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英曾經聽云皎月說過,她拼命經商,只是為了能不受外力束縛地活在世上。
而他這輩子也是,不想活在一張無形的巨網下。
起碼,他和他身邊的伙伴們,都是如此作想。
不想再和家中長輩一樣,會因上位者的一念之差而喪失所有乃至性命!
云皎月垂眸,修長手指輕輕摩挲青玉色茶盞。
她想要的,就是這些孩子可以同心勠力,成為各自最鋒利的刀。
因杜英的話欣慰,溫和捋著孩子被風吹亂的碎發,“既然你喊我一聲姑姑,將我視為你的親人。”
“那我就告訴你幾句話,也談不上什么教不教。”
云皎月早就看上杜英的聰慧,有意往后讓他接手香料生意。
不只是杜英,還有其他孩子。
打算等這些孩子年紀再大些,就讓他們去各地經營黑白產業。
拐回話題,“你先前問我,該如何處理高老揣著明白裝糊涂,漏了一成分潤的事情。”
“我只想告訴你,凡事只要看其理如何,不要去看其人如何。”
云皎月清冽聲音漫著笑意,指腹抵著藍底簿面。
“高老少了一成分潤,你提醒他就是。”
“要是以后我讓你接手香料生意,難道你遇到類似的事情,也憋著氣對外一聲不吭嗎?”
杜英咬著嘴巴,眉頭緊緊擰著。
他一個九歲的孩子,別說他的提醒,高老不會放在心上。
怕是連榮寶齋的下人,也不會當回事。
云皎月語重心長,“你是我云家的人,你若把自己當作制香坊未來的東家,擺出你的款兒。他們看在你已能插手賬簿的份上,也會高看你兩眼。”
杜英仍舊有顧慮,“那要是他們無視我的提醒呢?”
云皎月聞,來了興致,親自拿起茶壺給孩子沏茶。
笑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可以說,卻不可以做。”
“有些事情呢,是可以做,卻不可以說。”
杜英聽得仔細。
云皎月繼續道,“你先提醒他漏了分潤,是你占了理。”
“在你提醒他之前,你不可以因為不滿,而斷他的香料供給。”
“但在你提醒后,如果他繼續厚顏無恥不給分潤。那你大可以不必再提醒他,往后盡管去斷人供應,給對方和以后的合作伙伴一些顏色瞧瞧。”
杜英臉上的愁云已散,不解明晰大半。
很快,他豁然開朗,云皎月不留余地地教養他們。
其實就是想讓他們能盡快獨當一面,以各產業未來少東家的身份自居經商。
他若提醒高家,那就代表云皎月在提醒高家。
高家若不給他顏面,則云皎月顏面受損,他自然可以自己拿主意斷人貨源。
杜英情緒澎湃,體內血液被云皎月給予的信心激得沸騰。
他雙拳緊握,“姑姑,有時候我真覺得,要是自己能再大幾歲就好了。”
“就可以和其他兄長一樣,直接去各地幫您守著產業。”
云皎月唇角勾起淺淺的弧度,將沏好的茶移了幾寸。
推到杜英手旁,“現在也不晚。”
“多學些東西,你會比其他人守成更穩。”
杜英端起茶盞,指腹感受杏黃色茶水從杯盞傳遞出的溫度。
低頭品鑒白茶茶香,喝了一口茶后。
余光正巧看見不少下人兩兩端著方箱,從庫房方向出來。
猶豫過后童無忌,“姑姑,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云皎月抬首凝視漸漸西斜的暮光。
星河般深邃的杏眼眸光黯了黯,并不想聽杜英接下來的話。
杜英眼神卻異常堅定,話說得極快。
急切道,“姑姑,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不愿意去祝賀新婚。”
“可你不是教導我,凡事只要看其理,不要看其人嗎?”
也不知從哪里鼓足的勇氣。
攥住云皎月衣角鄭重道,“祝賀新婚,本就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你可以因為任何原因不去道賀,但唯獨不該,因逃避二字不去。”
杜英深吸一口氣,幽怨聲音似在沉寂無瀾的湖泊扔下一塊碎石。
“王大哥接走我的那一日,父親同那些參與謀逆案的商戶一樣,都選擇了去母留子。”
“他憂心我年幼,生母會仗著生養之恩奪走家產。”
眸光肆虐出熊熊火光,“來到島上的每一日,我都十分后悔當時沒做些什么!”
咬字清晰恨極了,“我后悔自己沒有和父親拼命。”
“哪怕是和他同歸于盡也好!以至于現在他死了,我還在懊惱!”23sk.
眼底浮起一團濃烈的希望,不愿意云皎月抱憾。
聲音低啞且堅定,“所以姑姑……”
“若你對新婚之人抱有萬分誠摯的祝福,若新婚之人對你的意義非凡。”
“那青州的婚宴,你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