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的風,刮得更緊了些,卷著巷口老槐樹的枯枝,掃過榮安里的青磚矮墻,把墻根下曬著的蘿卜干吹得簌簌作響。天剛亮透,青石板上的薄冰融了大半,濕滑的水跡順著石紋淌成細細的溝,踩上去鞋底沾著泥,帶著一股子涼沁沁的濕意。檐下的冰棱又融了一截,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砸在院門口的石墩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玉。
榮安里的晨,依舊是老樣子,卻又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老張的早點攤支得更早,煤爐的火舌舔著鍋底,豆油的香氣混著面香飄得滿巷都是,可他手里的面勺,卻比往日沉了些——昨兒街道辦的人來巷口貼了新告示,說榮安里這片要改建民生公園,連帶周邊建養老社區和便民醫院,是市里敲定的惠民項目,不是強拆,是自愿簽約搬遷,還能優先選安置房,只是期限壓得緊,半月內要完成意向登記。
大軍幫著收碗,指尖碰到粗瓷碗沿,冰涼的觸感直鉆手心,他抬眼看向巷中段,陳奶奶家的院門,依舊關得嚴實,只是門縫里,沒了往日飄出來的臘梅香。
昨日那兩個穿呢子大衣的人,是街道辦的民生聯絡員,不是什么難纏的角色。他們提著果籃上門,也不是威逼,只是細細講了搬遷后的好處——陳奶奶無兒無女,搬去養老社區能拎包入住,一日三餐有人管,頭疼腦熱有人護;老林的母親臥病在床,新社區旁的醫院有綠色通道,專家門診不用排長隊。這些話,句句都戳在人心坎上,是實打實的民生便利,不是空頭許諾。
可榮安里的人,還是犯了難。
直到日頭升到半空中,陳奶奶家的院門,才“吱呀”一聲開了。老人穿著件厚厚的棉襖,領口掖得嚴嚴實實,手里攥著個布包,腳步有些蹣跚地走出來。她沒往巷口去,也沒和路過的街坊搭話,只是低著頭,慢慢往巷尾的老林家走。她的脊背,比往日更佝僂了些,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露出的頭皮,泛著一層冷白的光。
守在巷尾的后生柱子,眼尖瞧見了,手里的掃帚頓在半空,剛想喊一聲,就被身邊的寧舟按住了肩膀。寧舟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出聲,兩人就那么站著,看著陳奶奶的身影,一點點挪到老林家的院門前。
老林正蹲在廊下,給母親煎藥。藥罐里的藥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褐色的藥汁順著罐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聽見敲門聲,他抬起頭,看見陳奶奶,眼里掠過一絲訝異,連忙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藥漬:“陳奶奶,您怎么來了?快進屋坐。”
陳奶奶沒進屋,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前遞了遞,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這是我腌的咸菜,你娘愛吃的,我……我給你送點來。”
老林接過布包,觸手溫熱,知道是老人揣在懷里捂了許久的。他鼻子一酸,想說些什么,卻看見陳奶奶的眼眶紅紅的,眼底的疲憊,像一層化不開的霧,心里的話,就堵在了喉嚨口。
“昨兒……昨兒那些同志,又來找你了?”陳奶奶遲疑了半晌,才低聲問,聲音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老林點了點頭,苦笑一聲:“來了。給我娘講了新醫院的專家號,說搬過去就能約,還說安置房一樓帶院,方便推輪椅曬太陽。”
陳奶奶的身子,輕輕晃了晃,像是被風吹得站不穩。她攥緊了衣角,指尖泛白,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也聽了。他們說,養老社區里有書畫室,有棋牌室,還有人陪著嘮嗑,不孤單。”
這話一出,老林的心里,就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著陳奶奶,看著老人眼里的掙扎,突然就明白了。不是誰要為難誰,也不是什么對抗,是這巷子,這院子,這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拴著他們半輩子的念想。
街道辦的政策,是好政策。搬遷后的日子,是實打實的便利。可陳奶奶舍不得院里那棵石榴樹——那是她老伴年輕時親手栽的,每年夏天結滿紅石榴,街坊們聚在樹下分著吃;老林舍不得窗臺下的那叢薄荷——那是他娘身子好的時候,天天澆水的,熬藥時揪兩片葉子放進去,能少幾分苦。
這些東西,在旁人眼里是不起眼的草木,在他們眼里,是日子,是念想,是根。
“陳奶奶,”老林蹲下身,扶住老人的胳膊,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頭,“政策是好的,我們都知道。可這巷子……住了一輩子,說走,哪那么容易啊。”
陳奶奶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的腳尖,沾著青石板上的泥,沾著巷子里的土,那是她踩了一輩子的地方。她想起昨兒聯絡員說的養老社區,窗明幾凈,設施齊全,可她閉上眼,眼前浮現的,還是自家院里的石榴樹,還是巷子里老張早點攤的油條香,還是夜里街坊們湊在墻根下嘮嗑的聲音。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了腳步聲。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是李嬸,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快步走了過來。她看見陳奶奶,臉上露出溫和的笑:“陳奶奶,我就猜您在這兒呢。這粥熬得稠,您趁熱喝點,暖暖身子。我家那口子昨兒去街道辦問了,說要是舍不得老物件,搬遷時能請人幫忙打包,安置房里都能擺下。”
話音剛落,老張也拎著一屜剛蒸好的包子走了過來,熱氣騰騰的包子,散著誘人的香氣:“陳奶奶,剛蒸的肉包,您嘗嘗!我昨兒也琢磨了,新社區離咱這不算遠,真搬了,咱還能湊一塊兒遛彎、下棋,跟沒分開一樣!”
接著,巷子里的街坊,三三兩兩地走了過來。有人端著一碗熱湯,有人拿著一碟咸菜,有人拎著幾個剛烤好的紅薯,都是些家常的吃食,卻帶著一股子暖融融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