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面露難色,低頭研究起自己笏板上的花紋,好像能看出花來;
還有人偷偷用眼神交流,盡是無奈與尷尬。
戶部的幾位官員更是臉色發白,額頭冒汗,心里只怕已經在盤算那空空如也的庫房和堆積如山的賬本了。
誅殺魏忠賢?
那是政治正確,是清流揚名的快車道。
可這賑災……是要實打實拿出錢糧來的!
錢從哪里來?
糧從哪里調?
這哪里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解決的事情?
龍椅上的天子,看著下方這群瞬間“失語”的股肱之臣,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他成功地把一個空洞的口號之爭,拉回到了血淋淋的現實面前。
這大明的天,光靠喊口號,是喊不亮的。
這一局,年輕的皇帝用民生這張牌,暫時壓倒了洶洶的朝議,小勝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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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賑災?要錢要糧?”
戶部尚書李長庚,這位東林黨的干將,應聲出列。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比平日更深了,擰成一個標準的“苦”字,躬身道:
“陛下明鑒,國庫……國庫實在空虛啊。”
李長庚攤開手,仿佛手里捧著無形的空虛,“太倉庫那邊,老鼠都快餓死了,跑馬都嫌寬敞。各地稅銀拖欠嚴重,遼東、薊鎮等邊軍的餉銀尚且無著落,臣……臣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捉襟見肘啊!”
聲音中帶著顫兒,情真意切。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位身著緋袍的官員立刻接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推諉:
“陛下仁德,心系災民,此乃萬民之福。然則,災荒乃天災,非人力所能挽回。或可令地方官府酌情開倉放糧,再行文勸導富戶鄉紳施粥賑濟,如此,既顯陛下天恩,又不至……”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開倉放糧?”
崇禎的聲音不高,卻陡然帶上了一絲冰碴子般的冷意,打斷了那番滴水不漏的官樣文章。
“陜西的常平倉、義倉,還有多少存糧?朕怎么聽說,不少倉廩早已空置多年,倉廩官都他娘的去當倉廩鼠了?!”
崇禎難得爆了句粗口,讓底下眾臣心頭一凜。
“至于勸導富戶鄉紳施粥?杯水車薪!能救得了幾人?是能擋住餓紅了眼的流民刨樹根,還是能擋住他們易子而食之后,百萬之眾揭竿而起嗎?!”
“揭竿而起”四個字,如同驚堂木,又似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刺入許多官員內心最深的恐懼。
流民變成流寇,高迎祥、李自成那些名字似乎已經在奏章里若隱若現,這是眼下最讓人頭疼的問題,沒有之一。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這時,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出列,是三朝元老,說話慢條斯理,自帶一股沉穩氣場:
“陛下,賑災之事,關乎國本,需從長計議,穩妥為上啊。眼下新君登基,禮儀繁多,安定朝局方是根本。且,災荒之年,更應恪守祖宗法度,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切不可擅動刀兵,激化民變;亦不可擅加賦稅,盤剝殘民,此方為圣天子仁政之道。”
“仁政?”
崇禎嘴角扯動了一下,差點沒當場氣笑。
又是這一套!打著“仁政”、“祖宗法度”的旗號,行抱殘守缺、阻礙變革之實。
不加賦?
國家的賦稅都壓在那群骨頭里熬油的小自耕農頭上,那些田連阡陌、富可敵國的大地主、大商人,靠著功名特權優免逋賦,這就是你們口中的“仁政”?
崇禎深吸一口氣,將那幾乎要沖口而出的譏諷硬生生壓了下去。
知道此刻若硬頂,立刻就會被這些清流官扣上“急躁”、“苛察”、“暴戾”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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