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沒錯,林中的我們沒消停過,兩個重機槍巢已經被加固和隱蔽到即使開火你也看不清它的輪廓;蛇屁股把裝了土的袋子打出了凹槽,把槍架在上邊以便更為精準;要麻上了樹,因為這樣更加居高臨下;不辣把別人的衣服撕成了土造的掛彈袋,把手榴彈吊在脖子上,他這樣的沖鋒手能否快速投出手榴彈,決定了他的生死并不是他們幾個,每個人都在做類似的事情,這確實是一幫老兵油子。
死啦死啦有一種開玩笑的口氣說:“欲國之老少,先人之老少。老思既往少思將來,思既往故生留戀,思將來故生希望。煩啦煩啦,你跟我沖了看看唄。”
我搖搖頭,“你太危險。”
他于是從那種調侃中回頭看我一眼,我不再吭氣。他開始調動要和他沖鋒的人,我跟在后邊。
我想他說的并不是這次沖鋒,我說的也不是。
這是死啦死啦打得比較損德的一戰,雖然人數占優還是背后偷襲,他連兩個小隊的兵力都沒打算硬撼。他、我、迷龍、不辣一幫子人輕而易舉地爬進了日軍因兵力空虛而空空如也的二線戰壕,一通步機槍手榴彈臭蓋過去,其間夾雜著死啦死啦幾個缺德貨手上一亮他們扔出的是點著的火把。
死啦死啦喊著“趴!趴窩!”,他自個兒帶頭往壕溝里一趴,連個頭都不露,那可叫迫擊炮都打不到的死角。日軍分出半數兵力來攻擊背后,當瀕臨二線戰壕時,那點微弱的火把光芒已經足夠給暗地里的家伙提供照明,坡地上的樹林里迸射槍火,兩挺早標定好的重機槍彈道將沒地兒躲的日軍一個個舔倒,瞄了半天的步槍手們叮叮當當地收拾著漏網之魚。
幾挺輕機槍全被死啦死啦帶在身邊。迷龍們趴地上,拿機槍掃射著沿交通壕過來的第二部分日軍,不辣們咣咣地扔著手榴彈,在林間的火力掩護下往前推進。
這幾乎是單方面的屠殺,損失過半的日軍很快向側翼撤退,我們追擊。
我用步槍點射著竄入夜幕中的日軍,看著他們栽倒。我把一個正在裝彈的日軍擲彈手打倒在他的擲彈筒上,看著已經裝入炮彈的擲彈筒被壓在他身下爆炸。我看著我的射界被我的同僚們阻礙,他們在追擊,我站起來拖著我的步槍一瘸一拐地追趕。
如果我們在五年前,甚至十一年前就這樣打仗,我心中自有少年中國在。但它晚來了好幾年,我已經成了個年青而又蒼老的男人。
國之老少先人之老少,年青而蒼老的我,年青而蒼老的我的祖國。
那個黑皮的,赤裸的中校沖在兵油子堆里怪叫和射擊,他真是不像一個中校。
死啦死啦現在把自己攤在日軍陣地上的機槍工事,能讓自己舒服時他會把自己搞得很舒服,他在吃著一個日本罐頭,一只腳光著,以便他用腳趾把地上的幾個日軍徽章翻過來翻過去地排隊和打量他在認日軍軍銜。
我們散落在周圍搜刮著戰利品。不辣又把自己脖子上掛滿了日本手榴彈,我翻尋著一個標著十字的軍用醫藥包,迷龍抱著機槍坐在尸骸中,他大概還在想著他是最后一個東北人。
林子里的人絡繹地過來,蛇屁股、要麻、包著腦袋的豆餅、郝獸醫和阿譯,諸如此類的,我們沖鋒的臉上寫著不適,他們打援的加倍寫著不適不適于這樣一場一面倒的戰斗,這樣的勝利讓他們有些茫然。
死啦死啦揮著他的日本小勺對新來的大叫:“請進!請座!請上座!你們諸位現在就是我的爺爺,我是你們眾人的灰孫子!”
他心情很好,很放松,這傻子都看得出來,這種時候他真是魅力四射,以至我們更加訝然。“咋這么說捏?”他對迷龍說,迷龍橫了他一眼;“何解羅?”他對不辣說,不辣嘿嘿一樂;“別傻笑,中不中?”他對豆餅說,豆餅連忙整容。
死啦死啦看起來簡直親切得要死,“今天諸位得上座!因為以前你們拿到的,要么是大老爺不要的,要么是天老爺扔給你們的,要么靠自己可憐巴巴,要么等別人好心今天,是你們自己掙來的!”
