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周富燾次日頂著充滿血絲的一雙眼睛來到市大院上班。清晨的市大院格外安靜,保潔人員正拿著掃帚清掃路面,落葉被掃成一堆,發出沙沙的輕響,偶爾有早起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低聲交談幾句便各自走向辦公室,這份尋常的熱鬧,卻絲毫沒驅散周富燾心頭的陰霾。
昨晚,周富燾在家呆坐了一個多小時,客廳里的燈光昏暗,映著他落寞的身影,煙灰缸里很快堆滿了煙蒂。抽了小半包煙后,周富燾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和車鑰匙就開車返回了市里,那個曾經充滿暖意的家,此刻只剩下無盡的尷尬和刺痛,他沒法再呆下去,哪怕多一秒,都覺得窒息。
昨晚雖然是回市里睡覺,但周富燾幾乎是一夜未眠,宿舍的床上鋪著冰冷的被褥,他輾轉反側,腦海里反復浮現出昨晚撞見的畫面,每一次回想,都像是有一根針在扎著他的心。一晚上抽完了一包多的煙,煙霧彌漫了整個小屋,散去后只留下刺鼻的煙味,周富燾早上不僅僅是頂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喉嚨更是火辣辣生疼,連吞咽都覺得難受。
早上,喬梁來到辦公室,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周富燾的異樣,“富燾,昨晚沒休息好?”
喬梁關心地詢問著,他看到周富燾不僅是兩眼布滿血絲,臉上更是充滿了疲憊的神色。
周富燾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嘶啞的道,“沒有。”
喬梁正待多問兩句,這時手機響了起來,喬梁也就作罷,而周富燾見喬梁接電話,則是悄悄退出了喬梁辦公室,他眼下這個狀態,不想讓喬梁多看到,更不想被喬梁追問緣由,那些難以啟齒的丑事,他只想自己一個人扛著。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周富燾反手帶上房門,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在外,他再次心不在焉地發起了呆,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的梧桐樹,葉片早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冷風中搖曳。昨晚一夜未睡,周富燾已經做好了和妻子劉嵐離婚的準備,他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已在這場背叛中徹底破裂,再也回不到從前。至于那趙江巖,周富燾昨天快凌晨的時候接到妻子的電話,說是趙江巖的手術還算成功,已經送入重癥監護室觀察,就等趙江巖脫離危險。
而今早起來,就在剛剛周富燾來上班的時候,周富燾收到了妻子給他發來的最新信息,告訴他那趙江巖已經轉入普通病房。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神色復雜難辨。
看到這條信息,周富燾既松了口氣又恨得牙癢癢的,松口氣是因為趙江巖這么快就轉入普通病房,那就說明趙江巖的情況沒有預想的嚴重,已經轉危為安。這對周富燾來說其實算得上是好消息,這起碼意味著事情不至于太糟糕,否則周富燾也擔心事情最后會失控,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眼下趙江巖既然沒大礙,想必這王八蛋出于理虧的心理,也不會想把事情鬧大,雙方最后大概率是私了。
而周富燾之所以又恨得牙癢癢的,無疑是因為趙江巖這混蛋給他戴了帽子,那段不堪回首的畫面如同魔咒一般纏繞著他,讓他怒火中燒。如果不是因為兩人昨晚有沖突在先,若是趙江巖真的出了意外,周富燾甚至巴不得這混蛋直接嗝屁了,省得再看到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此刻,周富燾甚至懶得去多想趙江巖這混蛋,他在猶豫昨晚的事到底該不該和喬梁說。理智告訴他應該和喬梁匯報一下,畢竟喬梁一直很照顧他,而且這件事若是后續鬧大,恐怕也會牽連到喬梁。但周富燾轉念又想,這畢竟只是自己的家事,而且是見不得人的丑事,傳出去只會讓人笑話,自己似乎沒必要拿這種家丑去煩喬梁,更不想因為自己的私事,給喬梁添不必要的麻煩。
周富燾反復猶豫著,心里邊舉棋不定,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輕輕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周富燾猶豫不決的時候,市里通往江興縣的國道上,市局常務副局長徐長文正坐車前往江興縣。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徐長文臉上的凝重,他是接到趙江巖給他發的信息,得知趙江巖正重傷躺在醫院,心里泛起一絲疑惑,這才準備前往江興縣看一看情況。
至于趙江巖為何會重傷,徐長文給趙江巖打電話,想問清楚一點,結果趙江巖沒接,只是又給他回了信息過來,說是暫時說不了話。徐長文當下也沒再多問,心里的疑惑更甚,打算先到江興看看再說,順便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抵達江興縣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刺鼻又冰冷。病房里只有趙江巖一人,臉色蒼白如紙,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身上插著輸液管,看起來十分虛弱。
至于劉嵐,趙江巖謊稱自己朋友馬上就到了,讓劉嵐先回去。劉嵐聽了也沒再多呆,一方面是不想和趙江巖的朋友打照面,免得尷尬難堪,一方面是劉嵐想要和丈夫周富燾坐下來當面談談,她心里清楚,這件事終究是躲不過去的,從昨晚到現在,過去了一晚上的時間,她相信丈夫也該冷靜下來了,或許能好好談談兩人的未來。
徐長文步入病房,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趙江巖,往前走近一點,看清趙江巖的模樣后,徐長文砸了咂嘴,“趙總,你這是怎么了?”
趙江巖看到徐長文來了,明顯松了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慶幸,他的家人都遠在江東,現在他出了事,想讓家人臨時趕來也來不及,況且他也不敢讓家里邊的人知道這件丟人的事。這時候,趙江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在市局擔任常務副局長的徐長文,畢竟他是幫楚恒辦事才搞成這個樣子,而楚恒之前也讓他有事找徐長文,所以趙江巖才會先給徐長文發信息,指望徐長文能幫他解圍。
趙江巖沒有回答徐長文的話,他剛做完開顱手術,喉嚨干澀,還沒辦法說話,只能艱難地抬起手,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慢悠悠地跟徐長文打字發信息,手指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打字的速度慢得可憐。
徐長文瞅見趙江巖拿起手機跟自己示意了一下,當即明白過來,往前湊得更近了一些,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只見趙江巖在手機屏幕上一字一頓地打字……
徐長文慢慢跟著看完后,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瞅著趙江巖的眼神分外古怪,帶著幾分戲謔和不屑,合著是給人家戴帽子被逮了現形,活該被打成這樣,沒被打死算是萬幸。
趙江巖看到徐長文幸災樂禍的眼神,嘴角抽了抽,心里一陣窩火,特么的,他這是在幫楚恒辦事,搞得好像他自己愿意干這種見不得人的事似的,要不是楚恒給自己施壓,他怎么可能去招惹周富燾的妻子,更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不過趙江巖也清楚自己這次是撿了一條命,早上醫生查房說他腦出血的情況不算嚴重,手術很成功,只要好好休養就能恢復,否則他現在是躺在病房還是太平間可就不好說了。一想到這里,他心里的火氣就壓下去了幾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慶幸。
趙江巖這時懶得和徐長文一般見識,繼續打字跟徐長文說起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還有自己被周富燾打傷的經過,都一一打了出來,語氣里滿是委屈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