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雪玉一跺腳,警告地盯著裴諸城。
見她有些氣急敗壞的模樣,裴諸城微微一笑,想起年少時光的輕狂,不由得也有些恍神,又想到明錦,許臉上閃過黯然之色,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也許很多事情都不會是今天這樣子……好一會兒,他才搖搖頭,道:沒——還未說完,白霜忽然進來,向眾人福了一身,這才向裴諸城道,老爺,方才章府派人送來一封信,說是要緊要緊,請大小姐親自過目。說著,將手中的信箋雙手遞上。
裴諸城皺了皺眉頭,從初時相識開始,他就對章府十分厭惡,后來無奈納了章蕓,又有了裴元華和裴元容兩個女兒,加上章蕓的勸說,關系算慢慢緩和了些,雖然不親近,卻也有來往。不過在章顯進了御史臺后,這種厭惡又冒出頭來,這時候聽到是章府的信,不免有些皺眉,道:既然要緊,華兒你就看吧!
裴元華點點頭,接過信封,拆開,才看了兩行字,頓時面容大變,跌坐在椅子上。
精美的信箋從她手中飄落,然落于地上。
見狀,屋內眾人無不驚訝,裴元歌和舒雪玉更是奇怪,裴元華素來善于偽裝,從來不曾泄露絲毫情緒,信里到底寫了什么,竟然讓她如此失態?裴元歌尤為好奇,心中卻也微微覺得有些放松,這樣看起來,裴元華也是有她的弱點的,倒并非像她表現得這般天衣無縫。這就好辦了,只要能找到這個弱點……
裴諸城關切地問道:華兒,怎么了?
裴元華只覺得腦海一陣空白,又好似晴空中炸雷不住地作響,炸得她眼前一片模糊,耳邊嗡嗡的聽不到任何聲音,腦海中只反反復復地浮現出那幾個字。她揉著太陽穴,恍恍惚惚地看著眼前的人,好一會兒才微微緩過神來,依然難以掩飾慘白的臉色,聲音有些嘶啞地道:父親,女兒……女兒覺得有些不太舒服,想要先告退,回院子休息下,還請父親……請父親準許!
說著,只覺得眼睛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卻強自忍耐。
裴諸城見她情形的確不對勁,點頭道:好。華兒,你不要緊吧?要不要請大夫?
不必了,女兒只是……裴元華搖搖頭,卻沒有再說下去,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房間。出門時一個腳軟,幾乎跌倒,好在她的大丫鬟流霞機靈,及時扶了她一把,這才沒事。定定神,甩開流霞的手,步履踉蹌地朝雨霏苑走去。
裴元歌看了看眾人,上前去將地上的信箋拾起。
潔白的宣紙嵌著銀絲,繪著紅梅,染著淡淡的花香,正是京城女子間十分流行的染香箋,只看了幾行,便大吃一驚,望著裴諸城和舒雪玉的目光,勉強一笑,道:信上說,大姐姐的待選落選了……心中卻在驚訝,怎么會是這樣?這怎么可能?
在前世,裴元華的待選明明是選上的!
之前她封閉內斂,與裴府所有人都不親近,后來有了章蕓的割肉療病后,她親近章蕓。但沒多久,裴元華就被選入宮中,成為御女,所以她前世與這位大姐姐的交集十分少。而在她嫁人之后,為了給宮中的女兒打點,章蕓曾經幾次向江南的她索要錢財。裴元歌記得很清楚,在她前世死前不久,裴元華剛剛晉封為妃,而這一點,恐怕也是萬關曉舍她而選裴元容的一個原因。
為了防著裴元華將來入宮給她使絆子,她才要埋下葉問卿這顆能在宮中使力的暗棋。
怎么今生,裴元華居然落選了?
有了這件事,房間內的氣氛又低沉了些許。不過,裴諸城本就對裴元華參加待選不以為然,落選也沒什么失望,只是盤算著也要給大女兒找門好的親事,倒是又多了重心事。等早膳再擺上來,匆匆用了些,便趕著到刑部應卯。屋內只剩舒雪玉和裴元歌二人,思索著裴元華落選的事情,舒雪玉則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
以裴元華的心機,入宮后說不定會步步高升,到時候反過來為難她和元歌,因此她落選算是件好事。
不過,這樣一來,裴元華又要留在府中,未免讓人多了幾分憂心。
正思量著,抬眼透過雕花窗欞,看到依然跪在外面的柳姨娘和肖姨娘,想到方才裴諸城出乎意料的處置,再想到那晚,他說會回來,就真的回來了,感到有些欣慰。但再一細想,卻又覺得有些感傷。經過這么多年,這么多是非,他又怎么可能還是當初那個愣頭小子?就連自己,不也變了嗎?
真的不知道,這種變化究竟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元歌,外面那兩個人,要怎么辦好?