我拖著那個醫藥箱,交給郝獸醫,一邊低聲:“他媽的收買人心。”
老頭兒說:“知道人有心就好啦。”
老頭兒嘿嘿地樂,但他樂不了幾秒,因為迷龍猛站了起來,把他的機槍架在工事上,他雖沒說話但那是個提示,我們紛紛就位。
夜色與霧靄中,極目的機場那廂晃動著人影,隱約地響著鼓點。
我們很多支槍口指向著從霧靄那端來的那小隊英國軍人,整著隊,踏著小碎步,小鼓手咚咚地敲著鼓走在他們的指揮官身邊,指揮官閑庭信步一般,右手打陽傘似的打著一桿掛在竹竿上的小白旗這個機場曾經的擁有者,他們以為他們已經失去了機場。
蛇屁股拉響了槍栓,以便讓他們停步。不辣把一個火把扔了過去,而陡然增強的亮光下我們看到以上的細節這一切讓我們啞然。
指揮官,那是一位頭發已見了花白的軍人,長得幾乎是讓人尊敬的,他莊嚴地甚至是儀態萬方地舉了舉手上的白旗,“先生們,我們要做的事情正象你們看到的。我們決定接受《日內瓦公約》的保護。”
死啦死啦在我身邊詫異著,“啥意思?”
我說:“投降。還有什么《日內瓦公約》的。”
死啦死啦眼里頓時閃爍了貪心的光,“就是說我們要什么都可以?”
我卻有點兒沒精打采,“你要這么說也可以。”
于是那家伙走了出去,他剛走了出去那那指揮官身后的英軍已經拉響了槍栓,我們可敬的指揮官伸手止住不是每一個人都看得習慣一個黑漆漆的,掛了一身武器的赤裸著上身的軍人老頭兒的閱歷讓他可以容忍,但絕非說他決定接受。
指揮官含蓄地打量這死啦死啦,“奧塞羅先生,一支歷史悠久的軍隊在他新崛起的對手面前放下旗幟,是值得你們驕傲的事情。所以,為什么不穿上您的衣服,像個紳士一樣和我們說話呢?”
這話很長,換成英語加倍長,死啦死啦一直一臉外交笑容地聽著,聽完了之后找翻譯,才發現翻譯被他扔在工事以里了。
死啦死啦又喊我:“三米以內!傳令兵!”
我不怎么情愿地去他三米以內,于是我們儀表堂堂的盟友又一次目睹了一個黑皮的赤裸的瘸子,我不知道在他藝術的心里叫我雅古,理查三世,還是伽西莫多。
我告訴死啦死啦:“他叫你奧塞羅,奧塞羅是摩爾人,就是黑人。他說他是很有面子的人,而你差不多光屁股了。你能不能把自個兒裹上點兒?這樣大家都有面子。”
死啦死啦才不管這個,“他媽的!因為他們燒光了我們的衣服!給我譯!‘他媽的’也要譯出來!”
我把他的意思文雅化了許多,“我們無法扮演紳士,因為您驍勇善戰的士兵燒掉了衣服、槍枝、彈yao、食物、藥品,等等一切,我們得到的唯一戰爭物資是嘔吐袋。我的指揮官因此表達他對此事的看法:他媽的。”
我得佩服那位老紳士的涵養,他只是睞了睞眼睛,“年青的先生為何生氣?向你們提供物資不是我的份內,斷絕你們的物資來源,遏制攻勢恰巧倒是我的職責。當然,那是在我撕毀我心愛的床單,做成這塊小白布之前。”
我低下頭,我沉默,我抬頭看了看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正安心地等著我譯出以上內容,:“別著急,慢慢譯。我也常忘字的,忘漢字。”
于是我繼續沉默地看著他,我一邊輕輕捏著自己的指頭讓骨頭輕響,老紳士皺眉看著,并不掩飾他的驚愕,也許這又是個很不紳士的行為。
我怎么解釋我們的盟友寧可向日軍投降,也不愿相信他們被中國軍隊搭救?我們的盟友甚至分不清漢語和日語,或者更該說他們懶得分清。
我們用半個小時解了機場的圍,但為了向機場守軍說清我們來自早被他們放棄的戰區,是盟軍這花了足足一個半小時。
老紳士終于折斷了他的白旗,扔在一邊,踏了一腳,這樣表示過他終于明朗的態度后,他讓在一邊,他的幾個護衛列個儀仗隊,他的鼓手開始敲另一只曲子。
我們大部分人都已經等得坐在地上了,那是累的,我們從我們不紳士的行為中站起身,一臉的厭煩,打著很不紳士的呵欠,我們終于可以進入這座我們本該在里邊換裝整備,全編制出擊日軍的基地和機場。
我的腿都疼得要炸了,剛才太費勁了,我讓在一邊好走慢一點兒,一個人扶住我,扶我的是郝獸醫。
老頭兒一臉的苦笑,“救了整座機場,你覺得榮幸嗎?”
