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回答這一切的自只有溫玄策本人了,可這個答案隨著溫家倒臺的那一日早已一同被埋在坍塌的廢墟之下了。
“或許是巧合,也或許不是巧合。”將女孩子的手攥在手心,林斐說道,“不管如何,只要溫玄策是個有七情六欲、追索大道的尋常人,看到這一幕,也定是能合眼的。”
譬如湯圓同阿丙到最后依舊對那故事云里霧里的,一知半解,卻不妨礙他們在過程中下意識追索‘大道’,那不斷追問的‘少年少女的身體還回來沒有’,不止是對那未寫明的答案的追問,更是走大道之人骨子里對那‘是非對錯,本該有個公道評判’的執著。
“哪怕他是那懷揣天下理想的大儒,心懷天下,卻也不是旁人莫名其妙欺辱他的理由啊!”林斐笑了笑,說道,“難道就因為對方是個圣人,就讓圣人‘舍己為人’,‘犧牲自己’的吃虧?”
這世間斷沒有這般的道理!
“總讓老實人、好人、圣人吃虧不止壞在欺負良善之人于這世間大道不符,更在于‘欺軟’的同時總是伴隨著‘怕硬’二字的出現的。”林斐同溫明棠的頭靠在一起,緩緩說道,“甚至圣人顧全大局愿意自己吃虧,那是他德行好,可那故事里真正的大道也斷然不會就此默認允許的。”
“因為那盈虧之賬就擺在那里,圣人吃虧忍讓的同時,誰又得寸進尺的得了好處?”溫明棠說道,“問題其實不在圣人愿不愿意吃虧這件事上頭,德行端方之人從始至終都不存在問題。真正的問題是當真默許圣人吃虧忍讓的同時,讓那惡人得寸進尺的得了好處才是大道所斷然不許發生的事。”
“惡人行惡無報應如那疫病一般是會傳染的,且行為會愈發猖狂。”溫明棠說道,“今日占一兩銀子的他人好處尚且有些害怕,明日占十兩銀子的他人好處便無動于衷,后日占千兩銀子的他人好處卻嫌塞牙縫都不夠了。”
“所以不在于尋到那個肯吃虧的人,替世道將賬平了,吃虧的人從來沒有問題,問題在于那得寸進尺的惡人是不能姑息同助長其氣焰的。”林斐說道,“所以,若是大道的話,該歸還的定要歸還的,且分文不能少。”
溫明棠點了點頭,雖此時在屋中看不到屋外,可她每日跨出房門,一抬頭便能看到那在長安城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那座浮于世間,甚至凌駕于整個長安城之上的閻羅地獄。
“他……很厲害。”溫明棠說道。
雖沒有指名道姓,可林斐卻顯然是知曉她說的是誰的,他微微頷了頷首,而后神情有些復雜的說道:“確實厲害!”
“他非善茬這一點毋庸置疑,他本人……嘖,能讓無辜之人慘死的更不是什么良善好人,說他是魔頭一點都不為過。只是看他如今做的事……究竟是好是壞?”溫明棠說道。
“既是入了輪回的小道,想必他這羊腸小道的著書之人比我等不行此道之人更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背后的善惡。”林斐平靜的說道,“天子座下的那個位子與普通人不同,天子行普通人之善,顧及那身邊宮人幼時的照看之情,為此對行惡事的宮人網開一面,于他自己而,是對幼時照看之情的回報,可于‘天子’這個身份而便是犯了大錯,他每姑息一個惡人,將本該收押判刑的惡人放還世間就是將那小道之人放到了大道之上。如同在那原本白紙一張、干干凈凈的皮囊里塞了一粒蛀蟲,恰似那藏入白紙少年少女皮囊里的貪婪惡人們,總有撞上天子自己的那一日。”
溫明棠點頭,默了默,道:“說實話,有些事……他來做,其實比旁人來做更好。”
溫玄策的勸諫最后的結果是溫家的坍塌,勸諫那龍椅上的天子,于即便口才再如何了得的大臣而,終究是一樁挑戰。
“那把龍椅的權利……委實太大了,其上或許本不該坐人的。”林斐說道,“或許可說坐的本不該是摻合了無數‘私心’,有七情六欲,慣會享受的尋常人。”
即便將史冊所載的明君挑出來,也罕見一個全然沒有‘私心’,真正公正至極的君主。
“憑一個人如何代表的了世間所有人?那所謂的‘天子的權利’究竟是他自己的,還是這天下人的?”溫明棠說道,“天子對惡人網開一面的慷慨,究竟是在慷自己的慨,還是在慷他人之慨?若當真是用的自己的權利,網開一面慷的也是自己的慨,又怎會害到旁人頭上?”
說到底,不過是那惡人行惡的對象不是自己,火燒不到自己身上,由此感受不到那真真切切的痛苦,從而用天子的身份替那被害之人‘原諒’那行惡之人罷了。
“所以,你說你大夢一場千年以后的那個世界,我覺得當是真實存在的世界,因為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跳出那‘君權神授’的桎梏,逐漸清醒過來,清醒的人足夠多了,那力量壓過‘君權神授’之人,這世界的到來也是早晚的事,”林斐說到這里,頓了頓,“當然,那個世界離如今的大榮到底太遠了。”
溫明棠點頭:她所見的歷史就是如此進行的,經由了一場堪稱改天換地的斗爭,方才見到了曙光。
“如今是在大榮,那等事也終究太遠,所以陛下遇到的,也不是那真正公正的大道,而是出自一個‘魔頭’的私心。”林斐說這話時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沒有半分猶豫同遲疑,“他那張龍椅的旁落……實在是人力范圍之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