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柳貴妃正和眾人談笑風生,周嬤嬤悄悄出去,隨即又悄悄進來,在柳貴妃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柳貴妃神色微黯,隨即又慢慢舒展開來。
自從芍藥花宴后,她在后宮已經不像從前那般只手遮天,尤其鄭修容掌宮的時候,她手底下的人被折騰走了不少,如今可用的心腹越來越少。但這次為了讓毀掉裴元歌的繡圖,讓她無法參加斗繡,她不得不暴露孫美人那里的人手。這樣明顯的情形,以裴元歌的聰明,定然是能夠看出來的,這個小太監十成十保不住命。柳貴妃心中難免有些心疼。
不過,為了能夠讓燁兒的禁足解除,倒也值得!
眾人正說笑時,忽然有人高聲通報道:“皇上駕到。”
這座宮殿原本就是皇帝用來接待荊國使者的,也是斗繡的所在,現在既然皇上過來,想必斗繡也就快開始了。這種關系到兩國議和的場面,眾位小姐們顯然不適合在場,因此都紛紛回避到側殿去,卻又忍不住好奇,隔著珠簾悄悄地往外看。
等到眾人回避好,皇帝便帶著朝中重臣進入殿內,又是一陣參拜,這才紛紛坐好。
皇帝便問柳貴妃道:“怎么樣?有沒有出色的繡品?”
“皇上且瞧那里。”柳貴妃指著懸掛著刺繡的地方,笑吟吟地道,“剛才眾位小姐們的繡品各有各的好,但最后卻是這幅朱門錦繡逼真生動,被公認是最好的繡品。說起來就連妾身第一次看到這幅繡品時,也還以為這牡丹花是真的,差點鬧了笑話,想必荊國使者的繡品再好,也比不過這幅。”
看著那副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皇帝點點頭,道:“是不錯,誰繡的?”
“回皇上的話,是燁兒的侍妾袁氏所繡。”柳貴妃淺笑著道,如果待會兒這幅繡圖能夠壓下荊國使者的氣焰,繡制繡圖的袁氏是必然要論功行賞的,到時候袁氏趁勢求情,再加上柳氏的推動,想要解除燁兒的禁足大有希望。
聞,皇帝眼眸中閃過一抹幽暗的光芒,問道:“泓墨的皇子妃送的什么繡圖?”
這問的就是裴元歌了,柳貴妃心中一沉,臉上卻仍然笑意溫然:“若蘭倒是早就來了,送上了一副松鶴延壽,倒也十分精致,只是不如這幅朱門錦繡逼真。倒是元歌這孩子,至今還沒見蹤跡。”頓了頓,笑著道,“只怕是有什么事情耽誤了,不如妾身再命人去催一催?說起來,元歌的繡技也很了得,說不定會有更好的繡圖,也是大夏的光彩。”
確定裴元歌準備的繡圖已經被污,不可能拿來斗繡,柳貴妃也不吝嗇說幾句好話。
皇帝正沉思著,外面已經有人高聲通傳道:“荊國使者到!”
荊國使者既然已經到了,那斗繡差不多也要開始,就算眼下再派人去請裴元歌,時間只怕也趕不及,而皇帝也不可能為了等裴元歌的繡圖而延遲接見荊國使者……柳貴妃越想越覺得事情平順,想必不會出什么意外,心中稍定。
皇帝顯然也明白,微微嘆息道:“宣!”
很快,身著深藍色荊國官服的使者便進入殿內,當頭一人國字臉,濃眉大眼,脊背挺得直直的走進殿內,顯然便是議和正使,后面跟著兩個身形矯健的侍衛。
行禮過后,議和正使便道:“微臣早就聽聞大夏泱泱大國,文采精華,刺繡也是十分興盛,正巧敝國也流行刺繡,正好互通有互,相互交流,因此敝國國主便命微臣帶來一副繡圖。想來大夏泱泱大國,人才輩出,刺繡想必也是驚艷絕倫,敝國這粗淺手藝,定然是要出丑了。”
辭貌似恭謹,語調卻十分驕矜。
他刻意奉承說大夏泱泱大國,人才輩出,他的繡品必然會輸,下之意就是如果待會兒的斗繡,大夏的繡品不能夠將荊國使者帶來的繡品壓下的話,那大夏也就妄稱大國。若是開頭便被荊國的氣勢壓住,即便議和是由荊國提出的,議和過程中也會有經過占據主動。
只有將荊國的風頭狠狠壓住,這場議和,大夏才能占據最大的優勢,謀得最多的利益。
他想要先聲奪人,皇帝卻不愿意被他掌控局勢,淡淡道:“說起來,荊國與大夏原本有許多東西都是相同的,不止刺繡,聽說荊國亦是十分喜愛鮮花草卉,想必荊國使者對花卉也十分精通,正巧這院里擺放了幾盆時令花卉,不知道正使能否認出是什么品種?”