“我不覺得榮幸,一點也不覺得榮幸。”
死啦死啦離著幾臂遠,精力過剩地沖我吵吵他實在是我們中唯一一個還看不出倦態的人,“你都能教會英國佬分清中國人和日本人,你真了不起!我又想給你升官啦!”
我斜了他一眼,我不想跟他說話,但我愿意跟郝獸醫說,“就算咱們真救了整個快被英國人敗光的緬甸,英國人也不過覺得這是一場中國猴子打日本猴子的戰爭,又愚蠢又自負,就好像我們以前被人分得七零八落,還嚷什么以夷制夷一樣可笑。還有啊,我們說英國人敗光了緬甸,這可只是他的殖民地,我們呢我們快敗光了我們自己的祖國。”
“他想法真多!”死啦死啦猛力拍了拍我,從我們身邊超過,他走向前邊的迷龍,看來又有人要被折騰。
我不理他,我發現這貨在時要想說自己的話最好就是不理他,“我越來越后悔來這趟了,郝老頭,你害死我了,我該安安靜靜在禪達爛死的。”
郝老頭干笑了兩聲,而答腔的仍是前邊的死啦死啦,這家伙的耳力有點兒非人,“翻譯官,我立馬就弄個英國醫生來治你的腿。”
我怒從心頭起,瞪著他,“我告訴你件事吧?”
死啦死啦無所謂地說:“說吧,我啥破爛都收。”
“你再能打也沒有用。緬甸這場仗,咱們輸死了。”我瞪著他,我已經說了夠軍法從事的話,但夠軍法從事的事我之前也沒少做。他看著我,那表情與軍法什么的完全沒相干,“我又不是在為英國人打仗你瞪著我干什么?”
這回他真走了,拍著打著一不發的迷龍,再不管我這邊。
郝獸醫唏噓了一下,“他是在為我們打戰呢。”
我潑他的冷水,“老頭子啊,亂激動的老頭子,你要小心中風啊。”
我們睡在倉庫里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比較會照料自己的人睡在倉庫里俯拾即是的板條箱上,我們每個人都盡量讓自己來之不易的武器離自己近一些。
鼾聲如雷,我瞪著黑漆漆的穹頂看-一群人的鼾聲夾在一起實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有高調,有低音,回旋的,詠嘆的,歡呼的,如泣如訴的。
行伍多年,最恨的事就是打鼾。家父要求寢食無聲,打小就家法高懸,揍得我對睡覺和吃飯都有下意識的厭惡。
我拼命跟自己說這覺來得不易,從登上飛機就進入一個瘋人的世界,瘋子累了倒地就睡,我們卻又得瘋又得清醒可世界上騙不來的有幾件事情:心安理得、誠實、天真、睡著。
我看著郝獸醫從漆黑里摸了過來,一會兒撞了箱子,一會兒絆了板子,他背著我給他的醫藥箱,就算伸手就能夠著我們這幫躺著的家伙,可剛從外邊有亮的地方來,老頭兒在這黑過頭了的地方仍得摸索。
我輕輕噓了一聲,于是郝獸醫摸上了我的臉。
“那是我的鼻子眼。”我說。
“對不起對不起。”他摸索著坐了下來,“英國人這給找的啥鬼地方?黑得跟娘肚子里似的。”
“倉庫啊。放我們這幫野人到處亂跑要丟了他們的英國面子的,老紳士說不定還真在想法給我們塞回娘肚子呢。”
老頭兒嘿嘿地樂,“那敢情好。那我就回西安了。”
“給死啦死啦治肩膀啦?你加把勁兒把他治死好嗎?像對我們一樣。”我問老頭兒。
老頭兒搖搖頭,“你要不遂愿啦,那家伙屬四腳蛇,傷肉不傷骨的,拿簽子蘸了藥捅進去就好,連他和英國人拌嘴都不耽誤。”
“他又在跟英國老潑皮拌嘴呢?”我開始往起里爬,和英國人吵架是我愿意做的事情,但被郝獸醫拉住。
老頭兒拉住我,“得了得了。老潑皮明說了不歡迎沒有紳士風度的翻譯,而且弄來一個很有紳士風度的翻譯。死啦死啦也說讓你好好躺著,明天再三米以內。”
于是我又躺下了,躺在板條箱上,老郝躺在箱子下。
“你真相信他?”我問。
郝獸醫答非所問,“信不信由你。他在跟英國人要醫生,治你的腿。不是我這樣的醫生,是像樣的醫生。”
我沉默,在沉默中摸索著我的腿,“這是誰的腿?我忘球的了。”
郝獸醫嘆了口氣,“睡吧睡吧,這年頭誰又還記得個什么?你看老子,被你們死丘八裹進來打仗,就成了個浮萍的命,就心里記得自己個根。”
“他媽的睡不著。”我說。
“年紀輕輕,你憑什么睡不著?”
