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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紫藤架下話舊年

    谷雨剛過,日頭便添了幾分暖熱,漫過榮安民俗文化街區的青石板路,將寧家老宅的青磚黛瓦曬得溫煦透亮。石板路被昨夜的春雨浸得發暗,踩上去腳下帶著些微濕滑的涼意,路兩旁新栽的海棠樹,枝頭綴滿了粉白的花苞,風一吹,便有細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行人的肩頭發梢,像撒了一場無聲的花雨。

    院心的紫藤苗到底是熬住了春寒,抽出了嫩生生的藤蔓,沿著工匠新搭的竹架,怯生生地往上攀著。那藤蔓是嫩綠色的,帶著點鵝黃的底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嬰兒的肌膚。綠得透亮的葉片,呈橢圓形,邊緣帶著淺淺的鋸齒,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舊時巷子里孩童們澄澈的眼。寧舟正蹲在架下,手里攥著一把竹篾,細細地調整著竹架的弧度。竹篾是老街坊王大爺送的,王大爺從前在巷子里編了一輩子竹器,這竹篾是他親手劈的,帶著竹子特有的清潤香氣,篾條上的毛刺都被砂紙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溫溫軟軟的,像是握著一段溫厚的歲月。

    他的動作極輕,生怕碰斷了那剛冒頭的藤蔓。指尖拂過葉片時,能感覺到葉脈里汩汩流淌的生機,那是一種蓬勃的、帶著希望的力量,像極了這新街區里,藏不住的煙火氣。竹架是前幾天街坊們一起搭的,柱子扛來的竹竿,老林幫忙鋸的長短,李嬸還特意找了些舊布條,纏在竹架的接口處,怕劃傷了藤蔓。那時候,陽光正好,街坊們說說笑笑,手里的活計卻沒停,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卻沒人喊累。寧舟記得,柱子一邊扛竹竿,一邊嚷嚷著“等紫藤花開了,咱就在架下擺張麻將桌,天天搓麻將”,惹得大伙兒一陣哄笑。

    院門外傳來了扁擔吱呀作響的調子,伴著老張洪亮的嗓門,隔著老遠就撞進了耳朵里:“寧舟!寧舟!快出來搭把手!我把那口老油鍋給搬來了!”

    寧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竹屑簌簌地落在地上,混著那些海棠花瓣,像一層細碎的雪。他轉身就看見老張挑著一副擔子,額角淌著汗,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滾,浸濕了他胸前的圍裙,步子卻邁得穩穩當當。擔子是用楠竹做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扁擔的兩頭,被歲月磨出了深深的凹槽,那是常年挑著重物留下的痕跡。擔子前頭,是一口黑黝黝的鐵鍋,鍋沿上積著厚厚的油垢,那是幾十年煙火熏染出的包漿,黑得發亮,看著就透著一股子歲月的厚重;后頭的竹筐里,擺著一把竹編的笊籬,笊籬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卻依舊結實,還有一個陶制的面盆,盆沿上,還留著當年用紅漆寫的“榮安里張記”四個字,漆皮雖有些剝落,卻依舊鮮亮,像是在訴說著那些逝去的時光。

    “張叔,您怎么把這口鍋給搬來了?新攤位不是配了不銹鋼鍋嗎?”寧舟快步迎上去,接過擔子的一頭,入手沉甸甸的,那是沉甸甸的歲月分量,也是沉甸甸的人情分量。

    老張放下擔子,抹了把額角的汗,掏出腰間的毛巾擦了擦臉,毛巾已經被汗水浸透,擰一擰怕是能滴出水來。他伸手摩挲著那口鐵鍋,指尖劃過鍋沿的油垢,眼里滿是愛惜,像是在撫摸著一件稀世珍寶:“不銹鋼鍋是好,輕便,干凈,可煎不出這老味道。這口鍋,是我爹傳下來的,從我記事起,它就立在巷口的早點攤上,炸了幾十年的油條,熬了幾十年的豆漿,鍋壁上,都浸著咱榮安里的煙火氣。用它炸出來的油條,外酥里嫩,帶著一股子柴火的香,那不銹鋼鍋,是萬萬比不上的。”

