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果然啊!翅膀硬了,能飛了,飛到朱由檢那兒,成了他最鋒利的鷹爪子了!好!真好!”
李定國面無表情地看著狀若癲狂的張獻忠,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眼前這個窮途末路、狀如瘋魔的男人,與記憶中那個在流民軍中睥睨縱橫、曾賜予他一碗活命粟飯的“八大王”身影重疊,又迅速剝離。
李定國深吸一口山谷中帶著血腥和腐葉氣息的空氣,壓下心頭那絲極其復雜的波瀾,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
“張獻忠。”
他沒有叫“義父”,也沒有用尊稱。
“放下兵器,投降吧。陛下有旨,陣前降者,可免死罪。”
這句話,他說得如同背誦條例,卻也是給眼前這群窮途末路之人最后的、現實的選擇。
“投降?哈哈哈哈!”
張獻忠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獨眼中兇光亂閃,死死盯著李定國,
“朱由檢的免死旨?呸!老子信他個鬼!老子放下刀,下一刻就是千刀萬剮,株連九族!
小子,你太嫩!這世道,成王敗寇,輸了就是死路一條!老子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
張獻忠忽然催馬上前幾步,距離李定國不過十余步,壓低了聲音,
那嘶啞的語調里竟罕見地褪去了幾分暴戾,帶上了一種近乎蠱惑的、帶著最后一絲期望的懇切:
“定國……老子知道,你心里還有那么點舊情。老子當初收你,不是看你可憐,是看你眼里有光,跟老子年輕時一個屌樣!有膽,有種,不甘心一輩子當賤民!”
張獻忠的聲音更急,更切:“何必呢?啊?何必給那朱家皇帝當狗?他現在用你,是因為要打老子!等天下太平了,你算個什么東西?
一個流寇出身的降將!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古來如此!跟老子走!這巴蜀千里,山高林密,朝廷能奈我何?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咱們爺倆聯手,不出三年,老子把這‘大西王’的位子傳給你!金銀財寶,美女土地,要什么有什么!不比你在朱由檢手下,看那些酸文人的臉色強?!”
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充滿了末路梟雄最后的掙扎和自以為是的洞察。
他身后的殘兵眼中也燃起一絲微弱的期待光芒。
然而,李定國聽在耳中,心中卻是一片澄澈,甚至覺得有些悲哀。
他看著張獻忠那張急切而扭曲的臉,緩緩地,搖了搖頭。
“張獻忠,”
李定國再次直呼其名,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錯了。從頭到尾,你都錯了。你根本不懂,陛下教我們的是什么,我們要建立的,又是什么。”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谷頂的陰霾,看到了更廣闊的天空,
“你只知道饑荒來了,帶著人搶糧搶錢,燒殺裹挾,美其名曰‘開倉放糧’,‘均田免賦’,實則制造更多饑荒,更多流民!
這叫活路?這是絕路!陛下在陜西,教流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分田地,修水利,建工坊,讓百姓用雙手從土里刨出活命的糧食,從汗水里掙出安家的錢財!
你見過那些分到田契的老農,跪在田埂上哭嗎?你見過水渠修通,旱地變青時,全村人歡呼嗎?你沒有!你眼里只有搶來的糧食和金銀!”
張獻忠獨眼瞪大,嘴唇翕動,想反駁,卻被那平靜而有力的陳述壓住。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