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你我猜的那最壞的情況的話,陛下還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長安府尹說到這里,抬頭看向對面為自己倒了杯茶水的林斐,“你當年做過陛下伴讀,當比我更了解陛下的,如你所見,陛下他……可能犯這等錯誤么?”
林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口之后,說道:“陛下確實比尋常人要聰明些,反應比旁人更敏捷。若是走正道,一步一個腳印慢慢來,足夠扎實,也不曾走偏的話。長此以往,待到有朝一日蓋棺定論,雖不定是什么難得的,極聰明的明主,定也會是個不錯的皇帝。”他說道,“聰明人不胡來,心性堅定而不移,那上限自是比尋常人要高些的。”
長安府尹聽到這里,挑了挑眉,他當然沒有忽略林斐話語中的“若是”二字,聞,說道:“若是一時出了岔子,陛下這個聰明皇帝又會如何?”
“有句話叫作凡事有度,這話若是反過來說,陛下的聰明便介于那尋常人與大智之人之間的那個度。可這等走正道上出不了岔子的度到了小道之上,莫說同大智之人比了,就是同普通人相比搞不好都會更差。”林斐說到這里,看了眼長安府尹,“一旦走岔了路聰明就成了小聰明,而眾所周知,尋常人都比小聰明之人要好一些,甚至蠢笨一些的老實人在很多時候也都是比這等小聰明之人更好的。”
長安府尹聽到這里,微微蹙眉,他低頭看向案上隨意擺著的那幅‘四值功曹驅羊圖’默了默之后,說道:“方才有些話還沒來得及同你說,有人目擊到那榜上張貼緝拿的‘司命判官’二人連夜出了城,往驪山方向去了!”
這話一出,原本正在喝茶的林斐捏著茶杯的手略略一頓,而后臉色微變:“壞了!”
“是啊,壞了!”看著臉色微變的林斐,長安府尹點頭說道,“若是你我猜的那最壞的情況,這兩人眼下于陛下而簡直就是那真正的惹禍精,不,一般的惹禍精還比不上他們,那兩人眼下簡直就是誰沾誰死,簡直如同那會傳染,且一旦沾染上便立時會死的疫病一般!”
“瘟神。”林斐口中吐出了這兩個字之后,說道,“于驪山那里之人而這兩人的存在就是瘟神,于皇城里坐著的這個而那兩顆人頭就是兩顆發著光的大功之果!”
“真是大麻煩了!”長安府尹說到這里,忍不住伸手撫額,“原先只是猜測,可看那兩人往驪山跑,簡直是已然證實了你我二人的猜測了。”
“當然,若是眼下皇城里這個就是我等朝夕相處的天子的話,天子也只是‘慢了些’,犯了個不痛不癢的小錯誤而已。”長安府尹說著,抬頭看向林斐,“只是如此的話,于我等所見的陛下而反而是矛盾的。”
“他去歲一整年的節儉約束自己,今歲逐漸懈怠、貪懶,而后走上岔道,于一個比尋常人聰明卻也會犯尋常人毛病的陛下而是說得通的,人性如此,是會主動貪懶同享受的。”林斐說道,“可若是節儉約束、而后放開、貪懶,再之后接上個‘慢半拍’的天子,反而銜接有些生硬。要知道人性一旦松懈同貪懶下來,往往是要踢到鐵板方才能回頭的,他沒有踢到鐵板,卻自己回頭了,若是期間不曾發生有人提醒、感化之事的話,如此轉變委實有些生硬。”
“你說的不錯,若是有人‘為師’教導了陛下,陛下未必不能回頭。”長安府尹說著,瞥了眼林斐,“可咱們陛下是在短短一夜之間便能被‘勸’回頭之人嗎?”
“不知。”林斐搖頭道,“總之,有些說不通,但也未嘗沒有這等可能。宮里的陛下見不到,眼下時辰差不多了,我等……不妨等驪山傳回來的消息之后,再行剖析。”
……
雖是以‘兵馬數量懸殊’暫且勸住了陛下帶兵回城的心思,可那么快便有人趕到驪山這里來問狀況還是讓侍衛統領吃了一驚,只是這一驚很快便釋然了。
朝中那么多聰明人,有些手段怎可能瞞過他們?多半已是起疑了。侍衛統領嘆了口氣,他不過是把‘刀’而已,便是瞞了些事情也不能如何。做決定的終究是那些‘腦袋’,自己聽命行事便是!至于自己的家眷……也只盼神佛保佑他們莫要被這等真假天子相爭之事波及到了。
這里的侍衛統領已做好帶兵回城的準備了,那廂聽到有人趕來驪山求見的陛下卻并沒有如他想的那般聞當即大喜,而后立時點兵回城。
而是踟躕了片刻之后,轉頭看向皇后,神色復雜的說道:“他們給你安排的原是個‘侍疾’的名頭,倒也不是說不通。”天子說道,“你過去見他們,想辦法探探皇城里那個天子的口風。”
這話一出,皇后不由一愣,下意識道:“陛下不借著這機會趕回城中,逗留在驪山又是為了什么?”
“朕不是沒想過眼下就帶著兵馬跟他們回城,”天子聞看了眼皇后,苦笑道,“可兵馬數量差距太大,這支隊伍連野鹿群的沖撞都阻擋不了,朕實在怕皇城里那個假天子一聲令下,朕還不等回宮便交待在半路上了。”
“朕若是死了,便是群臣認朕也無用。朕膝下還無任何子嗣,這皇位到頭來還是會送到這假天子手中的。”說到這里,天子看了眼主殿內已被人服侍著重新躺下的靜太妃,說道,“朕天子之軀,一旦沒了,便什么都沒了。”說到這里,他伸手握住皇后的手,深情道,“若只是朕也就罷了,可一想還會連累你跟著朕一同送命,朕實在舍不得。”
這話一出,皇后垂下眼瞼:明明是他自己惜身,怎的還能借口‘舍不得她’的?說的好似他是為了保護她才不上前的一般?皇后心里冷笑,便是自己不在這里,這位天子也是一樣惜身不敢上前的,只是那借口又要換一個了。
明明是自己的原因,卻偏偏喜歡把借口都盡數推到旁人頭上,將旁人拉到自己面前替自己擋上一擋,好處他沾得,出了問題那責任便由她來擔,因為‘都是為了保護她才如此’的。
只是雖心里清楚怎么回事,可對面的是天子,有些話自也不好隨意說出口的,皇后反握住天子的手,說道:“是臣妾連累陛下了!”
“與你無關。”難得說了句真話之后,天子又道,“你順帶過去問問皇城里那個假天子的狀況……”說到這里,他頓了頓,坦,“朕在等老師的人過來,朕有些話要交待老師。”
記起昨夜黑袍中的那一身紅袍,原來那位才是枕邊人真心信任之人。
皇后想了想,說道:“臣妾還是覺得不妥,怕就怕那假天子在皇城里呆久了,再想將之趕出來便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