座南天門。”他注意到了周圍的竊竊私語和虞嘯卿地不為所動。“硬膠土,火山石,我們都覺得挖不動他們也挖不動,可他們決定做鼴鼠。只挖一個小孔,把汽油桶打通,連上,埋上,串貫土中,工程量銳減,那就挖得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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