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一聲長嘆,充滿了憂慮,飽含著母親對女兒的深沉愛意。
舒雪玉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你這還好些,你知道該教蘭兒什么,而我,卻是心頭一片迷茫。元歌這個孩子,聰明,有心機,有手段,行事處世有她的一套原則,雖然說處處都占上風,可是,一個人若是一輩子都在斗來斗去,就算最后斗贏了,難道會開心嗎?這個孩子心底好像沒有留戀,冷靜理智得甚至有些冷血,我甚至覺得,她好像連她自身都不在乎!看著這樣的元歌,我真的覺得很內疚,明錦當初生下元歌時,就說過,她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她臨死前又鄭重其事地將元歌托付給我,可是,我根本沒有照顧好元歌!
我看元歌不是挺好的嗎?溫夫人不解地道。
那是她人前的模樣,私底下我看到的元歌,好像周身都是陰霾,一點兒都看不到光亮!舒雪玉低聲道,聲音里充滿了擔憂和心疼,我很想教教她,把她這種性子扭轉過來,可是,我又不知道該怎么教她!
溫夫人聽得驚訝不已,想了想,安慰她道:別擔心,我看元歌是個聰明的孩子,一定能明白過來的!
很難!前幾年,諸城把元歌交給章蕓照顧,這件事他做得太錯了,章蕓嫉恨我,更嫉恨明錦,她對元歌一定不會有好心思。而我卻又在跟諸城賭氣,對元歌不聞不問,她一個人對抗章蕓,一定過得很難很難,甚至經過什么慘痛的事情,才會變成現在這樣,不相信任何人,只靠自己,為了報復章蕓不擇手段得甚至連自己都能夠犧牲!我原本想著出院,也許能做她的依靠,把她這種性子慢慢地扭轉過來,但我幫不了她,很多時候甚至需要她來幫我!舒雪玉也越說越覺得心痛,如水的眼眸里有淚光涌出,我覺得,也許諸城才是真正能幫元歌的人,他才真正能夠成為元歌的依靠,我真的很想跟諸城談談元歌的事情,可我又怕會弄巧成拙。嫻雅你說,我該不該跟他說?
她們曾經是最相信彼此的夫妻,而現在,就像他不再信任她一樣,她也不敢再輕信他了。
想到曾經恩愛甚篤的夫妻,如今竟到了這種地步,溫夫人百般感慨,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想了會兒道: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你也知道裴諸城那人的性子,愛恨都很極端,很難預料他會有什么反應。你們裴府的事情又復雜,雖然說現在章蕓被軟禁了,可未必不能翻騰,還是小心為妙!
不止章蕓,還有裴元華,她比章蕓更可怕。舒雪玉憂心忡忡地道,本來,章蕓倒臺算是個時機,即使我跟諸城說了,他一時半會兒不會相信,也有時間慢慢地觀察,慢慢地發現,跟元歌慢慢融合。但現在有裴元華在,我怕我這一番話讓諸城和元歌之間有些嫌隙,反而讓裴元華趁虛而入,離間了他們父女的感情,那我真的就罪孽深重了!
溫夫人皺眉:裴元華才十六歲而已,有這么厲害嗎?
在她看來,當初章蕓對付舒雪玉,分化離間裴諸城和舒雪玉之間感情的手段已經是足夠高明了,難道她的女兒也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舒雪玉正要說話,外面丫鬟又匆匆來報,說有貴客到了,兩人慌忙起身,整理下妝容,出去迎接賀壽的賓客。
這邊溫逸蘭帶著裴元歌等人往后花園走去,一路上幾次拉著裴元歌想說話,卻又礙于裴元華等人在此,自己又是主人,不能丟下客人不管,只能耐著性子招呼眾人。看出她的心思,裴元華微微一笑,溫和笑道:溫小姐,你跟四妹妹是好朋友,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就不用招呼我們了。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兩位妹妹的!
溫逸蘭一聲歡呼,道:謝謝你啦!
又叫了個丫鬟給她們領路,讓她們四下游玩。等到三人離開,親親熱熱地拉起裴元歌的手,道:你大姐姐人真好,你有這樣的姐姐真好!不像我家里那幾個姐妹,跟她們說話,要么曲意逢迎,要么畏畏縮縮,好像我整天都在欺負她們似的,害得我老挨父親的罵!