荊國正使微微皺眉,卻還是轉身朝殿外望去,隨即便失笑道:“這些菊花都是金盞菊,色澤金黃,倒也不算是凡品,倒是那盆魏紫很是非凡,這樣的時節,居然還有牡丹花綻放,極為難得。”
方才皇帝詢問,柳貴妃答話時,眾人都聽在耳中,知道這是皇帝給荊國使者挖的坑。
荊國使者想必以為皇帝是故意要刁難他,因此嚴陣以待,不愿意在識花上輸了一籌,卻不知道皇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乍看之下,荊國使者居然也將那副繡圖當做是真正的牡丹花,看來這次斗繡大夏定然是要贏的。
溫閣老便上前一步,笑道:“正使大人只怕瞧錯了,那盆牡丹花正是我大夏的繡品。”
荊國正使一怔,頓時和身后的侍衛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便走到袁初袖的繡品之前,伸手觸了觸,隨即打開手中的錦盒,抖出里面的繡品,所繡的內容赫然也是牡丹花,只不過,朱門錦繡的牡丹是魏紫,荊國繡圖上的牡丹花卻是姚黃,兩只牡丹花并蒂而開,花團錦繡,繁麗茂盛,恍若真實,若不是親眼看著侍衛從錦盒中取出,只怕人人都要以為這也是真正的牡丹花。
荊國使者所帶來的繡圖,竟然也是一副逼真到令人產生錯覺的牡丹花!
這下在場眾人都有些驚訝,也有人忍不住圍攏上去,發現兩幅畫所用的刺繡手法十分相近,都是圖案微微凸出,顯得格外立體逼真,而繡工也是同樣的精致絕倫,挑剔不出半點瑕疵,兩幅畫并列掛在金盞菊中,恍如花中王后競相生輝,竟是難分高下。
不過先前荊國使者誤將朱門錦繡當做真正的牡丹花,而荊國的繡圖卻是侍衛從錦盒中取出來的,因此眾人都沒有這樣的錯覺,因此若是從氣勢上論,倒是荊國使者略輸了一籌。
荊國使者微微皺眉,這副花開錦繡,原是荊國剛剛研究出來的繡技,能夠將花朵繡得栩栩如生,原本以為這次到大夏定然能夠勝出,沒想到大夏竟然也有凸繡之計,兩幅繡品竟然剛好撞上,難分高下。好在此前來便有十足的把握,眼下也只有……
就在兩幅繡圖難以評斷高低之時,不知從哪里忽然飛出一對玉色蝴蝶,在空中盤旋了一陣子,便悠悠然地朝著繡圖的方向飛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荊國使者帶來的花開錦繡上,玉色的翅膀微微顫動著,卻是停留不去,看它們的樣子,竟是將這繡圖繡出的牡丹花當成了真正的牡丹,想要采拮花粉。
如今天氣漸漸寒冷,因此這對蝴蝶很快便被凍死,從繡圖上翩然離開,落在了地上。
“看起來,這人眼無法分辨高低的牡丹花繡圖,竟是由這蝴蝶分辨了出來。”荊國正使有些自得地笑道,“兩幅繡圖所用技藝相似,繡工都精湛得挑剔不出瑕疵,然而,畢竟蝶最識花,比人眼更甚,顯然蝴蝶認為我荊國的繡圖更為逼真,這繡圖的高低,也就一目了然了。”
深秋初冬的時節,哪里來的蝴蝶?這其中分明有蹊蹺!
雖然這蝴蝶來的蹊蹺,但兩幅繡圖并列掛在一起,蝴蝶卻只停留在荊國使者帶來的繡圖上,半點也不曾飛向大夏的繡圖,荊國使者以此論斷繡圖高下,倒也算是合理。只是不知道那蝴蝶為何直直飛向荊國使者所帶來的繡圖上,難道說荊國使者的繡圖當真比大夏的繡圖更為逼真嗎?
群臣看在眼里,都覺得很是不甘心,但又無法駁斥。
輸了?竟然輸了!
柳貴妃早已經如墮冰窟,她好容易從江南尋到的繡娘,新研究出來的繡技,原本以為定然能夠奪魁的,沒想到竟然和荊國使者所帶來的繡圖撞車撞得正著,而原本難分高下的局面,卻被這一對蝴蝶攪亂,到最后竟然輸給了荊國使者,這讓她如何能夠甘心?
