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榮安里的斷窗碎欞,斜斜灑在滿是狼藉的青石板上,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沉,混著未散的塵土與淡淡血腥味,織成一片沉滯卻帶著暖意的光暈。巷口的老槐樹落了滿地枯枝敗葉,被昨夜的打斗撞歪的粗枝椏耷拉著,幾片新抽的嫩芽沾著晶瑩的晨露,在微風里輕輕顫動,像劫后余生的嘆息,又藏著一絲不肯折斷的韌勁。
王大爺拄著半截斷木棍,慢慢挪著腳步,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后背的傷,疼得他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依舊不肯停下歇息。他彎腰撿起一塊被踩碎的青花瓷片,那是李嬸家常用的醬油瓶碎片,邊緣還沾著褐色的醬油痕跡,曾盛著巷里最濃的煙火氣,如今卻碎得不成樣子。身旁的李叔捂著后背,臉色蒼白如紙,每呼吸一下都帶著牽扯的鈍痛,卻也跟著彎腰,將散落的木屑、碎磚往路邊歸攏,兩人都沒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與木棍敲擊地面的輕響,在寂靜的巷里格外清晰,藏著說不盡的疲憊與悵然。
劉壯坐在自家門檻上,膝蓋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被木板固定成直角,疼得他額頭滲著冷汗,浸濕了額前的碎發,卻依舊抬手,將倒在路邊的小板凳扶起來。板凳腿斷了一根,歪歪斜斜立不住,他索性將它靠在墻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凳面上的劃痕——那是去年冬天,巷里的孩子們圍著他坐,用小刀歪歪扭扭刻下的笑臉,如今劃痕依舊清晰,只是笑臉旁多了幾道深深的砸痕,像一道猙獰的疤,刻在木頭上,也刻在他心里。他盯著那道疤,眼神沉得厲害,膝蓋的疼鉆心刺骨,卻遠不及看著家園被毀的心疼,拳頭不自覺攥緊,指節泛白,藏著一股未散的戾氣與不甘。
清沅蹲在陳嫂家門口,手里攥著一塊干凈的白布條,蘸著從鎮上借來的清水,輕輕擦拭著墻上的血跡。暗紅的血漬早已干涸,順著青磚的紋路往下淌,像一道道猙獰的傷口,她擦得極輕,生怕用力過猛,蹭掉墻上那幾張泛黃的照片——那是陳嫂的兒子當兵時寄來的,照片里的年輕人穿著軍裝,身姿挺拔,笑得爽朗,照片邊緣被玻璃碎片劃了道長長的口子,卻依舊擋不住眼里的光。擦到照片旁的血漬時,她的手微微發抖,想起昨夜陳嫂為了救劉壯,被高個子男人甩在墻上的模樣,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又酸又疼,眼淚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憋著沒掉下來。
賈葆譽瘸著腿,雙手提著半桶從鎮上借來的清水,慢慢往巷里走。水桶很沉,壓得他胳膊發顫,青筋隱隱凸起,腿上的傷口被牽扯得鉆心疼,每走幾步,褲腿上就滲出新的血漬,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細小的紅痕,與地上未干的血跡交織在一起。他卻不敢放慢腳步,巷里斷水數日,街坊們渴得厲害,尤其是受傷的人,急需清水清洗傷口、補充體力。走到巷中間,他看到張嬸的兒媳抱著孩子坐在墻角,孩子已經退燒,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手里攥著半塊干硬的饅頭,小口小口啃著,小臉依舊蒼白,眼神卻沒了昨夜的惶恐,多了幾分怯生生的安穩。
“喝點水吧,慢點喝,別嗆著。”賈葆譽將水桶輕輕放在地上,從兜里掏出一個干凈的粗瓷碗,倒了半碗溫水,小心翼翼遞到女人手里。女人連忙掙扎著起身道謝,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接過碗時,手還在輕輕發抖,水順著碗沿灑出來幾滴,滴在孩子的藍色衣襟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眼里滿是愧疚,連聲道:“麻煩你了,葆譽,真是不好意思……”賈葆譽搖搖頭,又倒了一碗溫水,走到孩子身邊,微微彎腰,遞到孩子嘴邊,孩子怯生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懷里的母親,見母親點頭,才小口小口喝了起來,嘴角沾著水漬,像極了昨夜荒草里沾著的晨露,透著一絲干凈的軟。
救護車剛走沒多久,巷里剩下的人都在各自收拾著殘局,沒有誰指揮,卻都默契地做著該做的事。趙伯蹲在自家門口,看著被砸毀的家具,眼里滿是紅血絲,眼眶微微泛紅。他最珍愛的那只青花瓷壺碎成了好幾片,壺身上畫著的山水紋路斷得七零八落,那是他父親留下的遺物,陪了他幾十年,平時連碰都舍不得用力碰,如今卻只剩下一堆碎片,散落在地上,混著玻璃碴與木屑。他慢慢彎腰,一片一片撿起碎片,指尖被鋒利的瓷片劃破,滲出血珠,滴在碎片上,與瓷壺上的青色紋路混在一起,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將碎片小心翼翼放進懷里的布包,像抱著什么稀世珍寶,動作里滿是珍視與不舍。
寧舟躺在臨時搭起的木板床上,床是用幾塊門板拼起來的,鋪著一層薄薄的棉絮,后背的傷口重新換了藥,白色的紗布裹得緊實,卻依舊擋不住隱隱的鈍痛,每動一下都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他緩緩睜開眼,看著屋頂的破洞,日光從洞里灑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卻驅不散心里的沉郁。他想起昨夜的打斗,想起李叔被砸倒時嘴角的血跡,想起劉壯單膝跪地的模樣,想起清沅被黑衣人抓住時眼里的絕望,心口像被一塊沉重的石頭堵著,悶得喘不過氣,滿是愧疚與自責——若不是他沒能提前察覺危險,若不是他被囚禁耽誤了時間,街坊們也不會受這么多傷,家園也不會毀得這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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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點粥吧,剛煮好的,還熱著。”清沅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粥是用鎮上買來的大米煮的,稀得能看見碗底,卻飄著淡淡的米香,碗邊還放著一小碟咸菜,是她從家里僅剩的存貨里找出來的。她將粥放在床邊的小凳上,拿起勺子,輕輕吹了吹,確認溫度剛好,才遞到寧舟嘴邊。寧舟張口,溫熱的粥滑進喉嚨,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卻依舊暖不透心底的寒涼,只覺得嘴里滿是苦澀。
“警察那邊剛才派人來傳話了,”清沅一邊慢慢喂粥,一邊輕聲說,聲音里帶著難掩的沉重,“他們抓住了十幾個黑衣人,都是跟著高個子做事的小嘍啰,可惜高個子帶著兩個心腹跑了,沒追上。剛才審問那些人,他們只說自己是被一個老板雇來的,每天拿工錢辦事,從沒見過老板的面,連老板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老板住在市區,平時都是高個子跟老板聯系。還有西郊倉庫的證據備份,那些人也不清楚在哪,只說高個子之前去過倉庫好幾次,每次都背著他們,不知道在藏什么東西。”