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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西安行宮殿內,檀香氤氳。
崇禎正盤算著如何與盧象升、孫傳庭這兩位實干派深入聊聊“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晚明實踐,
王承恩那略帶尖銳的嗓音便再度響起:
“皇爺,錢謙益,于殿外求見。”
崇禎眸光微凝,敲擊御案的指尖倏然停住。
錢謙益?
看來前幾日的敲打,這老小子并未往心里去啊!
這就迫不及待地湊上來了?
“宣。”崇禎唇齒間吐出一個字,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片刻,錢謙益趨步而入,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說了幾句“陛下圣躬安否”的套話,眼角余光卻悄悄掃過御座上的年輕帝王。
幾句無關痛癢的寒暄后,錢謙益話鋒似不經意地一轉,捋著胡須,擺出一副憂心國事的模樣:
“陛下,老臣近日閑來無事,在西安門外的街市上走了走,但見那幾家山西人開的票號,當真是客似云來,生意紅火得很哪!商賈之輩,憑借一紙匯票,便能通行南北,省卻了押運銀錢的繁瑣與風險,實是便利,此亦可見我朝商貿繁榮之盛況。”
稍作停頓,錢謙益偷眼覷了覷崇禎的臉色,見皇帝只是靜靜聽著,便繼續道:
“聽聞陛下有意提振商事,以充國用。老臣愚見,此等金融樞紐,實乃商貿血脈流通之關鍵,不可或缺。晉商誠信經營百年,足跡遍布天下,若能得其傾力效忠,于陛下推行之新政,必是大有裨益啊!”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仿佛都在為朝廷著想,但內核就一個——替晉商集團當說客,試探他這位皇帝對資本,尤其是對已然尾大不掉的晉商資本的態度。
崇禎心中冷笑,呵,這就開始了?
東林黨與晉商,果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甚至還微微頷首:
“錢先生所,確有道理。商品流通,貨幣先行,商貿若能健康發展,確是強國富民之重要途徑。這金融票號,匯通天下,調撥資金,理論上講,是社會化大生產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產物,是好事。”
一個“理論上”,一個“必然產物”,讓錢謙益聽得有些云里霧里,但皇帝前面的肯定讓他心頭剛微微一松。
然而,崇禎的話鋒陡然一轉,眼神如刀,直刺錢謙益:“但是!”
這一聲“但是”,讓錢謙益的心猛地一跳。
“金融之權,關乎國計民生之根本!它就像國家的血管,血液流向哪里,決定著機體的生死。”
崇禎的聲音不高,“此等權柄,若為少數人私利所操控,甚至……資敵叛國,以謀暴利!”
崇禎刻意在“資敵叛國”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緊緊鎖定錢謙益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的臉:
“則其禍害,遠勝洪水猛獸!錢先生學富五車,熟讀史冊,當知漢代鹽鐵官營之議吧?桑弘羊之策,雖有爭議,但其核心,便是要將這等經濟命脈,牢牢掌握在國家手中!”
崇禎身體微微前傾,“有些東西,私營或許能帶來一時的效率,但從長遠看,從國家安全角度看,還是掌握在國家手里,方才穩妥。朕的意思,錢先生可明白?”
錢謙益只覺得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皇帝的話哪里是綿里藏針,分明是圖窮匕見!
句句沒提晉商,卻句句都在敲打晉商,甚至連“資敵叛國”這種誅心之論都點出來了!
這已不僅僅是態度強硬,更是透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戒懼乃至敵視的傾向!
錢謙益哪里還敢接話,連忙深深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陛下圣慮深遠,老臣……老臣愚鈍,未能思及此節,實在慚愧!陛下明鑒萬里,老臣佩服之至!”
看著錢謙益幾乎是踉蹌著躬身退出的背影,崇禎緩緩靠回龍椅,端起旁邊微涼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哼,想讓朕對你們放開金融管制,好讓你們更快地吸血,甚至將來把物資賣到關外去?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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