如果斗繡無法勝出,那又如何能夠為燁兒求情?
而在這時候,忽然有小太監悄悄進來,對張德海耳語幾句。張德海面色微變,悄聲道皇帝道:“皇上,奴才命人打聽過了,聽說九皇子妃攜帶繡圖來此的途中,被人潑了一盆水,也污了繡圖,又回去換衣裳,這才遲了。”
皇帝眼眸一閃,銳利的眼眸頓時轉向柳貴妃。
柳貴妃這才知道,雖然斗繡已經開始,但皇帝仍然遣人去打聽裴元歌的行蹤,而現在……
“這宮里的下人越來越放肆,連皇子妃都敢這樣對待,貴妃掌宮是否太不利了些?若真是擔不起這樣的責任的話,不妨讓莫昭儀和謝充媛從旁協助,也免得皇宮亂了章法。”皇帝神色淡漠,聲音冰冷地道。
柳貴妃心中一顫,頓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皇帝這樣說,分明是已經明白那盆水的貓膩,若是袁初袖的繡圖贏得斗繡倒也罷了,只要抓不到證據,皇帝也未必能夠把她怎么樣;但如今袁初袖的繡圖輸了,若是裴元歌原本準備的繡圖能夠贏得斗繡,卻被這盆誰毀掉,致使大夏在荊國使者跟前落了顏面,導致議和開始便落在下風的話,那事情就真的麻煩了。
到時候就算小太監的事情沒有證據,但掌宮不利的罪名定然是要扣在她的頭上。
有了這個把柄,她才剛剛得到的權柄,說不定又要失去……
皇帝只淺淺地說了這句話就又轉過頭去,顯然有荊國使者在此,不宜當眾論柳貴妃的事情,但行之中,無不昭顯著他的震怒。
柳貴妃心亂如麻,但眼下這情形,也沒有機會讓她分辨。
“當然,這斗繡之事是由敝國國主一時興起,準備周全,微臣也不能占了這便宜,單此一副繡圖,也未必就能夠代表大夏刺繡的水準,如果大夏國主能夠拿出更好的繡圖,互相交流,微臣也是樂意之極。”眼見著占了上風,荊國使者得了便宜還賣乖,貌似公正地道。
但實際上,既然大夏國主拿出這副繡圖與他比斗,自然就是最好的。
這點在場眾人無不心知肚明,看著荊國使者那副嘴臉,心中都覺得十分厭惡,只可恨拿不出更好的繡圖來堵他的嘴,心中都憋屈不已。
柳貴妃看著這情形,心中愈發忐忑起來。
這一刻大夏受到的羞辱越深,等到議和結束,她的處境就越不妙,畢竟,如果裴元歌的繡品當真十分出色,卻毀在她的手里的話,導致大夏現在局面失利,那她的罪責就越大了。尤其這些眾臣,都會將此刻在荊國使者身上受到的屈辱和憋屈遷怒到她的身上來……。
眼下,柳貴妃倒真心希望能夠出來一幅驚世之作,將這荊國使者的風頭壓下去。
可是,還有誰能夠做到呢?
“看起來大夏似乎沒有別的繡圖能偶拿出手,而這副繡圖就是大夏刺繡的最高水準,原來不過爾爾!”荊國正使見眾人都啞口無,神情越發得意起來,“虧得大夏還妄稱泱泱大國,刺繡是由大夏傳過去的,如今卻在我荊國發揚光大,反而將大夏的繡品壓過,若是就這樣讓我們荊國臣服,未免讓人無法心服吧!”
這下卻是將問題升級,從繡圖引申到了兩國的形勢上。
荊國的刺繡源自大夏,現在卻將大夏壓過,任誰也會覺得大夏衰落,有這個借口說道,荊國的氣焰就越發囂張,這對議和是極為不利的。
“原來荊國使者不是來議和,而是來挑釁的!”刑部尚書裴諸城忽然冷哼道,“既然如此,荊國又何必向我大夏求和?”卻是拿大夏和荊國的戰事作為證據,是荊國先向大夏求和,從局勢上說,自然是荊國弱而大夏強,憑借雙方的戰勢來壓荊國一頭。
“我荊國既然議和,自然是有誠意的,只不過也要大夏能夠讓我荊國軍民心服口服才是,否則,若大夏只想要仗勢欺人,以強壓弱,那我荊國縱然舉國皆亡,也不會屈服!”荊國使者口齒十分伶俐,并不被裴諸城的話語所壓,反而變得十分強硬。
而經他這樣一說,倒像是大夏橫行霸道,欺壓鄰國,一下子就竟荊國放在了輿論的制勝點上。
就像二皇子所說的,如今荊國的情形本就不妙,如果再不表現得硬氣點,只怕要任由大夏宰割。相反,如果擺出寧可玉石俱焚的架勢,想必大夏也要思量再三,畢竟繼續征戰對大夏和荊國都沒有好處,戰爭時間太久,規模太大,對大夏也是拖累。只要這樣,他們才能夠在議和中占據主動,為荊國爭取最大的利益。
“是否我大夏的刺繡能夠壓過荊國,荊國軍民便能夠心服口服呢?”
