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幾位熟知邊情的將領微微點頭。
林丹汗的驕傲與對后金的仇恨,在邊鎮并非秘密。
崇禎的手指毫不停留,倏然西移,“嗒”地一聲,重重戳在漠北那片廣袤的、用淺灰色標注的區域——
喀爾喀三部(土謝圖汗部、車臣汗部、札薩克圖汗部)。
“再看這里,漠北喀爾喀!”
崇禎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俯瞰全局的疏朗,
“遠在朔漠之外,瀚海之濱,天高皇帝遠!皇太極的八旗鐵騎再能征善戰,眼下能飛過千里戈壁、踏破重重山巒,把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嗎?不能!”
崇禎手指在喀爾喀區域畫了一個圈:“他們與后金,有多少血海深情?無非是見察哈爾衰落,后金勢大,暫時虛與委蛇,送上些馬匹皮毛,換取東部邊境的安寧罷了。其心豈真附之?”
最后,崇禎的手指帶著千鈞之力,猛地落下,重重按在遼東左翼、與后金疆域緊密相連、用深黃色特別強調的“科爾沁部”區域!
“還有這科爾沁!”
崇禎冷哼一聲,“聯姻?哼,莽古思把女兒哲哲、布木布泰(孝莊)嫁給皇太極,生了兒子,科爾沁就真成了他愛新覺羅家永不背叛的親戚了?真是笑話!”
他環視眾人:“聯姻就能讓整個部落數萬帳的牧民,甘心世世代代做他皇太極的馬前卒、墊腳石,為他流盡最后一滴血?朕看,未必!”
“無非八個字——”
崇禎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懾其兵威,貪其利誘!”
“皇太極用刀劍讓他們恐懼,用從中原搶掠來的財物、鐵器、布匹、糧食讓他們嘗到甜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所以科爾沁的奧巴、吳克善們才暫時低頭,出兵助戰。可若是……”
崇禎眼中精光爆射:“若是有一天,這把刀不夠快了,這利不夠厚了,甚至拿刀的人自身難保了,你們覺得,這些‘親戚’,還會不會一如既往地‘忠心耿耿’?”
一番話,如快刀斬亂麻,將原本在群臣心中模糊一團、只知道“蒙古人與建奴勾結”的混沌局面,剖析得骨肉分離,脈絡清晰!
林丹汗的恨,喀爾喀的遠,科爾沁的利,三種截然不同的心態與處境,被皇帝寥寥數語,點得透亮!
老成持重如孫承宗,已是捻須沉思,眼中光芒閃動。
袁可立更是忍不住上前半步,花白的眉毛揚起,脫口贊道:
“陛下洞若觀火,明見萬里!蒙古諸部,確非鐵板一塊,其內部紛爭、與建奴之齟齬,或可為我所用!此乃分化瓦解之上策!”
但他隨即眉頭又蹙起,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隱憂:
“然,陛下,蒙古諸部反復無常,乃其天性。前朝成祖爺五征漠北,宣宗皇帝亦曾撫之,然其叛服不定,終成邊患。
今日我朝若行‘撫’策,厚賜財帛,開放互市,如何能確保今日之‘友’,不會變成明日之敵?不會使我資糧,反成資敵之實?此確需慎之又慎!”
這個問題,直指歷代中原王朝處理游牧民族關系的核心痛點——養虎為患。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崇禎。
崇禎看向這位忠心耿耿卻困于傳統思維的老臣,臉上并無被質疑的不悅,反而露出一絲智珠在握的淡然笑容。
“袁卿家問到了關鍵。”
崇禎緩步走回御案后,卻沒有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案面,
“資敵與否,從來不在‘撫’本身,而在——如何‘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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