裴元歌隨意掃了一眼,對于方才兩人的行徑十分不齒,有心懲治她們,便道:既然是父親讓她們跪的,那就等父親回來再說吧!父親到刑部公干,這幾日又繁忙,就算能回來,至少也要到下午,就讓這兩個心懷鬼胎的人跪著吧!只是片刻,心思又轉到了裴元華落選的事情上,如果裴元華落選的話,以后很多計劃都要重新布置了……
居然落選?居然落選!
這怎么可能呢?這怎么可能啊?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四周無人,院子門口又有流霞流霜守著,不會有人進來。在這個完全安全封閉的空間內,裴元華的臉上終于流露出彷徨無依的失落、不解,以及傷心憤怒,復雜的表情,焦慮的情緒,使得她明艷的容顏扭曲得幾乎猙獰起來。她怎么可能會落選?論美貌,論身份,論才華,論各種技藝,論處事溫厚大方……不管論什么,她都是頂尖兒的,是最好的,怎么會落選呢?
連章文苑那個丫頭都能選上,為什么她會落選?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裴元華忍不住怒喊出聲,順手抓起手邊的白底青花瓷的官窯茶盅往地上砸去,清脆的碎裂聲讓她找到了發泄的途徑,接二連三地抓起那些精美昂貴的瓷器,噼里啪啦地砸個粉碎。望著滿地的碎片,氣喘吁吁的裴元華忽然間又傷心起來,伏在椅子上痛哭出聲。
這怎么可能呢?明明她是如此優秀,如此出類拔萃,怎么會落選呢?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會這樣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哭得累了,裴元華慢慢停了下來,終于覺得冷靜了些。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忙去凈了面,重新梳妝,望著鏡中完美無瑕,看不出絲毫哭過痕跡的容顏,端端正正地做好,似乎那滿地的碎片都與自己無關。這才溫聲喊道:流霞在外面沒?進來吧!流霜還守著門。
流霞知道大小姐心情不好,急忙推門進來,看到滿地的碎片,倒也沒有露出驚容。
大小姐從小就有這個習慣,只要生氣就會把自己關在屋內砸東西,越生氣,砸得越多越狠。只不過,這些年來,大小姐過得極為順意,這樣的大發雷霆已經很少見,看來這次受到的打擊很大,她要小心伺候,免得大小姐把氣撒到她的身上才好。
明天去領被砸的瓷器,知道該怎么說吧?有人在時,裴元華總是比較能控制情緒,即使這個人是從小服侍她到大,很清楚她個性的丫鬟,也是如此。就好像是一種莫名的力量,使得她永遠想要在人前表現出最好,最完美的一面,迎接眾人贊賞羨慕或者妒恨的目光。
是,奴婢不小心打碎了這些珍貴的瓷器,好在大小姐寬厚,沒有與奴婢計較。流霞駕輕就熟地道,因為這種事情,她落下了粗心大意的名聲,而大小姐則被稱贊說重情重義,寬厚大方……
裴元華滿意地點點頭,道:把這里收拾收拾吧!
起身去了內間,斜倚在酸枝木雕牡丹花的美人榻上,裴元華慢慢冷靜下來,開始認真地思索。
這次待選失敗,絕對不可能是她的緣故,那么,為什么會落選?想來想去,最有可能的有兩點:第一,章蕓被貶為賤妾,帶累得她身份再降,或許是覺得她身份太低,所以刷掉了她;第二,溫府壽宴上,她從葉問卿那里套出話,知道九殿下曾經向裴元歌詢問過她的事情,保不定裴元歌在中間搗鬼,說了她的壞話,導致她待選落選。
這兩點都有可能,而論起來,章蕓被變為賤妾,也是拜裴元歌所賜。
裴元華不禁捏緊了拳頭,眸色陰冷,一而再,再而三地擋她的路,壞她的事情……裴元歌,只是你自找的!敢壞我的前程,如果不能讓你一生凄慘落魄,生死悲喜都拿捏在我的手里,就難出我心頭這口惡氣!
但現在擺在眼前的,還有更迫切的一件事,就是接下來她該怎么辦?