就在這時,清脆的女子聲音在院中響起,隨著太監們的通報聲,裴元歌氣勢恢宏地走進殿內,身著皇子妃的正服,珠環玉翠,盛裝打扮,顯得格外雍容華貴,氣度逼人。她先不進殿,在殿內對皇帝福下身去,道:“父皇,妾身因為路上遇到一點事情,來得遲了,又聽到這荊國使者無禮驕橫,忍不住開口辯駁,還請父皇恕罪!”
看到清麗如蓮的裴元歌,荊國正使身后的侍衛眼眸中忽然閃過一抹亮光,待到聽到周圍宮人稱呼她為九皇子妃,又是一怔,原來是那個宇泓墨的妻子!
好個氣勢驚人的女子,可惜已經成親了,而且還是那個宇泓墨的妻子……
沒想到裴元歌竟然會來,難道說……皇帝思索著,臉上浮現淡淡笑意:“起來吧!”
“謝父皇!”裴元歌盈盈起身,看了看荊國使者,臉上浮起一抹不屑的笑意。
被裴元歌麗色所驚,荊國正使正覺得驚艷,看到她那不屑的冷笑,忍不住道:“九皇子妃笑什么?”他也聽到了周圍宮人對裴元歌的稱呼。
“我笑有的人如同井底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裴元歌冷笑道,“你們荊國既然向我大夏求和,那就手下敗將,不足勇,難道因為你們一幅繡圖,我大夏還要動全國之力,跟你們爭這個風頭嗎?不過是隨手找出的一幅繡圖,跟你們逗著玩罷了,居然還真當這就是我大夏刺繡的水準,以此洋洋自得,這般狂妄,當真令人好笑!”
被她這樣一說,倒顯得荊國使者淺薄狂妄,周圍眾臣臉上頓時露出了一抹笑意。
裴諸城更是神情驕傲,還是歌兒口齒厲害,一下子就將局勢翻轉。
見周圍眾人的目光,好像自己是個天真幼稚的孩子,在這里夜郎自大,荊國使者不由得又羞又惱,惱聲道:“九皇子妃口齒當真伶俐,只是如今大夏的繡品輸給我荊國是不爭的事實。倘若九皇子妃覺得我夜郎自大,也請拿出真正令人震撼的繡品,好讓我輸得心服口服!”
只一開口,他就知道論口齒,他只怕說不過這女子,因此咬緊了要在繡圖上分高下。
“罷了,既然你這樣誠心求教,那本宮就來指點指點你,雖然說本宮的刺繡在大夏也排不上前幾名,不過指點你們這些繡圖還是綽綽有余的!”裴元歌絲毫也不謙讓地道,“正使大人這幅花開錦繡,與旁邊的朱門錦繡最多不過平手,至于蝴蝶停留,也不過是因為刺繡的絲線之前用牡丹花香粉泡過,沾染了花香,這才引得蝴蝶前來,與逼真不逼真哪有半點關系?這是本宮早就不玩的小把戲,虧得正使還有臉在這里洋洋自得?”
荊國正使神情驚訝,顯然是被裴元歌說中了。
聞,眾人才知道為何蝴蝶會停留在荊國使者的繡圖上。
“既然是斗繡,自然要以刺繡分高下,耍這種小伎倆有什么意思?”裴元歌淡淡一笑,“既然正使口口聲聲說要以繡品分高下,本宮這里也有一副繡圖要請正使指點,順便讓正使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刺繡!”說著,輕輕地拍了拍手,揚聲道,“紫苑,青黛,將本宮的繡屏送上來!”
紫苑和青黛早在外面候著,聞立刻帶領宮女太監們抬著一幅繡屏緩緩進來。
繡屏一亮相,偌大的宮殿頓時鴉雀無聲,寂靜得針落可聞,包括荊國使者在內的眾人神情中都寫滿了震撼……
題外話
抱歉,昨天到今天下午,蝴蝶這里一直在停電,只能托朋友發個公告~現在蝴蝶的身體好多了,謝謝親們的關心,也謝謝親們的理解和支持~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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