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溫明棠垂下眼瞼,她當然聽得懂林斐話里的暗示。雖然知道有些東西約莫過了這一劫當還回來了,可習慣了不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也習慣了不將安家置業的希望都寄托在龍椅上那不食人間煙火的天子身上的溫明棠摸了摸腰間的荷包,雖說出宮之后的年華她并未虛度,可到底還不到兩年。自己的荷包自還不算豐厚。白日里同紀采買閑聊時,紀采買曾為她估摸過一番,說道:“聽聞三街九巷那里有一種很多外鄉人買的小宅子,也就能鋪張床,有個地方打個五步拳,一個人住還行,似你這般干凈會捯飭之人想來也能整理的一塵不染。可家里若是住兩三個人,便不夠住了。你眼下的荷包可以買個那樣的小宅子了。”只是紀采買說著,卻又看了她一眼,道,“只是終究是女子,不說模樣好不好了,這等時候模樣好反而更糟!總之,一個女子住那三教九流皆有的地方終究是不大安全的。你若是想買宅子,我覺得還是再等等!那宅子小點無妨,重要的是安全!”
溫明棠對這話深以為然,坊間旁的地方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小宅子,湯圓那小巷子里就有這樣的宅子,再過個一年半載,哪怕是維持現狀不變,一面大理寺公廚做事,一面寫食譜,她手里的銀錢也夠買個這樣的小宅子了。
比起尋常人來,溫明棠攢錢的速度已不算慢了,畢竟那等用兩三年的時間便能買下大宅的終究是少見!
溫明棠想到這里,長舒了口氣:大約那句最俗的話——錢是人的膽!當真不是一句吹噓之語!荷包里足以購置一間小宅子的銀錢,讓她有了即使遇上那最壞的情況,也依舊能獨自于世道上過活的底氣。也因此,心態更加平和同從容,對待那不食人間煙火的天子的態度也變得從容不迫了起來。
他天子的身份歸還不歸還的確實也不能拿他如何,可如今天子既已入輪回之劫,有些事便由不得他了。
她神思恍惚了一番,那廂的眾人也未閑著,本著不浪費的原則,正低頭喝著米釀吃鹵食。
鹵水的味道調的咸淡適宜剛剛好,吃多了也不覺口干,看劉元舉著那兩端各被剪了一刀的毛豆兩頭各吃了一口,將吃空的殼扔回案幾上后,林斐忽地笑了一聲,說道:“那故事里的上頭之人再厲害,那至高的神祇與極致的富貴都抓握在手之后,他自己也就堵住了。”
才嗦完毛豆的劉元一愣,一旁的趙由卻連連點頭,說道:“一下午長安府那位大人同林少卿都在說這個事,說這般極致的東西都是他的不就等同那世界本身就是他的?還說什么這般貪婪同時享著富貴同那至高無上的神權,顯然是只想索取不想付出的似那蚊子一般的吸人血的蟲子。可當真如此的話,他反而麻煩了!”
本想閑著無事時再想這故事的,有了趙由這一句話,劉元和白諸再次看向林斐,巴巴的等他的解釋。
林斐隨手將那毛豆拿了起來,說道:“若世界就是這毛豆一般不會反抗的死物,我是那個人,毛豆同我不是一體的,我要享受世界的一切,就如我嗦毛豆一般,吃完,將殼扔了,一旦吸干榨盡,便要離開了。”
“這等情況下,死物不會反抗不假,可同樣的,死物也無法源源不斷的向我提供力量,而是提供一次便沒有了。若是如此的話,根本不需要同這死物做什么解釋,左右死物也是不懂的,就似我嗦毛豆不需要同這毛豆解釋一番,問問它的意見一般。”林斐說道,“可故事里頭的閻王懂了,不管那世界曾經是不是死物,總之,懂的那一刻,逼得他要為自己的行為做遮掩的那一刻,世界便活了。”
“所以,這故事其實一開始就是發生在世界是個活物的情況之下的。”溫明棠接話道,“既是活的,那不外乎分兩種可能,對面的活物能壓制住我以及不能壓制住我兩種情況。”
“若世界這活物的本事不如我,那在我眼中暫時同死物也沒什么兩樣,我付出些力氣,壓制住世界后,榨取一番,離開便是。”林斐說道,“既一個世界是活物,那旁的世界呢?碰到的活物多了,自己不斷付出力氣,總有力氣耗的差不多之時,屆時自己便危險了。”
“他不會補足力氣嗎?”湯圓聽到這里,忍不住說道,“那榨取的世界不能補足他的力氣嗎?”