她是溫睦斂唯一的嫡女,其余的姐妹都是庶女,跟她并不親近。
裴元歌微微一笑,裴元華還是這樣,不放過任何一個給人好感的機會,不過溫逸蘭雖然性子直爽,跟裴元華卻不會有太多交集,更沒有利益沖突,所以暫時沒必要警告她,只道:既然說不到一起,就少見面,免得兩邊都不開心!溫逸蘭性子直,沒心眼,與其教她怎么耍手段,還不如避開那些庶女來得好些。
我娘也這樣說。溫逸蘭有些郁悶地道,很快又開朗起來,那你就該知道,我在家里有多無聊了吧?偶爾出去,也找不到合心的人說話。好不容易覺得跟你投契些,偏你天天悶在家里,也不出來,也不找我玩兒,我都想沖到你家里找你算賬去!說著,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欣慰道,你那府里姨娘厲害又壞,我就去了一次,她就一直欺負你,你又沒娘照看,人又傻乎乎地任人欺負,我真怕你在裴府被人欺壓,不過現在我放心了,你大姐姐人這么好,就算有人欺負你,她也一定會照應你!
傻乎乎地任人欺負?
裴元歌有些哭笑不得,這話來說溫逸蘭自己更合適吧?不過,她知道溫逸蘭是一片好心,心中微覺溫暖,微笑道:放心,我在府里很好!
你氣色也好得很,看來不是安慰我的!溫逸蘭忽然有些促狹地一笑,附耳道,我聽說了,今天五殿下和九殿下都要來,待會兒肯定又在桃源仙境那邊作詩作畫,要不要我偷偷領你過去看看?憑你的人才相貌,說不定能撈個皇子妃作作,到時候別忘了我的功勞啊!
溫姐姐!裴元歌故意臉一沉,我把這話告訴嫻姨去!
溫逸蘭忙拉住她,討好地道:好元歌,你別去,我逗你玩兒的而已!你要去告訴娘,娘又要罵我一頓,你舍得嗎?別去啦,快抓緊時間陪我聊聊天,待會兒人一多,小姐們肯定又要在落英園斗詩斗畫比才藝,我對這些最沒轍了,要是別的時候還能拉著你跑人,可這次我是主人,跑都跑不掉!待會兒一定要幫忙,幫我張羅張羅,要是有人找我下場,你可千萬得攔住!
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雙手合十,眼巴巴地看著她:拜托拜托啦!
裴元歌失笑,點點頭道:好吧!
正如溫逸蘭所料,來賀壽的小姐們多了起來后,就三三兩兩,或在庭中,或在溪邊,或在花叢,擺石桌石椅,幾碟點心,一壺香茗,便彼此斗起才藝來。這邊黑白對弈,那邊吟詩作對,這邊丹青妙手,那邊顏筋柳骨。看著溫逸蘭手忙腳亂的模樣,之前的懇求的確不是謙虛,遂上前幫忙,指揮丫鬟奔走,各處打點,等到所有人都滿意后,兩人已經滿頭大汗。
好元歌,這次真多謝你了!溫逸蘭拉著她的手不住道謝,趁這會兒不忙,你隨我到我屋里去,看上什么都送你,就當謝禮!往后府里再設宴,你可一定要來幫我啊!
裴元歌笑著瞪了她一眼:敢情是要我來做苦力啊?
你不是能干嗎?咱們是朋友,朋友之間相互幫忙是應該的,趕明兒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盡管開口,我保證不推脫!溫逸蘭再自然不過地道,忽然眼睛一亮,指著遠處道,咦,那不是你大姐姐嗎?好像在那邊亭子里斗畫,我們過去瞧瞧,好不好?
說著好不好,卻已經拉著她的手跑了過去。
對她說風就是雨的個性有所了解,裴元歌無奈地搖搖頭,只得跟著她跑了過去。
飛檐勾角的八角重樓亭內,十幾個衣著華麗的少女站在里面,四周早拉起魚絲,將眾人的繪畫作品懸掛起來,隨風微微搖曳著,淡淡墨香伴隨著顏料的味道,靜靜地飄散在空氣中。裴元華一身粉紫圓領通身長襖,眉目如畫,在這群鶯鶯燕燕中極為醒目。她正微微俯首,將最后一筆勾勒好,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
好畫!真是好畫!
不愧是被譽為京城第一才女的裴大小姐!
這次斗畫應該她是第一名吧!
或羨或妒的議論聲中,最中央一位氣度雍容的少女取過裴元華的畫作,光潔的宣紙上,百花盛放,姹紫嫣紅遍地盛開,紫金色衣衫的少年縱馬飛奔,雄峻的駿馬踏起花瓣無數,在空中漫漫飛舞,栩栩如生。整幅畫運筆細膩流暢,顏色鮮明卻很和諧,又緊扣畫題,實在是難得的佳作。京城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虛傳!少女點評道,贊賞地點點頭。
聞,四周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裴元華身上。
而在中所矚目之下,裴元華淺笑謙和,不露絲毫驕縱神色,更顯得大度從容,光彩照人。
在成就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聲的過程中,裴元華已經無數次經歷過這樣的場景,每一次都讓她感到由衷的滿足,而這次意義尤其重要,因為……正想著,一抬頭,看到裴元歌和溫逸蘭盈盈立在不遠處,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向兩人招手道:溫小姐,四妹妹,不如過來試試畫技?
