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搬了那么多家什,我們仍然驚訝地張望著周圍。我們現在已經在禪達這座無墻之城的邊沿。這里美得很,青瓦白墻,花了大功本的石路環著上山,空氣都透著綠意,我們量著路的時候田野和山巒已經盡收眼底。我們從不知道禪達還有這樣漂亮的地方。
“迷龍,你在這找的房子?”郝獸醫問。
迷龍沒答,只是踢著我,因為我看景致看得發傻,已經把手上家具的一端拖在地上。
迷龍吆喝著:“別拖啊。那我家東西,拖壞啦。”
“拆啦裝裝啦拆。拿我們勞力當柴檗,換了劈柴價買的家當不過迷龍,我看住這挺合你的身份。”我說。
迷龍就很得意,“嗯嗯,就是。”
“你都把我們當奴隸使啦。你就快成財主啦。這地方,本來就是禪達的財主住的嘛。”
迷龍也明白,“就是說不合我住唄。”
郝獸醫被他背的小桌子累得連呼帶喘,“這是富貴人住的嘛,很貴的。”迷龍抗議道:“我咋就不能富貴啦?”不辣和蛇屁股合抬一個床頭,不露臉地罵。“因為你跟我們一樣。長得一臉炮灰樣唄!”
“我是每一條褶子里都是福相。”迷龍涎著臉說。
不辣大叫:“弟兄們,一二三。大家齊撒手啊!”“爺爺歪!”迷龍趕緊求。我們就哄堂大笑了,“看你那賤樣,還不老實地認命。”
我們環著青瓦白墻的石道上坡,迷龍老婆和雷寶兒早已在一家宗祠邊候著我們,迷龍老婆摁著雷寶兒一個個給我們鞠躬。
一準是哪個逃難的財主被迷龍撿了便宜。迷龍應該過好,但現在好得太不像話,好得迷龍已經不像我們的同類。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們心里也漸漸酸了起來。”
大家都漸漸有點兒沉默了。只有郝獸醫在那心痛雷寶兒,摸腦袋外加直掏自己口袋,掏出幾把孩子絕沒興趣的東西。“噯呀好孩子,爺爺窮得就剩藥片子,就這也不能給你。”蛇屁股接話茬兒說:“那太好了。獸醫我這幾天有些痢疾。”
老頭子就當了真,急得真撓頭,“唉呀,那個藥不好弄,要慢慢找。”
蛇屁股笑,“逗你玩的。那你就不要夸富嘛。”
老頭子氣得直瞪眼,“我這是夸富嗎?”
我沒看他們的喧嘩,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把我扛的椅子放在路邊,我坐下來看景我也注意到迷龍和他老婆在一邊的小動作:迷龍一直偷偷揉著他老婆的肩,你可以把那叫作久別重逢或是體貼,但我直接的觀感是,他想他老婆的肉體已經想瘋了。
而迷龍老婆表達著和我們一樣的迷惑,“要我來這兒等咱們住得起嗎?”
“反正我就能讓你和寶兒住進去。”
我們在人家的院門外,并不是什么深宅大院,但潔凈安靜得很,住戶至少算得殷實,連椅凳也都是現成地,我們把家具往地上一放,風景也好。可以吸著禪達最清爽的空氣看戲。
迷龍從我們中拉走了豆餅,在那院子外邊,正試圖把一件復雜事用最簡單的方式講述清楚,“你靠在門上,我敲門,里邊一開門,你就直挺挺地倒。倒下就啥都別說了,裝死就成。”豆餅沒口子答應:“這我會。”“豬都會!”對豆餅的能力迷龍還是有數的,“我再說一遍,最后一遍啊。”我們笑呵呵地看著。
很快迷龍又做回我們自己人了。因為我們發現迷龍并沒找好他的房子,至少他沒能力跟人錢貨兩訖。像禪達人愛喝的甘蔗汁一樣,得現榨的。
郝獸醫還在那兒犯納悶,“他咋房子都沒找好就先去買家具啦?”
“他從來搞不清雞是蛋他娘還是他兒子的關系。”我說。
“啥意思?”
坦白講,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這就他干的事!我看看去。”我起身去看,郝獸醫深以為然地點著他的頭。
迷龍還在人門外和豆餅夾纏不清也許是豆餅和他夾纏不清。
豆餅問:“往哪兒倒?”
迷龍氣得直揮手,“往里倒才好栽禍嘛!你要往我身上倒”他讓豆餅看他的拳頭。“認不認得這個東西?”“會磕傻的。”“你很聰明嗎?”“會更傻的。”迷龍讓豆餅看兩個拳頭,“傻到連這個也不認了嗎?”豆餅便沉吟。我在旁邊看得沒法不樂。我提醒迷龍:“迷龍啊,你賭咒發誓過要對他好的。”
“我跟我老婆都沒賭過這種咒。”迷龍否認。
“豆餅爬回來那天你說地,你光著屁股說的。你說豆餅要死啦,你不想擠在旁邊裝著對他多好,可以后你要對他好。”
“這么肉麻的話我哪兒會說呀。”迷龍堅決不承認。
“肉麻都早被你肉麻死啦,你還有什么不要臉的事沒干啊?”我說。
但是豆餅就在旁邊小眼睛眨巴眨巴地,“迷龍哥,你真說啦?”
“沒說!”
豆餅說:“我就倒。迷龍哥,其實我早聽明白啦。我就是怕惹事。”
“慢著”但迷龍話說得了晚點兒,豆餅是說倒就真倒,還沒等迷龍敲門就往下一倒,倒得還真結實,后腦勺磕到了門。跟踢門無異。門那邊一個腳步聲近來,迷龍氣得直揮拳頭,要拉豆餅再來一次也不及拉得起來。幸好我跟迷龍還算得兩個奸詐的貨色,迷龍再扣了一次門環,我忙著把一味裝死的豆餅架在即將開啟的門上。往下我們一切心思全白費了,吱呀一聲。開的不是門。而是門上的一個小窗,里邊露一張寡淡的冷黃臉。冷冷地瞅著正對了門的迷龍,“怎么又來了?說過這房子不租的。”我忙就著那個小窗的死角把自己挪開,迷龍跟那兒張口結舌,然后猛抽風似地對人嚷了回去:“完啦你啊!死看房的也不好好打掃,門口的青苔這么老厚!把我弟兄滑栽了啦!完啦,都躥紅啦,完啦,還特地留個尖石頭謀財害命,都流白湯子啦。豆餅,別斷氣啊,你吭個聲啊!”豆餅險些就吭聲,被我一把將嘴捂住,然后我從小窗的死角退出一個與我無關的距離,看著豆餅把自己架在門上,瞪著眼不知所措,看著迷龍連蹦帶跳,間隙時還要對豆餅擠眉弄眼豆餅總算安詳地閉上了眼。冷黃臉依舊是那么死樣活氣的,“在哪?看不著人。”
迷龍說:“開了門就看著啦!”但那位就是不開門,倒是從小窗里探出個小鏡子,看了看折射,“沒事的。”迷龍還在跳踉,“咋會沒事呢!完啦,沒進氣啦!”冷黃臉冷口氣地說:“你把他架起來,走兩步,氣順過來啦,就好啦。”“出氣都沒啦!”“你聽我的啦。要還好不了,我開了門來救。”反正迷龍要的也是把門賺開了再說,而且豆餅的扮相堅強到我們都能以為他死球了,于是迷龍就哼哼唧唧把豆餅架了起來,“你說的啊。你說的。”連拖帶架走兩步,豆餅挺聽話,連活氣也沒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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