“若是那榨取的世界能補足他的力氣,我問你,他的力氣屬不屬于他身體的一部分?”林斐笑道,“若不是,那力氣本身不是他的,他能用,不說旁人了,他那分身自也能用,到最后本體同分身之間互相爭奪力氣,最終爭奪到互相撞上對方與那故事里的情形是不是正巧對上了?”
“若力氣是他的一部分,那榨取的世界能補足他的力氣,是不是等同說那世界本身便是他的一部分?”林斐說著,看了眼手里的毛豆,“那其實更麻煩了!如同我這只手就是我想榨取享受的世界,我想要享受這世界的好處,也就同榨取自己這只手的養分沒什么兩樣,自己榨取自己,不就等同自己在互相瘋狂的攻訐自己?”他說著,指了指兩端各剪了一刀開口的毛豆,說道,“這等情況之下,他就如同不剪那一刀的毛豆,外頭的鹵水也好還是旁的也罷都是進不去的,自也只能自己之間互相爭搶那總量不變的養分了。”
“所以,那兩具靈魂在自己告自己,”溫明棠提醒眾人故事里的情節,“既是同一個人,哪怕境遇不同,骨子里自是一樣貪婪的,誰都不肯吃虧,誰都想多占些好處,最后鬧到互相騙也不奇怪了。”
“就似毛豆莢里有的只有一顆毛豆,有的有兩顆,有的三顆,想自己長的大一些,也只能吸取旁的豆子的養分了。”溫明棠笑著看向欲又止的湯圓,擺了擺手,表示明白她想說什么,接著說道,“至于你等說那毛豆能不能同原先未被摘下來之前那般去吸收外頭植株的養分,那毛豆若是未被摘下來,自本身便是那植株的一部分而已,規則什么的豈是它一粒小小的毛豆說了算的?既是那植株的一部分,自同世間萬千眾生一樣,吸了多少養分,享了多少好處,自有那植株以及世界規則界定。如此,他自是已處輪回之中,同世間眾生也沒什么區別。一旦入了輪回,同那植株成了一體,能吸收植株的養分了,自也到了該算總賬,將他先前偷了多少好處盡數還回來的時候了。”
“所以,不想入輪回,他便只能同世間眾生分隔開,就如這被摘下的毛豆一般,只能自己榨取自己,管上頭的毛豆是哪一顆,都有‘到時候’的那一日。”看著直到此時,方才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阿丙同湯圓,溫明棠繼續說道,“若是預見到了一旦與眾生分開便只能自己榨取自己的結局,他選了另一條路,與眾生未分開,又不想受苦,便會選擇做假賬,讓自己賬面保持干凈,唔,那白紙少年少女就是有必要的存在了。自己享受,賬記旁人頭上,讓旁人頂替自己去還債……唔,就是所謂的抓交替!”
“這般抓來抓去也總有抓盡的一日,這世間人人頭上都記上了孽債,當然,里頭有很多人都是自己抓的交替,福沒享到,卻莫名其妙的背了一身的債!”林斐接話道,“若是那人將白紙少年少女這等干凈賬面之人抓盡,再也尋不出賬面干凈之人了,想要再延長富貴,自也只能去騙那賬面不干凈的貪婪窮困少年少女了。左右手里的富貴十輩子也享受不完,既如此,不如延長自己的壽命……唔,于是有了那借命還陽的法術,拿窮困貪婪少年少女的身體去享富貴。如此,貪婪之人互相借命還陽的抓交替,終究是抓到了自己頭上,由此出現了自己告自己的鬧劇!”
溫明棠笑道:“所以,不管怎么看,如何兜兜轉轉的,都有‘到時候’的那一日!”她說著看向眾人,“地就那么大,上頭的小道再會繞,那繞來繞去繞的多了,總有彼此碰上的那一日。到那時,所謂的小道互相走通之后,便成了輪回,一旦有了輪回,其實也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