溫逸蘭不懂繪畫,急忙推辭道:不用了,我不會。
有大姐姐珠玉在前,妹妹就不獻丑了!裴元歌倒是有些能夠猜出裴元華的心思,婉謝絕。
裴元華卻不肯輕易放過她,帶著溫和的笑容,柔聲道:四妹妹何必太謙?四妹妹所做的梅壽圖,連父親都贊好,當即撤下廳內皇上所繪的春梅圖,換上妹妹的佳作,可見妹妹畫技之高。又何必吝嗇?我以姐姐的身份命令你,不許推諉,快過來讓人見識見識你的才藝!
說著,不容她拒絕,已經鋪好畫紙,備好顏料,上前拉住她的手,將她拉到畫臺前。
這樣的行為無疑帶著點強迫的意味,但有了她前面的玩笑,配合嬌嗔頑皮的表情,卻讓人以為這是她們姐妹在嬉鬧,而絲毫沒有想到裴元華別有用心。
裴元華的這幅畫無論運筆、用色還是扣題都已經到了極致,連裴元華自己都覺得,這是她所做的最好的一幅畫,周圍人尤其是那位宮裝少女的贊嘆更證明了這一切。她有絕對的信心,裴元歌絕對無法超越她的畫作!
倒未必一定要裴元歌出丑,只是,要證明究竟誰才是裴府最出色,最優秀的女兒!
你也會繪畫啊?快畫給我瞧!溫逸蘭本就對裴元華有好感,還以為她是想為裴元歌揚名聲,跟著過來,推著裴元歌道。對于鎮國候府退婚的內情,她聽溫夫人說過兩句,但退婚對女子聲譽損害極大,如果能借這個機會,讓裴元歌贏得多才的名聲,也有所彌補。
宮裝少女亦含笑道:姑娘不妨一試!
周圍的少女則不忿裴元華屢出風頭,聽裴元華說裴元歌畫技了得,都巴不得她砸了裴元華的場子,個個高聲附和叫好,紛紛慫恿裴元歌下場。
眾情涌動之下,裴元歌再無法拒絕,只能道:以何為題?
就是這七個字,踏花歸去馬蹄香!裴元華指著亭子正中央懸著的一幅白練道,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這七個字。而四周的畫作也的確都是以馬和花為主題所做,大多都是如裴元華所畫的,馬蹄翻飛,花瓣飄舞,環顧四周,的確是以裴元華所畫最為出色,難怪眾人即使嫉妒,也不得不承認。
以裴元歌的眼光來看,裴元華的這幅畫的確已經到了極致。
若她也是這般作畫,最多也只能與裴元華持平,想要超越她,就必須別出心裁,尋找跟她不同的切入點。踏花歸去馬蹄香……踏花歸去馬蹄香……裴元歌突然眼前一亮,有了構思,提筆開始龍走蛇舞。
隨著她的畫筆,一副別樣的圖畫慢慢展現在眾人眼前。
與眾人以馬和花為主題不同,在她的畫里,馬和騎著只是一個遙遙遠去的背影,若隱若現,四周的花也只是粗略勾勒,以色熏染出一片紅紫,給人一種繁花繚亂的感覺。畫紙的正中央,則是一個清晰碩大的馬蹄印,交錯著朝著騎著遠去的方向延伸,一只玉色的蝴蝶蝶翼翩翩,輕盈地落在馬蹄印中央。
踏花歸去,馬蹄染香,以至于引來蝴蝶飛舞。
整幅畫中,虛化了踏花歸去四個字,著力烘托香這個全句的點題之字,既切題又別出心裁,比起其他化作直白的踏花歸去,更顯得意境悠遠,比眾人都高出了一籌。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裴元華。
呆呆望著裴元歌所做的踏花歸去馬蹄香,再看看自己的,裴元華當然明白,自己輸了。就如同科舉考試,切題是第一要務,裴元歌的畫在切題上就比她們所有人都高明,而且,這幅畫虛實相應,暈染和工筆畫的技藝都不輸給她,這樣一來,顯然是她輸了。
就在不久之前,邀請裴元歌下場的時候,她還信心滿滿,認為裴元歌絕對會輸給她。
而現在,在事實面前,她的信心滿滿,根本只是個笑話!
原本想要裴元歌輸給她,在眾人面前揚眉吐氣的同時,也讓父親認識到,究竟誰才是裴府最值得他驕傲的女兒。所以她用盡百般手段,不容裴元歌拒絕地將她拉下場,結果,最后卻反而是成就了裴元歌的名聲?望著寂然無聲的四周,眾人贊嘆的眸光,尤其是宮裝少女連連點頭的模樣,裴元華心中充滿了不甘。
好一幅踏花歸去馬蹄香,在這所有的畫作中,以此幅最合我心意!男子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聞聲望去,裴元歌頓時一怔,怎么會是他?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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