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陳世華口頭上說“都交給你了”,但實際心里卻越想越不是回事,越想越覺得有些把握不定的后怕。
陳世華生平也不是沒見過恐怖分子被格殺勿論的場景,但這伙美籍瓦格納安保的“辦事風格”實屬前所未見、聞所未聞。
其手段之“血腥殘暴”,甚至于讓陳世華產生了一種錯覺。
這不是一伙專職于安保任務的雇傭兵下狠手,倒更像是一幫恐怖分子改行換業穿上了瓦格納的衣裳。
出于心中這種始終抹不掉的憂慮,自打回到辦公室就一直在思前想后的陳世華終是下定決心,拿起桌上的手機便給周正打去了電話。
“你好,我是謝里寧,請講。”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已經面見過一次的熟悉聲音,心中緊繃的弦多少有些放松下來的陳世華隨即開口。
“謝里寧代表,你好,我這次打電話過來是有一件事向你確認。”
“哦?有事要確認?那說說看吧,到底是什么事。”
“.......”
直至這會兒的陳世華還在思考,那注定不會多么好聽的話該怎么說出口。
稍事片刻組織語過后,沒有讓周正太過久等的話語已然傳來。
“杜克隊長和他率領的安保部隊已經抵達,為此,我要先代表馬里華商協會,向貴方對我方切實安全需求的高度重視和辦事效率表達感謝。”
“但,杜克隊長和他的隊伍在抵達后,發生了一些出乎預料的小插曲,謝里寧代表。”
“情況稍微有些復雜,敘述起來可能會有些長,抱歉占用你一些時間還請耐心聽完。”
“......好吧,陳會長。那就請講吧,我在聽。”
事實上,電話那頭的周正,此時已經知道了不久前“反恐演示”的詳細經過。
辦法也很簡單,無非就是用杜克頭盔上附帶的運動攝影機配件,實時拍攝下現場發生之事的全流程經過。
而后再將本地錄制好的視頻,共享傳輸到右小臂上的單兵信息化終端里,最終通過直連天基通訊衛星的方式回傳給大后方坐鎮的周正。
這是現代戰爭高效數據鏈的基本組成部分,是“上三常”級精英部隊該有的裝備水平與信息化能力。
可視化戰場影像的高效率傳輸,已經成為了考驗一支現代軍隊數據鏈與信息化能力建設的標尺,對于指揮員洞悉戰場局勢把握戰機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絕不可輕視。
而當周正在第一時間了解到事件的全流程經過后,說實話也并不意外,甚至覺得杜克這么干還是情理之中。
畢竟在反恐這個問題上,周正已經明確表達過很多次主張與觀點了。
說白了就一個字——殺。
對待真正的恐怖分子不需要什么人道主義與重視人權。
甚至可以這么說。
你對真正的恐怖分子談這兩樣東西,那本身就是對蕓蕓眾生、勞苦大眾們,進行人道主義與基本人權的踐踏摧殘。
在這一點上,周正一直非常認可俄國人的至理名。
“我們會到處追殺恐怖分子,在機場逮到就地槍斃,在廁所里逮到就溺死在馬桶里。原諒他們是上帝的事,我們只負責送他們去見上帝,所有問題最終都將得以解決。”
什么叫一個積極向上的政治實體在對待恐怖主義時該有的堅決姿態?
這就叫。
而不是兩面三刀、大搞雙重標準的“順我者自由戰士,逆我者恐怖分子”。
有了這樣的基本前提,周正在聽完陳世華的如實敘述后,接下來會有怎樣的回答與反應,那也就不難預料了。
“陳會長,你所說的詳細情況,我現在已經確實地了解了。”
“在正式向你答疑解惑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有聽說過某些文學作品或者游戲里的反派boss棄暗投明,為正義而執劍的故事嗎?”
“.......”