待選三年一次,年齡要求十四到十八,她今年十六,顯然下次待選不會再有她的機會,甚至可以說,想要入宮成為貴人,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已經不太可能。也許她也只能像所有官家女子一樣,嫁給官家子弟。不過,縱然她美貌多才,但吃虧在是庶女,姨娘又是賤妾,恐怕很難說到顯赫的人家接納她。
如果,她是嫡女的話……
既然舒雪玉不肯成全她,沒辦法,只好把她除掉,扶章蕓上位,這樣自己也會變成嫡女。
但現在的問題是,章蕓是賤妾,是妾室中最低等的一種,絕對不可能被扶為正室。所以,如果她想要成為嫡女,就必須先解決章蕓身份問題,至少要讓她成為良妾,這就要在父親身上下功夫,倒并非毫無辦法,至少,這次待選落選就是個機會;再來就是要扳倒舒雪玉,讓她徹底倒臺,而今日柳姨娘和肖姨娘的事情已經埋下了火種,只等星火燎原之日便可。
盤算定了,再想到裴元歌,心頭又是一陣怒火。
剛才她那么失魂落魄的回院子,狼狽悲慘的模樣,肯定都被眾人看到了。不曉得有多少人會在心里暗暗嘲笑她,
要怎么折磨這個毀她一生的小賤人才好呢?裴元華仔細地想著各種辦法,突然間想起了姨娘提起過的一個人……
暖春四月,林木蔥蘢,將險峻的山脈點綴地綠意盎然,遠遠望去,深深淺淺的綠色交錯在一起,宛如一條柔軟美麗的綠毯,輕輕地覆蓋在山嶺之上。幾十名護衛騎著高頭大馬,擁簇著四輛馬車,沿著清幽寂靜的山路,緩緩地朝著山腰的白衣庵而去。
馬車的簾幕微微掀起,偷眼瞧著路兩邊的繁華似錦,彩蝶翩翩,車內不時發出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
一只彩蝶從窗口翩翩飛入,裴元華伸手想要去撲,卻落了個空,蝴蝶優雅地打了個轉,又飛了出去。盡管如此,裴元華卻絲毫也不覺得失落,笑容滿面,轉過頭來對著對面神色悠然的舒雪玉,感激地道:多謝母親的一片苦心,為了讓我能夠散心,答應出來進香,也多謝四妹妹愿意陪我。
心中卻是暗恨,她提出想要找個庵廟進香,這小賤人居然提名碧慈庵,分明是在譏刺她!
因為是散心,因此寺廟是否靈驗,香火是否鼎盛便在其次,重要的是要風景優美,安靜幽僻,眾人商議了半天,最后才決定來到京城西郊的白衣庵。因為難得有機會出來,舒雪玉不但帶了裴元歌,索性把裴元巧和裴元容都帶了出來,一道賞景散心,也免得被人指說偏心。
面對著這樣的美景,連帶舒雪玉也輕松適意起來,神色溫和:不必這樣,說起來倒是借了你的光,不然哪能看到這樣的景致?野外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花草的清香,以及泥土微腥的味道,聞一口便覺得神清氣爽,跟大院中那種勾心斗角的壓抑氣氛完全不同。
母親這是在寬慰我呢!裴元華笑道,忽然凝神道,咦,好像有笛聲傳來?
的確,隨著她的話語,眾人也慢慢聽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笛音,清淡飄渺,宛如空氣中的一縷白煙,似乎隨時可能飄散,卻又凝而不散,然地飄入耳中。漸漸地,笛聲慢慢清晰起來,就好像吹笛之人在不住地向眾人走近,笛音本清,又是在山林這種空曠地方,越發顯得輕靈如空山新雨,寂谷幽蘭,清新脫俗。
忽然間,笛音一轉,變得跳脫熱鬧,正如此刻百花盛開的美景。
而在這片繁華中,笛音突然拔高,仿佛一朵白蓮躍然水面,帶著與眾不同的高潔純凈,正宛如這幽谷的寬闊寂大,如鶯啼嚦嚦,如溪流淙淙,與這片山谷的幽寂靜美完全融為一體,讓人有熏然欲醉,飄飄離塵的感覺,情不自禁地沉醉在這清朗沖虛的笛音中。
一曲終了,原本鶯聲燕語的馬車頓時寂靜得針落可聞,都被這簫聲所吸引。
裴元歌更是從聽到第一聲笛音時,便如遭雷擊,怔怔然無法語。
滿意于裴元歌震撼呆愣的模樣,裴元華嘴角彎起一抹悠然的弧度,輕聲道:不知道是誰在吹笛,竟然奏得如此妙音?咦,聽,好像是那吹笛之人在說話。說著,掀起一角窗帷,望了過去。
清朗的男子聲音遙遙傳來: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生此意,自爾為佳節。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忽然縱聲長笑,高聲喊道,何求美人折——
山谷幽寂,被他這樣一喊,傳回重重回音,不住地重復著何求美人折這句詩。
裴元歌終于動了動,目光透過裴元華掀起的那角窗幃,投向遠方。
在離她們大約幾十步遠的地方,有個小小的突出的山丘。吹笛之人站在山丘之上,手執長笛,身材頎長,黑發如夜。身著簡單的絲綢白衣,隨著山風飛舞著,宛如隨時要御風而去。再加上方才清妙的笛音,華艷清新的詩句,此情此景,即使他背對著眾人,看不清楚容貌,也會讓人覺得,此人的容貌必定不會差。
然而,不必他轉過身來,也不必近前去看,裴元歌便能在腦海中勾勒出他的容貌。
秀麗婉約,姿容高潔。
那是前世曾經無數次縈繞心頭的容顏,是今生無數次在心頭浮現,孜孜念念的人。現在,終于又遇到了!從聽到第一聲笛音,裴元歌就認出了來人——江南慶州人士,萬關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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