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這時候已是下午時候,明晃晃的日光隔著梧桐葉子照了下來,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印下斑駁的影子,瓦房屋子里卻格外的陰涼。
慧雅靜靜坐在西屋門內,把那枝從白瓷花瓶里抽出的雪白梔子花放到鼻端,輕嗅著撲鼻而來的清香,腦海里卻不由自主浮現出趙青的模樣。
趙青那么好,俊俏、潔凈、高挑、穩重、沉靜,全是她喜歡的,可是,她卻永遠只能暗中仰視他,永遠不敢讓趙青知道。
因為慧雅害怕,害怕趙青會覺得被一個出身低下的小丫鬟喜歡,是一件足夠恥辱的事情。
每次見到趙青,她先是歡喜,可是歡喜過后呢?徒留悵惘與難受,與其如此,還不如不見。
這樣,她就能沒有一絲妄想,一直安安生生地盤算安排自己的小日子,在這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朝代靜悄悄地活下去。
慧雅的眼睛里不知何時有了淚意,她強忍著鼻子的酸澀起身洗了頭發,搬張椅子在西屋門內坐了下來,把濕漉漉的長發攏到胸前,就著從門上掛著的竹簾透過來的陽光晾長發。
馬大娘給后院的客人送罷慧雅特制的紅燒肉,順便端著托盤往孫劉氏房里送了一碟紅燒肉、一碟釀螃蟹、一碟炸小魚、一盤蔥油餅和兩碗玉米粥。
慧雅有些累,不想吃東西,便把長發梳理整齊,重新洗了手,服侍孫劉氏吃飯。
孫劉氏看著碟子里的兩個釀螃蟹,想起了孫貴的話,便思忖著開口道:“慧雅,這兩只螃蟹,我只吃一只,另外那只留到晚上我再吃吧!”
慧雅聽了,似笑非笑地瞅著孫劉氏:“想給孫貴留一只么?”
孫劉氏啞口無:“……”
慧雅冷笑一聲:“我的親娘,你又把我給忘記了!”
她懶得服侍孫劉氏了,自己拿起一只釀螃蟹吃了起來。
慧雅吃罷螃蟹,見孫劉氏意意思思地不肯吃蔥油餅,猜到了孫劉氏還想給孫貴留一些,便自顧自地把剩余的蔥油餅全拿了過來,一點不剩全給吃完了。
孫劉氏看著只剩下幾片餅渣的空碟子,悄悄嘆了口氣。
孫貴一向潑皮,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就怕一個人——新來的縣尉趙青!
每當想起趙青,他那棒瘡還沒好徹底的股部腿部就針扎一樣的疼。
如今趙青大喇喇進了他的家門,他卻一聲也不敢吭,龜縮在房間里等著孫劉氏給他留吃的——馬大娘只會給他送稀粥!
用罷午飯,趙青三人又喝了杯茶這才離開。
飯菜簡單美味,酒水清甜可口,一切都是完美的,離開的時候趙青卻有些失落——慧雅一直沒有出現。
他沒說什么,只是起身時看了付春恒一眼。
付春恒這鬼靈精當即領會了上司意圖,掏出三個小小的銀錁子給了在一邊侍候的李媽媽:“媽媽,這是我們大人賞的。”
李媽媽接了銀子,眉開眼笑地接了銀錁子,屈膝行禮恭送大人們離開。
慧雅正在幫孫劉氏縫補衣物,聽到外面傳來皂靴的靴底敲在青磚路上發出的聲音,便起身走了過去,隔著簾子往外看。
她怕孫劉氏發現她的異狀,不過隔著簾子瞅了一眼趙青,就繼續回去做活。
客人離開之后,李媽媽神秘兮兮地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從袖袋里掏出三個銀錁子遞給慧雅:“慧雅,足有三兩銀子呢!”
她嘴里還嘮叨著:“趙大人一行人傍晚還得去王家莊巡視,晚上才回縣里……”
慧雅含笑接過銀錁子掂了掂,心道:趙青看著衣飾頗為簡樸,不像是個有錢人,這次足足賞了三兩銀子,真是讓他破費了……
她留下一個銀錁子,把其余兩個都還給了李媽媽:“媽媽,這兩個你和馬大娘一人一個!”
見李媽媽欲又止,慧雅笑了:“大家都忙了一中午,不圖落,圖什么?”要想人出力信服,就不能太小氣。
李媽媽雖然還有些不舍得,卻聽話地去尋在灶屋收拾洗涮的馬大娘了。以前是她在朱府護著慧雅,可是隨著慧雅漸漸長大,都是慧雅在保護指點她了,所以她很信服慧雅。
眼看著天色漸晚,慧雅便要讓馬大娘去村子里雇了個帶廂的車,預備花了二十個銅錢,坐車進城回朱府。
誰知道馬大娘很快就又回來了:“慧雅姑娘,不用雇車了!”
她邊走邊說:“我老婆子剛出門就碰上了里正。里正說剛送了趙大人去王家莊,趙大人給了他賞錢,吩咐他雇輛車送慧雅姑娘回城!”
慧雅聞一愣,一股又是甜蜜又帶著些酸澀的滋味在心底彌漫開來,心臟微微蹙縮,似被人輕輕捏‘擠,倒是說不出話來了。
她怕自己自作多情,撫著胸口悄悄告訴自己:孫慧雅,你可不要想多了,趙青只是可憐你而已……
到了朱府大門外,慧雅和李媽媽謝了趕馬車的車夫,這才進府去向王氏復命。
到了正房前面,慧雅發現慧秀牽著貴哥,和二娘董蘭英的丫鬟秋香、三娘朱梔子的丫鬟玉梅、四娘馬甜甜的丫鬟秀珠在廊下玩抓子游戲,便讓李媽媽進去回話,自己輕手輕腳走了過去,問道:“誰在屋里侍候?”
貴哥一見慧雅,也不玩抓子了,起身投進了慧雅懷里,抓著慧雅的一縷長發把玩著。他的舌頭有些大,如今都一歲多了,還是不怎么會說話,只會叫“爹”“娘”和“忒雅(慧雅)”。
慧雅憐惜地把貴哥抱緊,眼睛卻看著慧秀。
慧秀掃了一眼秋香、玉梅和秀珠,輕輕道:“說是在東京毛太師府做管家的宋姑夫要帶著大姑奶奶回來省親,三五日就要到了,老爺和各位娘正在商議安排房屋。”
慧雅抓住貴哥肉乎乎的小手把玩著,道:“既是男客,安排在儀門外客房里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