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爺,您倒是說句話啊!”
王承恩終于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
“這……這眾怒難犯啊!錢謙益錢大人領頭,清流官們一呼百應,句句引經據典,字字關乎社稷安危。就連……就連頤養天年的韓爌韓老大人,都遞來了書信,懇請陛下以江山為重,萬勿涉險啊!”
他拿起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您聽聽,韓老信里說‘陛下身系天下,不可置萬金之軀于險地,陜西糜爛,遣一得力重臣即可,何須圣駕親臨?’這……這道理都在他們那邊了!”
崇禎沒有回頭,目光依然投向窗外層層疊疊的宮殿飛檐,聲音平靜無波:“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趕緊躬身。
“你說,”
崇禎緩緩轉身,年輕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疲憊與冷冽,
“這些拼了命,引經據典、憂國憂民也要把朕按在紫禁城里的人,他們心里頭,真正怕的是什么?”
王承恩一愣,下意識回答:“自然是……是怕陛下圣體遭遇不測,陜西流寇肆虐,路途艱險……”
“是么?”
崇禎嘴角勾起一抹清晰的譏諷,打斷了他,
“朕看,他們更怕的,是朕的這雙眼睛,看到陜西赤地千里、餓殍遍野的真實景象!是朕的這雙腳,踏上陜西的土地,聽到百姓易子而食時的絕望哭嚎和對著貪官污吏的切齒咒罵!是朕的這雙手,親自去翻一翻地方官府那永遠對不上數的爛賬冊!”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崇禎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王承恩心上。
“朕坐在這九重深宮,聽到的,是‘災情已得控制’;看到的,是‘百姓感念天恩’。”
崇禎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陜西的位置,用力一按,
“可這些東西,是誰想讓朕聽到、看到的?一旦朕去了,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手所查……那許多人的好日子,他們編織的錦繡謊,可就到頭了!”
王承恩張了張嘴,冷汗涔涔而下,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崇禎凝視著地圖上那片代表著陜西的區域,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冰冷:
“他們怕朕下去調研。因為調查研究就像‘十月懷胎’,解決問題就像‘一朝分娩’。調查就是解決問題。
他們現在,就是拼命不讓朕去‘懷這個胎’!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一旦這個‘胎’懷上了,生下來的‘孩子’,絕不是他們想要的!那會是他們的催命符!”
“皇爺圣明!”
王承恩這回徹底懂了,反對聲浪越大,越說明陜西乃至整個地方官場的黑幕深不見底!
但他旋即又愁上眉頭,“可是皇爺,如今朝議洶洶,幾乎一邊倒啊。若是強行下旨,恐……恐失了士林之心,寒了百官之意啊……”
王承恩此時擔心的,依舊是那無形的“輿論”壓力。
“強行下旨?哼,朕當然不會那么蠢,給他們留下‘剛愎自用、不聽忠’的口實。”
崇禎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鷹隼的冷光,那是一種獵手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光芒,
“他們不是要當忠臣嗎?好啊!朕就給他們機會,讓他們當個夠!只不過……”
頓了頓,崇禎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這‘忠臣’的帽子,戴上去容易,想摘下來,可就由不得他們了!也得看看他們脖子夠不夠硬,扛不扛得起這頂‘忠臣’的千斤重擔!”
王承恩被皇帝眼中那抹冷光激得一個激靈,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卻又隱隱有種莫名的興奮。
崇禎沉吟片刻,嘴角那抹譏諷的弧度擴大了些,對王承恩吩咐道:
“去,掩人耳目,悄悄傳魏忠賢來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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