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目光掃過那些皸裂的手掌、佝僂的脊背:
“你們交的皇糧,養著朝廷的官。你們種的棉麻,織著將士的衣。是大明的子民在供養這個國家——”
這話震得隨行翰林臉色煞白,而鄉民們卻茫然抬起了頭。
崇禎深吸一口氣,用最直白的話語撕裂千年謊:
“既然這江山社稷靠著你們的血汗才能運轉,憑什么你們要跪著說話?都給朕站起來!今天不是皇帝見草民,是吃俸祿的人該聽聽納稅人的心聲!”
趙老漢聞,第一個顫巍巍站起,渾濁的眼淚淌進深深的皺紋里。
他看見那位年輕帝王竟對著他——一個螻蟻般的老農——緩緩拱手,行了個平輩的揖禮。
陽光灼灼,映著青衫帝王眼中跳動的火焰。
接著,崇禎望著底下仍然黑壓壓跪倒一片的鄉民,心頭猛地一揪。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這些所謂“皇恩浩蕩”的子民,一個個瘦得只剩骨架,破舊的棉襖露出發黑的棉絮,跪在寒風里瑟瑟發抖。
有個老漢緊張得把額頭死死抵著地面,干裂的后頸在冷風中格外刺眼。
后世的他,也曾在文獻里讀過“餓殍遍野”,卻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過這四個字的重量。
崇禎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沒用太監傳話,直接走到臺前。
親手拿起那個簡陋的鐵皮喇叭時,他注意到臺下鄉民們肩膀齊齊一顫,仿佛等著雷霆驟降。
“鄉親們,”
崇禎繼續開口,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刻意放得輕緩,“都起來吧,坐下說話。”
臺下死寂,除了那個老漢以外,無人敢動。
崇禎心里嘆了口氣,繼續道,語氣更柔和了幾分:“朕今天叫大家來,不是來擺皇帝架子的。就是想聽聽大家的心里話,聽聽咱們老百姓……到底過的什么日子,受了什么委屈。”
崇禎刻意用了“咱們老百姓”這個詞。
站在一旁的司禮監太監眼皮猛地一跳,幾個侍衛也交換了震驚的眼神。
皇帝何時用過這等口吻?
鄉民們更是惶恐,將信將疑。
直到隨行的軍官們再三催促,他們才戰戰兢兢地、互相攙扶著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挨著那些小木墩坐下,半個屁股懸著,脊背佝僂,頭深深低下,不敢直視圣顏。
崇禎目光掃過一張張麻木、蠟黃、布滿溝壑的臉,最后落在離臺最近的一個老漢身上。
那老漢雙手粗糙得如同老樹皮,死死攥著自己破舊的褲腿。
“那位老伯,”
崇禎微微傾身,“看您年紀最長,您先給朕說說,家里幾口人?田賦……今年交得上嗎?”
被點名的老漢渾身一僵,像被雷劈中,猛地從木墩上滑下來,“撲通”再次跪倒,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
“陛……陛下饒命!草民……草民……”
“老伯,快起來!”
崇禎心頭一酸,立刻對旁邊侍衛道,“扶他起來,坐下回話!”
他放緩語速,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真誠,“今日在此,無論說什么,朕,都赦你們無罪。朕只想聽真話。”
老漢被侍衛攙扶起來,重新坐回木墩,渾濁的老眼偷偷抬了一下,飛快地瞥了一眼臺上的皇帝,看到那雙年輕的眼睛里沒有慣常想象的威嚴,反而是一種……
他從未在任何一個官老爺眼里見過的、帶著沉重和溫和的神情。
見狀,老漢膽子稍微大了點,嘴唇哆嗦著,終于帶著濃重的鄉音開口:
“回……回陛下話,草民家……原本六口人,去年……去年婆娘和小子沒熬過冬,沒了……現在剩下三口,守著四畝薄田……”
“四畝田,收成如何?”崇禎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
“好年景時,一畝能打一石多谷子……可……可今年旱了又澇,畝產不到八斗。”
“那田賦呢?每畝征多少?”
老漢喉嚨滾動了一下,臉上恐懼更深,但在皇帝專注的目光下,還是顫巍巍答道:“縣……縣衙說要每畝征……征一斗二升……”
崇禎眉頭瞬間鎖緊。
畝產不到八斗,征一斗二升?
這稅率高得離譜!
他強壓怒火,繼續問:“交了賦稅,家里糧食還夠吃嗎?”
老漢終于忍不住,眼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滾落,他用袖子胡亂擦著,哽咽道:
“陛下明鑒啊……交了賦,剩下的糧食,摻上野菜樹皮,也……也撐不過三個月啊!官府還催著遼餉、剿餉,草民……草民實在沒辦法,把丫頭……賣了……”
他說到最后,已是泣不成聲。
“嗡”的一聲,臺下鄉民中間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不少人開始偷偷抹眼淚,顯然這老漢的遭遇,戳中了他們所有人的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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