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父紅著眼睛看著女兒點頭,他中風還在恢復中,不太能說話。但宋明珠知道他想說什么。
宋明珠笑了笑:“爸媽,都什么時候了,你們還怕我受委屈,我又不是小孩子。放心吧,等過去云市,我就好好找份工作,你們就在家養老。”
離開江城是一家三口商量的結果,如今家道中落,在這座城市看盡世態炎涼,也懶得被人戳脊梁骨,干脆換個地方生活,也正好找個消費輕松一點的城市。
宋家二老本來一直擔心家中變故讓女兒承受不了,但不想這些日子下來,宋明珠竟然出其不意的平靜,還一手處理家里破產的事情,完全讓兩人大感意外,心中也不由得很是欣慰。
失之桑榆,收之東隅。也許這就是生活的殘酷,可以讓不諳世事的女孩一夜長大。
宋明珠待父母回房休息,自己悄悄踏著夜色出了門。
向懷遠的租房,她早就輕車熟路。如今他已然是外企金領,但租住的地方一直沒換,還是老舊小區的小房子。
敲門后,門很快從里面打開,向懷遠露出一張干凈但疲憊的臉,看到宋明珠,將她拉進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還好吧?”
宋明珠木木點頭,抬頭看他,他眼睛里都是血絲,神色疲憊,想來是工作勞累辛苦至極。
向懷遠皺皺眉,許是等得有點不耐煩:“怎么這么晚才過來?最近太累,咱們先休息,明天我去看看你父母。”
他不等宋明珠回應,拉著她自然而然進了臥室,也不管宋明珠欲又止的樣子,自顧地上床鉆進被子中,不出片刻便沉沉睡去。
宋明珠本來還想著怎樣開口跟他說清楚,雖然兩人算不上好聚,但爭取能心平氣和的好散。
她一直以為他是個冷漠的男人,但陳翠說的對,他其實心底很軟,不然他應該早就解氣地跟她一拍兩散,甚至再落井下石一番。
但是他沒有。
雖然這些日子,他并未對她表示過任何語上的關心,但事到如今,他不僅沒提過分手,沒揭露兩人關系的真相,還以男友身份給她錢。
宋明珠站在床邊看著他,不知是不是在做著什么不開心的夢,他眉頭微擰,像是心思沉沉。
宋明珠鬼使神差傾身湊上前,伸手在他眉頭摸了摸,哪知她剛準備收回手,卻忽然被捉住。床上的男人并沒有醒過來,只是迷迷糊糊拉著她,咕噥道:“怎么還不睡?”
宋明珠怔了一怔,也許是臨別的心存不舍,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脫了衣服,躺在了他身邊。
雖然知道他們的關系,不過是交易來的一場逢場作戲,這個男人一丁半點都不愛她。但其實說起來她也并不在乎,在這場感情里,從一開始她就是主動者,起初她想要的不過是和他在一起。求仁得仁,她不貪心。
即使最終只是黃粱一夢,但這場夢到底還算是真實的,所以也沒什么后悔。
她在這張床上留宿的次數屈指可數,今晚則是最后一次。她怕擾他的睡眠,躺好久關了床頭燈,卻舍不得閉上眼睛,側著身在黑暗中一直睜著眼睛看身旁的男人,雖然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是不是睡夢中的向懷遠有所感應,他翻了個身抱住她,在她額頭落下一個溫暖的吻,像是夢中囈語一般道:“你乖點,還有我呢。”
他語氣溫柔似水,明明知道他只是在說夢話,宋明珠眼淚還是忍不住滾了兩滴出來。
隔日早上,兩人起床后,向懷遠拿出一個信封和一張卡,遞給宋明珠:“這是我昨天剛取出來的獎金,你先拿去用,我給你辦了一張信用卡副卡,額度雖然不怎么高,不過日常開銷應該夠了。”
宋明珠沒有去接,只抬頭平靜地看著他:“謝謝你,不過我不能再要你的錢了。”她頓了頓,“向懷遠,我來見你是來跟你道別的。”
向懷遠怔了下,皺眉看向她,問:“你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去國外繼續念書?”
宋明珠自嘲般輕笑了一聲:“都這個樣子了我還念什么書?”說著沉默了半響,才在向懷遠的注視下,艱難地低聲開口道,“我爸對你做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我替他對你說聲對不起。”
雖然是在說一個事實,但宋明珠卻還是覺得難以啟齒。
向懷遠似是對她的話一時沒反應不過來,半響之后,臉上才露出一絲不自在,然后不耐煩道:“都什么時候了,說這個有什么用!”
宋明珠看著他:“我知道沒用。換做別人肯定早就落井下石看笑話,但你不僅沒有這樣做,還幫助我。我真的挺謝謝你的。”
向懷遠忽然惱火地將手里的東西丟在地上,惡聲惡氣吼道:“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做什么?沒錯!你爸就是為富不仁的混蛋,拿著五十萬對我威逼利誘,讓我陪你這個三分鐘熱度的大小姐玩過家家。但在你眼里,我就是個為了五十萬會把自己賣了的人?!”
宋明珠聽他罵自己的父親,心里不好受,但畢竟是她爸爸的錯,她沒法反詰。等他吼完,才繼續低聲道:“向懷遠,我知道是我們錯了,我一開始就不該纏著你,不然我爸也不會做出那種事。你放心,我以后不會再在你面前出現。”她頓了頓,又道,“我祝你和陳翠幸福。”
向懷遠一臉不可思議地瞪著她,臉上怒氣更甚:“你有病嗎?把我當什么了?真把我當成你爸讓我陪你玩過家家的人?”說著冷笑了一聲,“你這種人,我果然就不應該對你有什么指望!你要滾就早點滾,別跟以前一樣,才剛下樓又跑上來找我。這段時間我累得要死,沒閑工夫陪你瞎折騰。”
沒有了這些日子的溫和,他又成了宋明珠常見的向懷遠,這反倒讓宋明珠釋然。
宋明珠很認真道:“放心,這次不會的。”
向懷遠嗤了一聲,沒說話。
宋明珠當然沒有再來找他。當天下午,宋家一家三口,坐上了前往云市的火車。
在火車上,她最后一次接到了向懷遠的電話。他沒有了早上的怒氣,語氣平靜溫和:“今早算我的錯,你們家發生了這種事,我不該對你發脾氣,我給你道歉。我現在在你家這邊,不過你怎么沒告訴我你們搬家了?你們什么時候搬的?搬去哪里了?我去找你。”
宋明珠平靜道:“你不用道歉,本來就是我們的錯。我和我爸媽已經離開了江城,以后都不會再打擾你。”
“你說什么?!”
“我說以后都不會再打擾你。”
“宋明珠,你給我說清楚,你們到底去了哪里?”
“向懷遠,再見。不,是再也不用見了。”
“你跟我說清楚,你到底在哪里?宋明珠——宋明珠——”
宋明珠在他的怒氣聲中掛上電話,從手機里拿出電話卡,丟進了垃圾桶。
一切已經結束,世上再無那個任性天真的富家女宋明珠,只有一個要開始為生活奔波的貧寒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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