盡管周正的問題顯得莫名其妙無厘頭,但本著相互尊重的合作基本原則,稍一思索后的陳世華還是應聲答道。
“聽說過,也足夠了解。許多作品里都有這樣的故事情節,包括一些影視作品或者電影中也有。”
“那么,我可以再一次非常確認地告訴你,陳會長。杜克隊長和他的隊伍,就是這樣一群棄暗投明的反派boss。”
真要嘮起杜克的故事,那周正估計可得燃燒一大筆電話費,用來跟陳世華擱這兒煲電話粥。
時間還沒寬裕到如此地步的周正只能長話短說。
“杜克隊長和他隊員們的故事說來話長,以后等你們熟悉了,有機會我會介紹給你聽。”
“現在,你只需要明白,杜克隊長和他的隊員們,在故事的一開始都是被編織在認知戰幻境中的‘可憐人’。站在他們的人生視角來看確實如此,這里并不評判他們具體行為的是非功過。”
“他們相信了那些喋喋不休的宣傳,自以為是去拯救苦難的人于水火,去懲戒邪惡于黃沙漫天的中東之地。誓要像宣傳里所說的那樣與恐怖分子不共戴天,捍衛全人類的自由與正義。”
“活在不同環境中的人會有不同的認知與見地。縱使這樣的敘事在我們看來可能很可笑,但確實,曾經還年輕、懷著滿腔熱血的杜克隊長和他的隊員們,就是這樣認為并參軍報國、投身沙場的。”
“然而我們都知道,現實最會教人以道理。”
“等他們的軍靴,真正踏上那片被描述為的生靈涂炭、需要救贖之地后,他們很快發現自己所相信的一切全都是謊。”
“有些人變了,變得既然我深陷污濘那不如就隨波逐流。不是只有恐怖分子才會被我們殺,而是被我們殺死的人一定是恐怖分子。”
“還有些人瘋了,你能想象一個人從小到大二十多年間,才根深蒂固下來的教育和認知,卻被短短幾個小時的親身所見所聞撕得粉碎,人生觀與價值觀雙雙崩塌。開始日復一日地懷疑自我,懷疑這世界上還有沒有除了謊以外事物的場景嗎?”
“如果無法想象,那其實才是正確的,因為我們并不是被這種悲慘遭遇給活活逼瘋的可憐人,我們沒有患上嚴重到無法治愈的ptsd。”
“但杜克隊長是,他和他的那些隊員都曾經是。”
“而當他們為了自我認知中那個美好的祖國發聲,哪怕那是虛假的、甚至是根本不曾存在的造夢幻境,并且堅持貫徹自己所認為的正義到底時,最終的結果事實上就已經注定。”
“什么叫‘良家子不得活’,這便是了。”
“他們被打上了叛徒的印記遭到非人虐待與追殺,過往的一切美好全部如幻境般煙消云散、被擊得粉碎。而他們唯一能做的事,就只剩下在更加悲慘的余生中,去親手毀滅那些背叛了他們的人,如果那些家伙還能配稱之為人的話。”
“盡管我與你的相識并不算久,陳會長,但我想你一定能夠理解我所說的這些情況。”
“換做是你,你會怎么看待杜克隊長和他的隊員們?”
“是和那些背叛了他們的‘類人’一樣,認為他們活該如此,活該‘良家子不得活’;還是說哪怕本著出于自身利益角度來考慮,而給他們一個機會。”
“一個哪怕是讓世人見證他們悲慘遭遇,以此來破除認知幻境的機會。”
“我選擇了后者,那么你呢?陳會長。”
講虛無空洞的大道理,往往很難讓人理解到位,更無談共識。
但如果是道理結合現實,那可就兩說了。
尤其是在發生了亞倫.布什內爾那樣的事后,曾經也震撼于屏幕中所見所聞的陳世華,現在再聽到周正這樣的描述。
一種難以喻的理解也就油然心生。
而電話那頭的周正懷揣有同樣情感的訴說,則仍在繼續。
“如果硬要說有什么不同的話,便是事發時更加年長的杜克和他的隊員們,沒有像亞倫那樣選擇在絕望中放棄自我。”
“他們因為相同的原因而選擇了與亞倫完全不同的道路,活著并且還走在復仇的路上,這就是他們所選擇的方向。”
“這樣的選擇是否正確?最后是否是有意義的?我想這不應由我們來評價,而是交由歷史去蓋棺定論,時間會給出最終的答案。”
靜靜地聽完周正的補充發,心中感觸愈發深切的陳世華,也不由得手握電話、兀自點頭,哪怕電話那頭的周正完全看不見這一幕也無妨。
稍許片刻后,再度開口的陳世華已然不再迷惘不解。
“我的確沒想到還有這樣一段故事,感謝你的耐心解釋說明,謝里寧代表。”
“我想我已經有了對杜克隊長和他的隊員們以新的認知,至于我最終是否會認可他們,那就像你剛才說的,就交由時間來給出最終的答案吧。”
“謝謝,這也是我現在想要對你說的,陳會長,感謝你能給予這樣一個最起碼的機會。”
“不客氣,謝里寧代表,那就再次預祝我們能合作順利。”
“和你一樣,陳會長。預祝我們將來的合作一帆風順,期待與你再見。”
在相互認可與感謝中結束了通話,背靠在自己辦公椅上的周正隨手撂下手機,抬手捏著眉心不由一聲長嘆。
“可要好好表現,杜克。該做的我已經都為你做到位了,余下的可全都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