    他說著,掀開了竹筐里的粗布,粗布是用棉布做的,已經洗得發白,露出里面用棉絮裹著的物件——是一個小小的銅鈴鐺,鈴鐺只有拇指大小,銅色已經變得暗沉,卻依舊锃亮,鈴鐺柄上,還系著一截紅繩,紅繩已經褪色,卻依舊堅韌。“你還記得這個不?”老張拿起鈴鐺,輕輕晃了晃,清脆的聲響,像一陣風,吹開了記憶的閘門,那些塵封的往事,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小時候,你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我攤前,等著第一鍋油條出鍋,聽見這鈴鐺響,就知道,油條熟了。那時候,你小子,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寧舟的目光落在那銅鈴鐺上,眼底泛起一層溫熱的潮。當然記得。那時候,天剛蒙蒙亮,巷子里還浸著夜的涼,薄霧像輕紗一樣籠罩著青石板路,兩旁的院門都還關著,只有老張的早點攤,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像黑暗中的一顆星。他就揣著娘給的零錢,一溜煙跑到巷口,身上還穿著厚厚的棉襖,小手凍得通紅。老張的早點攤前,煤爐的火舌舔著鍋底,豆漿的香氣漫得滿巷都是,那香氣,帶著豆子的醇厚,帶著柴火的溫暖,聞著就讓人心里發暖。那銅鈴鐺一響,他就踮著腳,扒著灶臺,眼巴巴地看著老張撈出一根金黃的油條,遞到他手里。油條燙得燙手,他卻舍不得撒手,咬上一大口,酥脆的聲響里,全是童年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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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能忘。”寧舟接過鈴鐺,指尖拂過冰涼的銅面,銅面上,還留著老張指尖的溫度,“那時候,陳奶奶總說,我是聞著你家油條香長大的。她說,我三歲那年,第一次吃你家的油條,吃了整整兩根,撐得直打嗝,還嚷嚷著要吃。”

    “可不是嘛!”老張笑得眉眼彎彎,眼角的皺紋里,全是暖意,像漾開的水波,“那時候,你小子吃油條,總愛沾著糖,吃得嘴角亮晶晶的,像個小花貓。陳奶奶看見了,就會從兜里掏出塊奶糖,塞給你,說‘慢點吃,別噎著’。那時候的奶糖,金貴得很,陳奶奶自己都舍不得吃,全給你這小饞貓了。”

    正說著,院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院里的寧靜,是陳奶奶牽著小石頭,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小石頭手里攥著一支毛筆,毛筆是陳奶奶給他的,筆桿是竹制的,筆尖沾著墨汁,在晨光里,閃著黑亮的光。他的小臉上,也沾著幾點墨汁,像個小花臉,卻一臉的認真,仿佛握著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寶貝。陳奶奶的胳膊上,挎著一個布包,布包是用藍布做的,已經洗得發白,上面還補著幾個補丁,里面裝著一沓寫滿了字的宣紙,紙頁上,是歪歪扭扭的“一、二、三”,那是小石頭的手筆,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我就聽見你們在念叨我。”陳奶奶笑著走進來,她穿著一身棗紅色的棉襖,是街道辦的小李送的,襯得她臉色紅潤,精神矍鑠。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鐵鍋上,眼里泛起一層懷念的光,像是想起了許多往事,“這口鍋,我記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鵝毛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巷子里的路都凍住了,冰碴子有半尺厚。老張你頂著雪,支起了早點攤,用這口鍋,炸了一鍋又一鍋的油條,給巷子里的街坊們送暖。那油條,香得喲,連雪都像是甜的。我記得,那天,我給你送了一碗熱粥,你非要塞給我兩根油條,說‘陳奶奶,天冷,吃根油條暖暖身子’。”

    小石頭好奇地湊到鍋邊,踮著腳,仰著小臉,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顆黑葡萄。他伸出小手,想要摸一摸那口鐵鍋,卻又縮了回去,生怕弄壞了這個“老古董”。他脆生生地問:“陳奶奶,這鍋真的能炸出甜甜的油條嗎?我也想吃甜甜的油條。”

    “能啊。”陳奶奶蹲下身,摸了摸小石頭的頭,她的掌心很暖,帶著一股子陽光的味道,“這鍋里,炸的不是油條,是咱榮安里的情分。有了情分,油條自然是甜的。等會兒,讓張爺爺給你炸一根,保證你吃了還想吃。”

    老張聞,笑得更歡了,他從竹筐里拿出一個面劑子,面劑子是他早上剛和好的,帶著老面引子的香氣。他把面劑子遞到小石頭手里,面劑子溫溫軟軟的,像一團棉花。“來,小子,爺爺教你揉面,等會兒,咱用這口老鍋,炸一根屬于你的油條。”

    小石頭接過面劑子,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他學著老張的樣子,把面劑子放在掌心,輕輕揉著,小臉繃得緊緊的,專注得可愛。他的小手胖乎乎的,揉起面來,動作有些笨拙,卻格外認真。不一會兒,面劑子就被他揉成了一個圓圓的小球,他舉著小球,跑到老張面前,得意地說:“爺爺,你看,我揉好了!像不像一個小皮球?”

    老張看著他手里的面劑子,又看了看他臉上的墨汁,忍不住哈哈大笑:“像!太像了!我們小石頭,真能干!”

    寧舟看著眼前的光景,心里的暖意,像紫藤的藤蔓,一點點往上攀著。他想起卷二的冬夜,街坊們圍在炭火邊,說著遷建的事,眼里的不舍與期盼,像星星,閃著亮。那時候,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子,只知道,只要街坊們在一起,哪里都是家。那時候,陳奶奶摩挲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老林擦著那個磨得發亮的藥杵,柱子攥著那個玻璃彈珠,每個人的手里,都握著一段屬于榮安里的記憶。

    “陳奶奶,您的書畫角,今兒有新學生嗎?”寧舟問道,目光落在陳奶奶胳膊上的布包上,布包里的宣紙,還透著淡淡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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