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籌交錯間,豪壯語不絕于耳。
酒至半酣,一位新近從京營調來新軍,姓劉的游擊將軍,端著粗瓷海碗,步履微醺地走到御座前,滿面紅光地高聲道:
“陛下!新軍威武雄壯,戰無不勝,全賴陛下天威浩蕩,將士們用命殺敵!日后但有所命,臣等必為陛下前驅,掃平天下不臣,建那封狼居胥的不世之功!”
話語雖帶著恭謹,但那語氣中難以掩飾的,是將這支強軍視為攫取個人功名的利刃。
御座上,崇禎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仰頭飲盡了杯中略顯渾濁的米酒。
他放下酒杯的動作很輕,但目光掃過全場,原本喧鬧的宴會竟在這目光下迅速安靜下來,只余火把燃燒的嗶嗶聲。
“劉將軍有心了。”
崇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入每個將士的耳中,
“不過,趁著今日諸位都在,朕想問問大家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我們,究竟為何而戰?”
為何而戰?
這問題讓許多頭腦發熱的將士一愣。
短暫的沉寂后,各種答案爆發出來:
“為陛下盡忠!”一個粗豪的嗓門喊道。
“為朝廷效力!”這是比較標準的回答。
“保家衛國!”也有更實在的。
“都說得好!”
崇禎豁然起身,玄色戎裝的身影走到大廳中央,火光在他身上跳躍,
“為陛下,為朝廷,保家衛國,都是正理!但朕還想再深究一層:陛下為何需要你們盡忠?朝廷為何需要你們效力?我們口口聲聲要保的家、要衛的國,究竟是誰的家,誰的國?!”
崇禎停頓了一下,讓這振聾發聵的問題在每個人心中回蕩,
“朕要的忠,不是對他朱由檢一個人的忠!是對我們腳下這片浸透祖先血汗的土地的忠!是對在這片土地上胼手胝足、生息繁衍的億萬黎民百姓的忠!
朝廷存在的意義,不是讓少數人作威作福,而是要讓天下百姓,都能安居樂業!
我們要保衛的家,是千千萬萬個像王家村那樣可能被戰火、被苛政、被惡霸碾碎的家!
我們要護衛的國,是讓所有像王老五、趙鐵柱那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都能有田種、有飯吃、有尊嚴地活下去的國!”
罷,崇禎大步走到一名局促不安的普通火銃手面前,溫和地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對自家子侄。
“你,叫王栓柱,對吧?延慶王家村人。分地之前,家里欠著張百萬的閻王債,差點賣了妹妹。
現在,你在這里當兵吃糧,家里分了地,不用再怕惡霸欺壓。
栓柱,你摸著良心告訴朕,也告訴大家,你提著腦袋當兵打仗,到底是為了什么?”
那士兵王栓柱激動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猛地挺直了幾乎要佝僂起來的腰板,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回陛下!是為了不讓張百萬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混蛋再回來!是為了保住俺家那十畝救命田!讓俺爹娘、讓俺妹子,能挺直腰桿做人,過上好日子!”
“說得好!這就是根本!”
崇禎的聲音如同洪鐘,
“我們這支軍隊,不是為了哪個人的功名利祿,不是為了哪一家的榮華富貴!我們是為了千千萬萬個王栓柱家的好日子而戰!
這就是我們不同于那些只知燒殺搶掠的流寇,不同于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建虜,也不同于那些只知盤剝百姓的舊式官軍的地方!我們,有自己的‘主義’!”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