“明后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憑什么睡得著?”
“最不濟象我,一事無成,就這么老死。可憑什么睡不著?”老頭兒不依不饒。
“沒心思跟你老糊涂扯了。”
郝獸醫在黑暗中苦笑,“你睜著眼的吧?你閉上眼。”
“閉上也睡不著。”我說。
“你閉上。”
我閉了眼,一瞬間腦子里充滿了血肉橫飛,馬驢兒在機槍彈的沖擊力下飄走,連長在燒,迷龍抱著李烏拉的尸體站在淺灘,死啦死啦像個猿人一樣挺著滴血的槍刺鬼叫,這中間閃現了一個女孩,在這樣的紛亂中我記得她叫小醉。
然后我聽見郝獸醫在哼歌,就他那嗓子跟老鴉有一拼,大概是陜西人哄小孩子睡覺唱的歌。
我轉了個身,“嚎什么嚎啊?我他媽又不是你兒子!”
郝獸醫“嗯“了一聲,“我兒子跟著湯恩伯的部隊在打仗呢。閉上眼,閉上眼。”
“閉上眼也睡不著!”
我閉上眼,這回很安詳,再沒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出現,郝獸醫輕輕拍打著我的手,他還是哼哼他難聽的老鴉調。
我就想我怎么可能睡得著,我就這么一直把自己想睡著了。
我被人推擻著,我開始驚叫,那叫聲嚇到了我自己,我猛坐了起來死掐著推我的人然后我在那群老油條的哄堂大笑中清醒。
不辣、要麻、康丫們大笑著看著我,我手上死死掐著阿譯的脖子,連嚇帶掐,阿譯臉色慘白,我訕訕地放開,阿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壓抑著咳了兩聲。
“我就是告訴你有衣服了。”他說。
我看了看他新穿上的英式軍裝,而更讓我注意到的是他手上拿的剪子-和一個剪零碎了的馬口鐵罐頭。
阿譯解釋說:“英國人的銜跟咱們不一樣,我剪幾個咱們中國的銜戴著。”
我想嘲笑他可是未遂,最后摸了摸他被我掐過的喉頭。
我打算忘掉曾被阿譯打過黑槍只要不用和他一塊兒再上戰場。”
我睡眼惺忪地走過倉庫,王八蛋們都早起來了在外邊洗漱自己,這倉庫里幾乎空著。我看著板條箱上放著的那些東西:我們每個人都有衣服、一副綁腿、一個背包、水壺和少量而難看的m1917式鋼盔。逆著打開的倉庫大門透進來的日光,那些東西看起來很溫暖-我觸摸它們,那種溫暖讓我覺得很悲傷。
我們中間黑皮的那幫家伙在倉庫邊,用膠皮管子的水龍洗凈自己,用剛拿到的毛巾包著剛拿到的肥皂當流星錘打仗。我們抓住跟著要麻上了一班機的一個家伙,束住了他的褲腿然后往里邊灌水,讓他舉步維艱地穿著一條燈籠褲。
英國人的哨兵奇怪地看著我們郝老頭兒給自己打了滿頭的肥皂卻找不著水管,他閉著眼摸索著,我們卻一直在移動著水管,放在一個他夠不著的地方。
康丫得得令臺令令臺地唱著某段武生戲文,包著肥皂的毛巾被他當馬鞭子揮舞,肥皂飛了出去,滑了一段落在獨霸一個水管子正在沖洗自己的迷龍腳下其后果是滑得迷龍仰天一跤。
我們都老實了,我們中的康丫有一種頭破血流至少是鼻青臉腫的預感。
迷龍暈頭轉向地坐在地上看了看,然后抓起那塊肥皂給自己打肥皂。
我們只好呆呆地看著他。
迷龍也許完了,迷龍真的是不再像迷龍。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